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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346节

王夫人嫌恶地瞥了一眼几乎晕厥的晴雯,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她的眼,对周瑞家的吩咐:

“把她那些浪衣裳给我扒下来撂出去!其余的好衣裳,留下!赏给那些本分老实的丫头们穿!就吩咐门上,谁敢留她,我就打死谁。对外只说是痨病,断然不可留的。”

这“撂出去”三个字,冰冷刺骨,带着极致的羞辱!只许带走贴身的衣物,这是要把人剥得只剩下最后一点遮羞布,扫地出门!

王夫人那句“女儿痨”狠狠扎进晴雯的耳中!

她原本因惊惧愤怒而惨白的脸,“唰”地一下又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随即又褪成死灰!

“女…女儿痨?”晴雯喉咙里咯咯作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这三个字,对于一个未嫁的、素来以清白刚烈自持的女儿家,不啻于最恶毒的诅咒,比剜心剔骨还要痛上千百倍!

它玷污的不是她的身子,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立足的干净地儿!

“噗——!”一股子滚烫的腥甜,“呼”地顶上了喉关!晴雯再也把持不住,身子骨筛糠也似地一抖,一大口淤紫的浓血,混着方才强咽下去的屈辱腌臜,“哗啦”一声,泼墨也似喷溅在身前冷硬的地砖上!

那点子污血溅在她素白裙裾上,星星点点,倒似那零落成泥的残梅瓣儿,端的触目惊心!

“痨…痨血!快瞧!喷出痨血来了!”旁边一个眼尖嘴利的婆子,登时扯着破锣嗓子尖嚎起来,声气里透着股“拿住贼赃”般的狠戾快意,又夹着避瘟神似的嫌憎,忙不迭地倒退了数步,生怕那点子污血沾了自家衣裙,招了晦气。

这一口血,真真抽走了晴雯最后一口活气儿。眼前金灯乱迸,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然似有千百只苍蝇乱撞。王夫人那刻毒的咒骂、婆子们幸灾乐祸的碎嘴、宝玉那躲躲闪闪的眼神和呜咽……都隔了层又厚又浊的油布,模糊得紧。

只觉得五脏六腑被一只大手攥住了,死命地揉搓,痛得她虾米也似蜷缩起来,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冷汗霎时浸透了薄衫,冰冷冷地贴在皮肉上。

“呃…呕…”晴雯喉咙里发出几声无力的干哕,却再也呕不出甚么,只剩下一阵阵抽搐。

那张曾艳若桃李、顾盼生辉的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败色,嘴唇青紫,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丝和涎沫。钗环早不知散落何处,油光水滑的青丝,此刻黏腻腻地糊在汗津津的额角脖颈上,更添了十二分的腌臜狼狈。哪里还有半点“病西施”的风流体态?分明是个油干灯尽、只待咽气的半死人了!

周瑞家的一干人等,早用手帕子死死捂着鼻子,脸上的嫌恶之色几乎要滴下水来,仿佛晴雯是甚么烂泥塘里捞出来的臭鱼烂虾。

她们互相递了个眼色,益发狠命地架起这滩软泥也似、散发着恶臭的身子,如同拖拽一条破麻袋,毫不顾惜地拖着她。

那双软塌塌垂落的绣鞋,硬生生从那污血上拖过,在冰冷的地面上刮出两道又长又脏的红痕。

两个婆子把晴雯胡乱塞进一辆破旧骡车,一路颠簸,吱吱呀呀,直送到她那姑舅哥哥“多浑虫”的破落院门前。

那多浑虫,人如其名,整日价灌得黄汤烂醉,此刻正抱着个空酒坛子,在炕上鼾声如雷,涎水顺着油光光的胡子拉碴淌了一片,熏得满屋子劣酒混着汗馊的腌臜气。

他那媳妇儿“灯姑娘”,又名多姑娘的,常年靠着和贾府众多男人鬼混掏得钱财,闻得外头响动,扭着蛇腰掀了那破棉帘子出来。

这妇人一双吊梢眼,滴溜溜先往骡车上瞟,见两个粗使婆子正七手八脚往下拖拽一团软绵绵、污糟糟的人形儿,心里便先“咯噔”一下。

待看清是晴雯,灯姑娘那两道描得细细的眉毛立刻拧成了疙瘩。只见那昔日西施似的晴雯,如今面色灰败如土,头发粘结成缕,胡乱贴在汗湿的额角,嘴角还残留着暗红的血渍,身上那件素色旧袄子,前襟沾着大片污血和不明秽物的干涸痕迹,散发出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中人欲呕。

