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40节
那小厮把眼一翻,鼻孔里哼了一声:「常七爷,这话说的!大官人的行踪,岂是小的们敢打听的?说不在便是不在!恁大的府邸,还能藏了不成?快请回吧,这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您老贵体!」
常峙节碰了一鼻子灰,站在那高门楼下的寒风里,只觉得那门缝里透出的暖和气儿都带着刺,扎得他浑身冰凉。
嗐叹一声,只得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脚,双手戳入袖筒中紧了紧,拐回自家那位于僻巷尽头、孤零零只有他一户的破落屋子。
推门进去,一股子霉湿气混着冷风扑面而来。屋里黑洞洞,只灶膛里有点将熄未熄的余火,映着个枯瘦的人影——正是他浑家常二嫂。
那常二嫂听见动静,猛地从冰冷的土炕上支起身子,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灼灼发亮,急吼吼问道:「回来了?钱呢?借到不曾?房东徐婆子晌午又来催过,说明日再不见钱,便要赶人锁门了!」
常峙节垂着头,不敢看她,嗫嚅道:「大官人……他不在家。」
「不在家?!」常二嫂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能刺破屋顶的芦席,「放你娘的狗臭屁!这个时辰了,天都擦黑得透透的,他西门大官人不在家?!」
「你当老娘是三岁孩儿哄骗?!定是那起子看门狗眼看人低,见你是个穷酸破落户,连通报都懒怠!要幺,便是那西门庆得了势当了大官,眼里没了人,故意躲着你这个『结义兄弟』!」
她越说越气,从炕上跳下来,指着常峙节的鼻子骂道:「呸!甚幺狗屁结义兄弟!让你做这个做那个倒是指示得劲儿,手指缝里漏些须,也够咱家吃用几年!」
「如今倒好,人家攀了高枝,做了提刑千户老爷,穿的是绫罗绸缎,住的是高堂大屋,搂的是娇妻美妾!倒把你这穷兄弟,当个破鞋烂袜般丢过墙了!」
常峙节被她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也憋着气,却又不敢高声,只低声辩道:
「你……你莫要再浑说了!俺那西门大哥哥,岂是那等势利小人?他手面阔绰,仗义疏财,满清河县谁人不知?今日必是……必是真有要紧的勾当缠身,脱不得空!你休要在这里嚼蛆,编排俺好哥哥的不是!」
「放屁!」常二嫂一口啐在地上,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常峙节脸上,
「不是那样的人?不是那样的人,能看着咱们冻死饿死在这破屋里头?!连自家屋顶的窟窿都漏着天,西北风灌进来能冻死耗子!眼见冬至将近,米没一粒,柴没一根,连这破屋的赁钱都交不起,要被人扫地出门了!你倒还有脸替他说话?」
她气得浑身乱颤,拍着炕沿哭骂起来:「我苦命的娘啊!当初怎就瞎了眼,跟了你这个没囊没气的窝囊废!整日价只会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好哥哥』长『好哥哥』短,今早还去给人打爆竹敲锣鼓!如今可好,连人家大门都进不去了!」
「人家高乐去了,你倒像个活王八,缩在这冰窟窿里等死!我……我跟你这穷鬼熬不出头了!不如一根绳子吊死在这门框上,也强过受这活罪!」说罢,真个作势要去寻绳子。
常峙节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句句戳在心窝子上,又见她要寻死,更是慌了手脚,又气又急又愧,只觉一股浊气堵在胸口,脸憋得酱紫,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你这泼妇!休要胡言乱语!明日,明日我再去一趟……保管……保管能借到……」
常二嫂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直勾勾盯着常峙节身上那件同样单薄破旧的夹袄,咬牙切齿道:
「好!好!你明日只管去!再去替你『好哥哥』舔靴子、捧卵子!看他赏不赏你一个铜板!我今儿把话撂这儿,他西门庆要是真肯借你银子,别说租一个行当齐活的小院子,便是能借出个几两来,让咱买件厚实棉袄,籴几斗救命粮,熬过这个鬼门关似的冬天,我常二嫂三个字倒过来写!给你当祖宗供着!若是借不来……」
常二嫂发出一声比窗外的寒风还刺骨的冷笑:「哼!你也甭回来了!就抱着你那『好哥哥』的大腿,在他那高门楼底下当个冻死饿殍倒路尸吧!省得回来连累老娘跟着你丢人现眼,冻死饿死在这没一粒米、没一件厚衣的冰窟窿里!」
说罢,她猛地扭过身去,把那床破被往头上一蒙,再不言语,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带着绝望和愤恨的呜咽声,在冰冷彻骨、家徒四壁的破屋里回荡。
常峙节脱了衣服,褪下鞋袜,缩身上床,待要扯些破被褥来遮寒,却被那赌气背身、抽抽噎噎的常二嫂牢牢裹在身上,裹得铁桶也似,半分也动不得。
望着油灯如豆,照着壁上两条人影,心中叹道:这真是男人钱多妻子贤,男人无钱狗也嫌!
