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025节
凤姐立在当地,强作镇定,问:“有什么话,快说。”
大官人却不慌不忙笑道:“也没甚大事,就是那五千两银子,二奶奶几时还呢?”
凤姐一听,登时把脸沉了,眉头一蹙:“近来手头紧得很,各处打点,人情来往,还得宽限几日。”
大官人点头:“我岂不知二奶奶管着偌大个宅子,上上下下,哪一处不用银子?我这不是催逼,也没要你立马儿还,连利钱我都不要了,可是这五千两银子毕竟不是小数目,只要二奶奶给个实在期限,我也好心里有数。”
凤姐听了,顿时有些委屈,自己和他斗那样了,没有之前到不来逼自己,偏偏一切都给了反倒这样,恼得她柳眉倒竖,咬着牙道:“好个没良心的!你我都有了那一层,你还来逼我!贾琏那没出息的天天逼我,你也来逼我!”
大官人笑道:“我可不曾逼你,那晚可是你自己坐上来,又不是我强拉你的。”
凤姐登时面红耳赤,恨得啐了一口:“是不假!可后来是谁把我翻来覆去,摆弄那许多花样?弄得我紫肿得不像样,坐也不是,蹲也不是,那不是你使的蛮劲?这可不是我自己主动的罢,更别说你还逼我...逼我...”说了半天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是狠狠啐了一声。
大官人听了,倒有些讪讪的,心里也觉那晚自己贪欢,确实没留分寸,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说话。
凤姐猛一抬头,竟依稀见着贾琏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剑,恶狠狠冲将进来口中骂道:“淫妇!可叫我捉住你偷人了!看我不杀了你!”
她吓得魂飞魄散,“呀”的一声,一头扎进大官人怀里,把脸埋住,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
大官人习惯性地伸手一搂,恰巧抓在她那肿胀未消处,凤姐“哎哟”一声痛叫,直疼得眼泪都迸了出来。
可再睁眼看时,哪有什么贾琏,空荡荡的屋里只有他们两个。
凤姐登时醒过神来,又羞又恼,哪里还敢待下去一把推开大官人,跺了跺脚,也不理他,拉开房门,低着头冲了出去。
那李纨在墙角将这一切听在耳里、看在眼里,半点也没漏下。她心里却翻江倒海,暗想:“好个凤辣子,原来果然与他有首尾!那话儿说得多腌臜,什么紫肿什么上下前后,听得人脸上直发烧。亏她平日还在人前装得那般正经,背地里竟做出这等事来,这要是传出去,可还得了!”
“我若把这事往老太太跟前一递……哼,她那管家的钥匙,还能握得住?怕是立刻被休了!老太太再疼她,也不能容这等伤风败俗的事。到那时候,钥匙落下来,论长幼,也该是我这个做大嫂子的接手。我虽是个寡妇,可我好歹是原配正室,兰儿是荣国府的长房长孙,我怎么就当不得这个家了?”
“到那时候,各房月例由我定,各人用度由我批,再不必看她的眼色行事。兰儿的书、兰儿的冬衣、兰儿日后的功名前程,我都能替他稳稳地铺排开来,不比现在这般求爷爷告奶奶的强?”
可转念又一想:“凤丫头虽和自己不是最好,可到底是妯娌一场,平日里有说有笑的,她待兰儿也不算太薄。自己若使这种手段,把她踩下去,爬了上来,那和那起毒妇之流,又有什么分别?老太太、太太们嘴里不说,心里岂不觉得我平日那些安分守拙全是装的?罢了,不如找个时间点一点这凤丫头,让她知道我放过了她,日后对我和兰儿好上一些,看看她态度也不迟。”
李纨正自胡思乱想,脚下却不觉退了一步,不提防踩着一块拳头大的顽石。
屋里立时传来大官人沉声一问:“是哪个?”
李纨心头突突乱跳,忙把声儿压得又软又低,快步走了进去:“好官人,是我。”
大官人听出是她,倒觉意外笑道:“如今日头可没落下,你怎么来了这里!”
