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93节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幽深的城门洞,仿佛看穿了那后面层层叠叠的污浊与规则:「如此之下,带来的便是墙倒众人推,难道我不知行贿纳赂是坏了规矩?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方才那情形,不给银两,你我就得在这荒郊野岭冻上一夜!既误了我的公务,又耽搁了兄台的要事,岂非因小失大?」
「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想走直路,就能走得通的。想进城,就得先学会弯腰,学会给那守门的小鬼」递上买路钱。这便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无奈!」
赵楷深以为然,内心如沸水翻腾!
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字字如重锤敲在他心坎上!
一个区区五品的半文半武提刑,竟能有这般洞穿世情、直指国本的见识!
好!!
好个「权无笼,利无缰,人无惧!」!!
这九个字,更将他过往所听那些翰林学士们引经据典的空谈,衬得如同隔靴搔痒!
一股求知的灼热与招揽的急迫,猛地攫住了赵楷!
他急急问道:「兄台高论,振聋发聩!依兄之见,该当如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糜烂之势,束手无策?可有治本的良方?」
大官人擡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渐渐稀薄的晨雾,语气变得意兴阑珊:「你看,东方既白,天光降现。你我皆未居庙堂之高,手中无权柄,囊中无印信,空谈这些经国济世的大道理————」
「不过是徒增烦恼,空耗心神罢了!治国平天下?那是宰辅相公们该操的心!你我小人物,知道根子在哪儿,又能如何?不如各自归去,早早歇息!」
说罢就要进院门而去。
赵楷怎幺能放他走,他再顾不得身份矜持,一把攥住大官人的袍袖,眼神热切如火,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诚恳:「兄台高论,振聋发聩!小弟实是进京赴解的士子,一腔报国之志,却苦无良策!听君一言,如暗夜得灯!若不得闻兄台治本良方,小弟今夜怕是要辗转反侧,五内如焚了!万望兄台不吝赐教!」
大官人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既如此....不如这样,你看!东方未明,残月将隐,此正是阴阳交割、万物待新之时!」
「你我萍水相逢于这荒野寒夜,却能推心置腹,共论天下兴衰!此等缘分,岂是寻常?」
「与其空谈高论,不如————不如你我就在这天地为证、日月为鉴之下,义结金兰,成为异姓兄弟!从此肝胆相照,畅所欲言,岂不快哉?」
赵楷一愣,怎幺就快进到结拜兄弟了?
自己不过是请教治国良策.....这剧情也太快了!!
赵楷整个人僵在当场!
结拜?
和这个五品提刑?
他脑中一片空白,随即是巨大的荒谬感和本能的抗拒!
他是谁?他是官家最宠爱的三皇子郓王赵楷!
是满朝公认最有可能————那个位置的人!
这若传出去,岂不成了东京城最大的笑话?
朝中那些清流御史的口水都能把他淹死!
「这————这————」赵楷喉头滚动,面皮发烫,一时竟不知如何措辞。
可眼前的这位兄台」似乎比他更讶异,面上瞬间堆满了被「辜负」的「痛心」与「失望」。
他猛地抽回被赵楷攥着的袖子,后退半步,脸上那点「推心置腹」的热忱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一种被冰水浇透的疏离与自嘲:「呵!看来是本官自作多情了!」
他声音带着一种江湖草莽的激愤,「想我向来只凭胸中一点赤诚待人!今夜与兄台一见如故,只道是遇到了气味相投、不拘俗礼的豪杰!这才放下这身官皮,以布衣兄弟之心相交!未曾想————未曾想兄台竟然还不愿意!」
他重重一叹,那叹息声在寒冷的黎明前格外萧索:「也罢,不勉强,人世茫茫,相逢一程便已是感激万分!何必苛求太多!告辞!!山高水长,就此别过!」
说罢面前的男人已然拱手就要离开!
赵楷听得那「人世茫茫,相逢一程便已是感激万分!」之语,胸中那股被压抑的江湖草莽气「腾」地窜起,直冲顶门!
什幺天潢贵胄!什幺皇家体面!此刻都被这荒野篝火、肝胆相照的「豪情」
烧成了灰烬!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上头,猛地一拍大腿,声震寒林:「好!!兄台爽快,小弟也不是婆妈之人!拜了!!」
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大官人的胳膊,「噗通」一声便朝着那轮将沉未沉的残月跪倒在冰冷的地上:「我赵————赵三!今日愿与————呃————提刑人你————尊姓是?」情急之下,连对方姓名都忘了问清。
大官人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顺势跪下,脸上笑意更深:「贤弟莫急!为兄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今年二十六,虚度二十七个春秋了。」
赵楷此刻豪情万丈,哪里还顾得细究,只觉一股气在胸中激荡,学着瓦舍勾栏里听来的绿林话本,扯开嗓子吼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赵三!今日愿与西门大哥结为异姓兄弟!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心中想到,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便算了,我何等尊贵....怎能一起死...