“哎唷我的老天爷!”灯姑娘夸张地捏紧了鼻子,拿手帕子使劲在面前扇风,尖着嗓子嚷道:“这…这哪里接回来个娇客?分明是抬回来个活瘟神、烂包袱嘛!”她那双眼睛,却像钩子似的,早已黏在婆子们随手丢在门槛边的一个破旧小包袱上。

两个婆子哪管这些,只嫌恶地丢下话:“太太吩咐了,人交到你们手里,死活由命!赶紧抬进去,别污了这地界儿!”说罢,如避蛇蝎,头也不回地驱车走了。

灯姑娘啐了一口,骂了句“狗眼看人低”,脚下却不动,只推搡着炕上死猪般的多浑虫:“死鬼!还睡!你妹子来了!快起来搭把手!”那多浑虫被推得哼哼两声,翻个身,嘟囔一句“天王老子来了也等爷睡醒”,又沉沉睡去。

灯姑娘无法,只得自己皱着眉,忍着恶心,将那气息奄奄的晴雯半拖半拽,弄进了西边那间堆满杂物的破耳房里,胡乱丢在冰冷的土炕上。晴雯被这一摔,只发出一声微弱痛苦的呻吟,便再无声息,蜷缩着瑟瑟发抖。

灯姑娘这才腾出手来,迫不及待地喜笑颜开拎起晴雯那个小包袱,走到窗下光亮处,像验看贼赃一般,三两下解开。

可那些赏赐下来的太太们穿过的袄子已然被王夫人没收,里面不过是几件半旧不新的家常衣裳,料子倒还细软,是晴雯往日穿的。灯姑娘一件件抖开细看,手指捻着料子,嘴里啐个不停:

“呸!都说贾府是金窝银窝,大丫头们穿金戴银,就攒下这几件破衣烂衫?瞧瞧这袄子,样式款式都旧的很这裙子,啧,这等材质晦气到家了!白给老娘都不要!”

她嫌弃地将衣裳扔在地上,又去翻那包袱角,只摸出一个瘪瘪的旧荷包。她眼睛一亮,急忙解开系绳,往里一倒——只听“哗啦”几声脆响,炕席上滚落出可怜巴巴的两吊铜钱!

“就…就两吊钱?!”灯姑娘眼里的光瞬间熄了,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怒火和刻骨的鄙夷。她捏起那两串薄薄的铜钱,掂了掂,仿佛掂量着晴雯这条命的斤两,随即“啪”一声狠狠摔在炕沿上,指着炕上气若游丝的晴雯,叉腰破口大骂:

“我呸!晴雯!你好大的名头!好一个老太太屋里使过、宝二爷心头上的大丫鬟!还什么一众丫鬟最美的名头!平日里我这穷亲戚见都见不着面,还当你是个金疙瘩、银元宝,结果呢?啊?就这?”

“就带回这几件腌臜得不能见人的破布片?就这两吊薄皮寡脸的铜子儿?够买几斤粗粮?够抓一副药钱?连老娘给你擦洗身子的水钱都不够!”

她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老娘还指望你回来,能沾点光,打点秋风,贴补贴补这穷家破业!你可倒好!自己一身痨病,半死不活,吐得一身秽物!简直是抬回来个活祖宗、讨债鬼!呸!什么金尊玉贵的‘病西施’?我看就是个倒贴钱都没人要的破烂货!白瞎了老娘这地方!还得伺候你这身骚臭!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门子亲戚!”