没奈何,只得又爬将起来,摸黑寻着那件旧衣披上,挨挨蹭蹭,贴肉挨着婆娘常二嫂的脊背,强自歪在枕上,一夜无话。
却说西门大官人回到府内后,一众美婢为了应付明天的宴席早早睡了。
大官人自在后园月下,打了一躺棍棒,又练了会五禽戏内息吐纳,浑身筋骨活泛了。
这几日李瓶儿或是天气凉了,那燥火压了下去,竟然没来偷看。
洗了个澡后,这才歪在榻上,沉沉睡去。
第二日正午,西门府前街巷早已被如狼似虎的衙役、兵丁清得干干净净,闲杂人等,谁敢探头?
远远地,只闻喝道之声隐隐传来,接着便是锣鼓震天,笙箫聒耳,一队仪仗鲜明、气焰喧天的队伍,迤逦而来。
打头阵的,乃是两顶四人擡的朱漆泥金暖轿,轿身金碧辉煌,晃得人眼也花了。
轿旁随侍的小太监,一个个锦袍玉带,面皮白净,眉眼间透着几分倨傲。
轿帘掀开,当先下来一位,头戴钢叉帽,身着大红五彩云缎袄,腰束玲珑玉带,面皮白净,体态微丰,正是在清河县掌管皇家木石砖瓦的太监刘公公。
第二位紧随其后下轿的,同样气度雍容,乃是退休在清河养病的前任管事薛公公。
第三位,是骑着高头骏马的四品周守备。
他顶盔贯甲,外罩锦袍,腰悬宝剑,身后亲兵雁翅排开,好不威风。
第四位,是兵马都从四品监荆南岗,同样戎装鲜明,策马而来,身后兵马肃立,彰显武职威仪。
第五位,便是大官人的顶头上司、提刑官五品夏龙溪。
这五位,大官人绸缎铺相请,显谟阁直学士宴席相请,两次都未曾上门,那两位太监甚至连礼都未曾送,如今却也来了。
果然这人生际遇便是:时来,谁不来?时不来,谁来?
紧随其后的,是第六位老相识张团练,并第七位贺千户。
一时间,西门府门前冠盖如云,玉带蟒袍与甲胄寒光搅作一团,端的显赫非凡!
兵丁吆五喝六开道,鼓乐喧天价响,直把这新扎煞起的提刑官门庭,烘托得如同王侯府邸般煊赫。
西门大官人早已得了报,率领着府中管事、得用的小厮,雁翅般排开在滴水檐下恭候。但见他今日:
头戴忠靖冠,身着簇新五彩云缎官补圆领袍,内衬着松江三梭布白绫袄子,腰束通天犀牛带,足蹬粉底皂朝靴。
威风赫赫,精神头十足。
眼见贵客已至阶前,大官人堆下笑来对着刘、薛二位老太监微微行礼:「劳动二位老内相玉趾亲临,学生惶恐!」
那刘、薛两位太监,本是鼻孔朝天惯了的主儿,脸上还端着几分倨傲。
猛可里听见西门庆口口声声自称「学生」,心下俱是一愣:咦?今日这宴,不是贺他升了五品提刑幺?怎地不自称『下官』,倒擡出个『学生』来?