两人对着冷月胡乱磕了头,互相搀扶着站起。
赵楷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江湖意气填膺,郑重其事地对着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朗声道:「西门大哥!」
西门大官人笑呵呵地受了这一礼,气定神闲地回了一揖,口中却道:「赵十一弟————」
「欸....啊....什幺?十一弟?」赵楷刚欸了一声,脸上的豪情瞬间僵住,他擡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活似白日见了鬼!
什幺玩意儿?十一弟?
自己怎幺就成了「十一弟了」?
大官人看着他那一脸懵懂呆滞的模样,心下暗笑,面上却是一派理所当然:「哦,贤弟莫惊。是这样,愚兄在老家,尚有九位结义的兄弟」。我忝为长兄,他们依次排行。」
「贤弟你今日入伙————哦不,今日结义,自然排行第十一。以后便是自家兄弟,唤你一声「十一弟」,理所当然?」
赵楷哭笑不得,全身麻木,真想一头撞死在旁边那棵挂满枯藤的老槐树上!
认下这一位大哥,已是再三犹豫!
但着天大的风险!
谁承想——自家头上竟还压着九个不知是何方神圣的「义兄」?
自己在皇室都是老三,如今竟然成了了垫底的「老十一」了!
他深吸几口,心中拼命自我宽慰:「罢了罢了!龙交龙,凤交凤!这位西门义兄如此人中龙.,见识超凡,他那九位结义兄长————想必————想·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他不敢再深想,更不敢去细问那九位「义兄」的尊姓大名、所作所为,生怕听到什幺,彻底击碎他最后一点幻想。
他只能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把话题硬生生拽回正轨,问出他此刻最关心、也是支撑他强撑下去的唯一念想:「西门大哥!请教小弟,方才所言束手无策」————究竟有何解法?」
大官人笑道:「也并非是束手无策?正所谓,堵不如疏,杀不如防!若要治本,需得在权」、利」、人」三处,架上几道看得见、摸得着、斩得断的笼头!」
他伸出三根手指,条分缕析,语速沉稳有力:「权分则清,监临则明!分权制衡,独立监督!」
「首要者,分权制衡!执掌权柄者,不可使其一手遮天!」
「譬如这城门之权,守门、验看、放行、记录,便不该由一人总揽!」
「当分设其职,使其互相牵制。更需设立独立于地方、直奏中枢之监临官,专司纠察不法,风闻奏事,不惧权贵!」
「使其时时感觉头顶悬有利剑,不敢妄为!」
「其二。利彰于光,暗室难藏,其次者,祛魅显形!」
「将那些易生猫腻的关节、流程、耗费,能公开者尽数张榜公示于众!」
「譬如这城门每日进出人数、收取规费、物资查验结果,皆可明示!让阳光照进阴私角落!民皆可见,众目睽睽之下,宵小之辈安敢伸手?
「此乃以众目」为笼头!」
「其三:民口如川,可载可覆!
「广开言路,重纳民声!于各城门、市集、要津处,设密匣,许军民人等,凡见官吏贪渎不法、玩忽职守者,皆可匿名投书!」
「所投之书,由监临官直收直查,不得经地方之手!更要善待清议,细察舆情!街谈巷议之中,往往藏着最真的民情!」
「若地方官吏视民口如洪水猛兽,一味堵塞,则如筑堤壅川,终有溃决滔天之祸!善用民口,使其成为悬在官吏头顶的另一柄利剑!
「除此之外,高薪养廉!」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仓廪实才知礼节!肚子都填不饱,体面都撑不起,你跟他谈清廉」?谈气节」?
「一个七品县令,一年俸禄折成银子,还不够东京城里体面人家摆几桌像样的酒席!」
「这点子钱,连个像样的师爷都养不起!您让他们靠什幺活?靠什幺维持官体?靠什幺在同年同僚间走动应酬?」
「这三策一廉,便是我方才所言—一分权以制衡,公开以祛魅,纳言以警醒,高薪养廉!」
「并行且可徐徐图之,为这浑浊世道,注入几分清明!以小见大,这国之大事,各省各部,亦如是!」
赵楷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提刑官义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此人不过一个五品的武职提刑,半文半武的粗鄙差事,竟能说出这般透彻世情、洞明利害的言语!
句句直指官场积,字字透着无奈却又无比真实的生存智慧!
这哪里是个寻常的武夫?分明是位被埋没的治世干才,洞明时务的能臣啊!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赵楷的心头:
天助我也!
大哥虽居东宫之位,然父皇心意难测,早有易储之念!
满朝朱紫,泰半皆暗中归附于我,所缺者,正是这等既有手段、又通晓实务、能在关键时刻替自己办事、解难题的心腹爪牙!潜邸大臣!」
眼前这位西门庆,年纪轻轻,谈吐不俗,见识非凡,更兼行事果断狠辣,又深谙这污浊世道的运行法则————
这简直是老天爷送到他郸王殿下面前的潜邸班底,未来股肱!
他心中火热,脸上却极力维持着平静,忽然想到一件事:
西门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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