骂声刺耳,如同淬了盐水的鞭子,抽在晴雯残存的意识上。她眼皮微微动了动,却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只有一滴浑浊的泪,顺着死灰般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混入鬓角那污浊的发丝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混杂着濒死的绝望,几乎要将她溺毙。

她这一生,自打被卖进那锦绣牢笼,便全靠着一股子心高气傲、宁折不弯的刚烈性子撑着。

她把自己磨砺得像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不让人轻贱,却也扎得旁人不敢亲近。

她以为只要骨头够硬,就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立住脚,守住那份清白和体面。

可直到此刻,在这散发着尿臊、汗馊、血腥和死亡气息的破炕上,听着亲人那比刀子还锋利的嫌弃,她才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彻骨地清醒过来——

这偌大一个腌臜透顶的尘世,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竟没有一个是真心疼她、容她、怜惜她的!

“倘若……倘若我娘还在……”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擦亮又旋即熄灭的火柴头,微弱地在她心尖上烫了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茫然。

那点模糊的暖意影像,此刻竟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娘亲若在,看着她如今这副污秽不堪、气息奄奄的模样,会不会……会不会像那模糊记忆里一样,用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把她这冻僵的身子搂进怀里?

会不会心疼地擦掉她嘴角的血污,会不会……会不会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嫌她脏、不怕她病,真心实意疼她一场的人?

这念头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无边的绝望寒夜里,短暂地亮了一下。

“娘……我.....我冷……”

“死没死透?!没死就吱一声!别挺尸占着老娘的炕!”灯姑娘那尖利刻薄的嗓音,如同冷水泼面,瞬间将那点虚幻的暖意和脆弱的念想浇得粉碎!

她叉着腰,站在炕沿边,毫不避讳地伸手去扒拉晴雯身上那件沾满污血的旧袄子,“这破袄子料子还凑合,洗洗还能改个鞋面子!横竖你也用不着了,别糟践东西!”

那动作粗暴,拉扯着晴雯虚弱不堪的身体,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炕沿上那冰冷的两吊铜钱和那身冰冷的袄子,拒绝着窗外的冬日暖阳,也是晴雯在这世上最后一点“价值”,破败冰冷的耳房,刻薄贪婪的哥嫂,便是她这“心比天高”的西施般的可人儿的归宿。

人情之冷,世态之薄,莫过于此。

娘……冷……

晴雯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同一片天空下,北方不远的郓城县却显得平静许多。

大官人在阎婆惜幽怨的注视中,带着关胜和平安离开了院子。

大官人最后瞥了一眼廊下阴影里的阎婆惜,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此刻汪着两泡儿水,泪珠儿断了线一般,扑簌簌滚下来,砸在冷冰冰的石阶上,洇开几圈湿印子。

她咬着下唇,粉腮挂泪,那幽怨劲儿,直往人骨头里钻。

三人刚抬脚迈出院门槛儿,还没走出三五步,只听身后一阵风响,裙裾窸窣,带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大官人腿上一沉,已被一团温软死死缠住!

正是那阎婆惜!

她竟全然不顾体面,打院里直扑出来,也不管那石板地冰凉刺骨,“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两条粉臂如同水蛇,死死箍住大官人那条迈开的腿。

她仰起梨花带雨的脸儿,泪珠子成串儿往下掉,把前襟都打湿了一片。

她不嚎也不言语,只用那双被泪水洗得越发清亮、却也越发绝望的眸子,死死地、一眨不眨地仰望着大官人。那眼里头,只有三个字:

“带奴走!”