可这么一看更是吓了一跳,只见李纨只见她早已把什么寡居体面、贞静名节尽数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一头青丝散乱在肩头,偏有一绺不听话的,被她白齿一衔,那樱唇微微张开,将发丝牢牢沾在唇上,红艳艳的唇瓣衬着乌油油的发,恰似雪地里缠了一条黑蛇,又妖又艳。
李纨心里本来有那千言万语,恰似一锅滚水顶着盖子,咕嘟咕嘟直往上翻。
她本想问他那晚是不是与凤姐在一起,想问他他的心里可曾有过她一星半点儿——
可一抬眼,瞅见他那张棱邪气的俊脸,满腹的话竟像被热汤烫过似的,全化作了腮边的红云。
眼神再往下一溜……登时浑身酥软,半边身子都麻了,哪里还顾得上言语?
李纨嘤咛一声,一双玉臂缠上大官人脖颈。
她把滚烫的脸颊紧贴在他胸膛上,嗅着那熟悉的味道,只觉得魂儿都飞了半截。口中急喘吁吁:“好狠心的冤家!想煞奴家了!这几日不见,心肝都被你揉碎了去……好官人,可怜可怜奴家吧!那边席上还热闹着,姐妹们正行令吃酒,对着诗词……奴是偷了个空儿,提心吊胆溜出来的,片刻也耽搁不得!官人……快……快救救奴!让奴死吧!这次要多一截!”
大官人哭笑不得,嘴里却还逗她:“这日头还未落呢,你也不怕人撞见?到时候你这德行未亡人名望可就没了!”
李纨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又哭又笑,喘着声道:“什么未亡人不未亡人,奴在你怀里,就是个女人!什么德行名望,奴只认得你!好官人,快些儿,再慢一步,她们寻来,奴就真活不成了……”
却说那头,黛玉与宝钗各自吟了一首应景的诗句。
贾府众女眼波儿便似那穿花的蝶,齐齐飞落在金莲儿并几位西门府女眷身上,少不了含着些挑衅和催促。
金莲儿眼见这般光景,心下便有些不自在,忙低了粉颈,凑近众姐妹耳根子,吐气如兰,悄声道:“姐妹们!今日这场合,可是老爷‘上元文宗’的脸面所在,断断丢不得!可恨我平日只顾着缠磨老爷要那蜜里调油的亲亲疼疼’,竟忘了讨几首诗词压箱底儿。若不然,岂容得贾府的人这般显摆?”
她说着把牙一咬:“姐妹们休慌,我自有妙法儿。”
言罢,金莲儿款款立起身来,她未语先笑,腮边堆起两团红晕,莺声呖呖道:“奴家倒写过一阙小词儿,嗓子虽比不得楚大家那绕梁三日的仙音,在这席面上,也算得头一份儿了。今日献丑,唱与诸位听听。”
顿时玉钏儿在旁递上琵琶。
金莲儿接过,纤纤素手抚着琵琶弦子,樱唇微启,先启朱唇,吐出一串儿娇滴滴的引腔来。
那腔调儿,初时如新莺出谷,忽而又似乳燕穿帘,真真是勾魂摄魄,钻心挠肺。
才开了个娇滴滴的腔头儿,还未曾吐出半句词儿,那贾府里一干年轻媳妇、姑娘们,早已酥了半边身子,忍不住拍着香腮、绞着帕子,轰雷价叫起好来。
只见金莲儿那张绝色小脸儿飞霞流丹,眼波儿横溜斜睨,真个是风情万种。
她檀口轻张,唱道:
“将奴这知心话,付花笺寄与他。”
“想当初结下青丝发,门儿倚遍帘儿下,受了些没打弄的耽惊怕。”
“你今果是负了奴心,不来还我香罗帕。”
“黄昏想,白日思,盼杀人多情不至。因他为他憔悴死,可怜也绣衾独自。”
“灯残烛,香尽灰,泪点点罗衣湿。孤眠心硬浑似铁,这凄凉怎捱今夜?”
这词儿被她用那副又娇又嗲、九曲十八弯的调子唱出来,字字含怨,声声带情,把那闺中女子盼情郎不至的焦灼、委屈、痴念,直唱得入骨三分。
一曲方罢,那楚云先就拊掌赞道:“好个金莲儿!真真是天生的灵窍儿!这词这曲儿,虽比不得大宋那些词曲大家的手笔,可胜在情真意切,白得火热!没那些个花团锦簇的艳词堆砌,倒把个女儿家那死也不放的执念,写得透骨酸心一般!若真个放在我这词曲行当里,便是在那扬州、东京的繁华地界儿,也定能名动一时!”