旋即便想起这西门庆还有个「显谟阁直学士」的清贵贴职在身。
一个无品的贴职学士,自然请不动他二位法驾。
一个五品提刑官,也只够格让他二人上门,却还端得起架子。
偏生是这五品提刑官加上显谟阁直学士的清规头衔,却让他二人那板着的面皮,不得不松泛了几分。
有品有权又有衔。
当下,两张白净面皮上便挤出一丝笑意,微微颔首回礼:
「西门显谟多礼了。」
大官人又满脸是笑,团团抱拳,向那周守备、荆都监、夏提刑、张团练、贺千户等人一一招呼道:
「列位大人拨冗光降,真真是给西门庆天大的脸面!寒舍今日,蓬荜生辉!快请!快请入内奉茶!」
众人便在这西门大官人导引之下,穿过庭院。
但见那正厅早已拾掇得花团锦簇,暖香阵阵,扑面而来。厅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嵌螺钿八仙桌,铺着红毡毯,四周高几上摆着古铜花觚、时新盆景,当中一个铜炉,焚着上好沉速香,烟气氤氲。
西门庆满面春风,躬身延请:「列位大人、公公,请上座!请上座!」
此言一出,厅内那暖香笑语,登时便凝了一凝。
大官人一看顿时明白过来。
别看这片土地数千年朝代更迭,可这酒席的规矩,从未变过!
吃的是酒席,显的却是尊卑!
如何排定座次,在这官场宦海之中,一丝一毫也错乱不得!
众人面上带笑,脚下生根,眼风却早在那几张紫檀交椅上溜了七八个来回。
一时间,厅内鸦雀无声,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都钉在了那两张空着的首席主次紫檀交椅上。
旋又都觑着西门大官人,只等他这个东道主开口安排。
诸位官场积年的老油子,面上带笑,肚里早转过十八道弯。
大官人微微一笑,心中有了计较。
这首席之位,非那两位宫里出来的两位老太监莫属!
可这位置,两位太监自己是绝不会开口去坐的——那成了什幺体统,还丢了体面!
而自己也不能相请。
不管请刘、薛二位公公谁坐了首席,另一个心里怕都要长个疙瘩。
其次呢?
在座的周守备、荆都监、夏提刑,哪个品级不比自己这新上任的提刑官高?
若他急吼吼地就把两位内相捧上首席,落在这些武职上司眼里,岂不明摆着攀附阉宦。
这天下除了党争还有武官,文官,宦官三股势力,泾渭分明。
即便是大家都如此想的两位太监上座,却不能由自己口中说出。
西门大官人念头一转,心中雪亮,立时堆起谦恭,团团作揖道:
「列位大人、公公在上!学生虽是主人,然论品级、论资历,实是三位大人的后辈末学。今日这上座如何安排,还须请德高望重的周守备周大人主持,方才不失体统,学生唯命是从!」
他这一谦让。
周守备是眼皮子一撩,扫了西门庆一眼,捋须呵呵一笑,顺水推舟:
「西门大人忒谦了!不过嘛……常言道得好:『三岁内宦,也居王侯之上!』刘、薛二位老内相,齿德俱尊,伺候过官家,经见过大世面,这上位嘛……自然非二位莫属!我等岂敢僭越?」
这周守备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坐首席的理儿,一股脑儿推给了「三岁内宦」的「常言」,又归到「齿德」——年纪和德行上,既捧了太监,又半点不提其权势官位,两个公公谁都没得罪。
刘、薛两位老公公听了,心中熨帖,正是巴不得。可千百年的规矩,面上总要推让一番。
二人连连摆手,口中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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