关胜豹眼一瞪,蒲扇大的手已按在刀把子上,警惕地四下里踅摸。平安这小厮儿,只拿眼珠子偷瞄。

大官人低头,撞上那对泪眼。

他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弯下腰,温热的大手覆上她冰凉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慢慢地、却又结结实实地掰开。

她那手指头,缠得死紧,每掰开一根,都像撕扯着一块粘皮连肉的膏药。

“有缘……再会罢。”

说罢,大官人挺直腰板,对关胜、平安沉声道:“走!”随即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径直往巷口行去。

关胜那铁塔般的身子紧随其后,挡开了巷口灌来的冷风。平安慌慌张张跟上,忍不住又回头瞅了一眼那地上跪着的人影儿。

阎婆惜像被抽了筋、剔了骨,软瘫在地,双臂耷拉着。她不起身,不抹泪,就那么跪坐着,活像一尊冻僵了的悲苦泥胎。

她的目光,死死地、执拗地、钉子般楔在那个决绝离去的大官人身上。

巷子里死寂一片,只剩刺骨的寒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阎婆才风风火火地从院子里小跑出来,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急,瞅着女儿这副失魂落魄、霜打了似的模样,心肝儿都揪起来了。

她赶忙抢上前,一边使力想搀女儿起来,一边嘴里噼里啪啦地劝:

“哎哟我的肉哎!快起来!这冷石头地儿是你能跪的?仔细寒气钻了骨头缝,下半辈子落下病根儿!你这是何苦来哉?”

“听娘一句话儿!这世上的事儿啊,聚散如浮云,那大官人是甚等样人?咱是甚等样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空咽唾沫!剃头挑子一头热,你这边烧得滚烫,人家那头早凉透了心!凭你这模样身段儿,离了他西门大官人和那宋押司,还怕寻不着下家儿?”

阎婆嘴里像炒豆子似的,夹着心疼数落,唾沫星子横飞,粗糙的手掌去抹女儿冰凉脸蛋儿上的泪痕:

“你死去的爹那戏文里如何唱来着:花落自有花开处,水流千里归大海!快别犯这痴性儿了,跟娘回去,热汤热水喝一口,暖暖身子是正经!”

然而,阎婆惜却像块木头。身子任由老娘摆弄,半扶半抱地勉强站起,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直勾勾地钉在巷口,魂儿早跟着那背影飞了。

而此刻西门大官人并不知晓,自己的战绩,已化作无数道密信,在汴梁城朱门绣户、深宫禁苑里飞快传递,引得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正磨牙吮爪,暗中角力,酝酿着一场史无前例的朝堂势力对决。

他也不知晓千里之外,京城某座昔日煊赫如今却透着衰败气的国公府后巷深处,一个唤作晴雯、曾艳若桃李如今却形销骨立的“病西施”,正蜷缩在冰冷污秽的炕席上,气息奄奄,冥冥中竟将一丝渺茫得如同风中游丝的生望,系在了他这“大官人”的身上。

而他更不知道,昨日晚上,就在阎婆惜给他洗脚献媚丁香绕脚趾头的时候,最急迫的凶险,却近在咫尺——那南边的曹州,此刻已是烽烟蔽月,杀机盈野!

昨夜掌灯时分,曹州城西门。

正是城门刚刚关闭的时候。

几个守门的老卒并一个歪戴帽子的门吏,缩在避风的城门洞里,围着个半死不活的炭盆,呵着手取暖,嘴里抱怨着天寒饷薄。

忽听一阵车马铃响,打城外来了几辆满载麻包的大车,领头的是个穿着半新不旧绸缎袍子的精瘦汉子,一脸和气生财的笑。

“军爷辛苦,军爷辛苦!”汉子跳下车,麻利地掏出几锭沉甸甸、在昏暗火光下闪着诱人银光的雪花官银,塞进那门吏手里,“小的是贩枣的客商,路上耽搁了时辰,眼看城门要闭,烦请行个方便,容我等入城寻个落脚处歇息,这点小意思,给军爷们打酒暖暖身子!”

又是那位被郓王赵楷大大夸奖过的门吏,他捏着冰凉又烫手的银子,掂了掂分量,脸上贪婪之色一闪而过,又故作矜持地咳嗽一声:“这个时辰……按例是不该放人了。周遭又有造反战事,不过嘛,看你们也是正经行商,天寒地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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