金莲儿唱完,席间登时掌声如雷,喝彩声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那一众贾府女眷,初时只觉得这名为金莲儿的西门府上的女人,美则美矣,却未免妖妖调调,风骚入骨,心下颇有些不以为然。
此刻听罢这一曲,方知她艳帜之下,竟藏着如此一把勾魂摄魄的好嗓子,更兼这词写得情意缠绵,直白泼辣,不由得个个面上飞红,心头乱跳,暗忖道:“这妇人,端的是个尤物!”
湘云急急问道:“好姐姐,这词曲牌名究竟叫什么?我竟从未听过这般清奇声口!”
金莲儿将那琵琶顺势递与楚云,粉面上犹带得意娇媚,眼风儿斜斜一飞,笑道:“这叫《寄生草》,配的是《落梅风》的调儿!”
贾府众女尚在回味那“你今果是负了奴心,不来还我香罗帕”的露骨滋味,平日里循规蹈矩,哪里听过这等词曲,个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头小鹿乱撞,半晌无人开口,也无人敢开口!
此时,崔婉月款款起身,她今日穿着素雅,一身风流。
曼声道:“说来惭愧,妾身因家中变故,曾与老爷失散经年。幸得上天垂怜,得以重逢。老爷怜我飘零,特赠了一阙词儿压惊。”
她顿了一顿,想到那日被自家老罚了一夜四泉灌满后送自己的词,纤指轻轻抚过鬓边珠翠,引得众人目光聚焦,才缓缓续道:
“我庐陵崔氏虽非以词曲传家,却也通文墨。老爷这阙词……虽比不得那惊动天下的‘上元五阙’,依妾身浅见,却也当得起百年内难得的绝品了。”
此言一出,贾府众女听了,登时各各动容!
薛宝钗与林黛玉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的紧张。
宝钗攥着汗巾子的手紧了紧。
黛玉则贝齿轻咬下唇,那方素帕在袖中被揉得不成样子。
探春眼中期待闪动,湘云更是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立时便听。
崔婉月微微垂首,酝酿片刻,启朱唇,发皓齿,竟是用那几乎失传的唐调,幽幽唱来。
那调子古朴清雅,与她世家气质相得益彰:
“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词意含蓄蕴藉,情思缠绵悱恻,将那同舟共济却咫尺天涯的微妙情愫,唱得入木三分。
尤其那“小簟轻衾各自寒”一句,更是道尽了当初她和老爷分开的幽怨。
贾府众女听得痴了,半晌无语!果真如崔氏所言,百年佳品。
湘云先长吁一口气,道:“好个‘各自寒’!我心头竟也冷飕飕的,却又觉着说不尽的滋味。”
宝钗点头叹道:“字字沉着,无一点浮艳,竟是淡极而艳的格调。”
黛玉却只低头拈着帕子,半晌方幽幽道:“‘共眠一舸’尚且‘各自寒’,这世间的情分,原来终是隔着一层的……”
金莲儿听了这词,登时心中又酸又涩:“甚么时候的事?!老爷竟……竟私下送她这等好词?”
整个大观园此刻早已是水泄不通。
金莲儿方才那一曲,早如长了翅膀般飞遍府内。
丫鬟婆子们挤在门廊窗下,踮着脚尖往里探。
连贾府蓄养的戏班子也闻风而至,悄悄在角落扎了堆。
此时楚云抱着琵琶,盈盈站起。
她脸上带着一种追忆:“崔姐姐珠玉在前,小妹也不敢藏拙了。说来也是老爷恩典,也曾赐下一阙词儿,我亲手谱了曲子,却从未在人前唱过。今日……是头一回。”
龄官扯着芳官的袖子,激动得声音发颤:“你听你听,方才那姑娘虽好,到底偏冷,及不上楚大家的气韵!我说不是楚大家啊,偏你说不是!此刻才是!”
芳官亦是两眼放光:“是西门大人的词!快,仔细听,仔细学!”
龄官忙不迭点头,屏息凝神,生怕漏掉一个音符。
楚云边说着,葱管般的玉指轻轻拨动琵琶弦,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日场景:得知没进内宅时,自己心头那点难以言说的失落。
然而,当老爷提笔写下这阙词相赠时,那点失落顷刻间化作了满足。
她深知,此词一出,其光华绝不逊于那“上元五阙”,一旦唱响,必将震动汴梁,风靡江南!
她楚云的名字,必将随着这词曲,直入九重,达于天听,与那扈家三娘子一般,在史上留下一笔!
贾府众女闻言,喜得心花怒放!
江南第一行首楚云的首唱!
西门大人的亲笔填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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