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军事历史>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78节

  他低头看着官家握紧自己右手的双后,缓缓擡起自己另一只枯瘦苍老、布满老年斑的左手,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轻轻覆在皇帝的也不再青涩的手背上。

  “臣……刻骨铭心。”蔡京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瞳孔微微颤动,“彼时,章献明肃太后新崩,朝局如沸鼎。旧党借机反扑,汹汹然欲复元祐之政;国库经连年辽边战事,几近空虚;西北边陲,更是糜烂不堪,将骄兵惰……

  他微微一顿,擡起头重新望向官家,仿佛穿透了时光,凝视着当年那个在巨大压力下、眉宇间难掩惊惶却强作镇定的年轻帝王,

  “陛下……以冲龄践祚,临此危局,曾于深夜召臣,屏退左右,几近惶恐,问臣:“元长,此局……倾覆在即,大厦将倾,可有转圜之机?可能……挽此狂澜?!’”

  蔡京微微一笑,苍老的声音高昂起来:“臣当时,直视陛下之目,斩钉截铁:“陛下,能!’陛下当时闻此一言,双手猛地紧紧握住臣冰凉的手,言道:“元长!你的手凉!朕的手暖!’”

  说道这里,蔡京的声音微微发颤,“自那一握,臣便已对天盟誓……此生此身,甘为陛下手中劈开荆棘、廓清寰宇之利剑!甘为陛下御座之下,承托万钧、稳如磐石之柱础!纵使千秋史笔如刀,刻尽骂名,遗臭万年,臣……亦无怨无悔!”

  “哈哈哈……!”官家骤然爆发出大笑,笑声在暖阁中激荡,带着几分快意,“好个蔡元长!原来……原来你早在那时,便已看穿了朕心底的惧意!朕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

  官家顿了顿,笑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如你所言,说得不错!朕那时……很怕!真的很怕,简直是怕极了!”

  “朕岂能不畏?”官家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他们……会放过朕?”他猛地松开紧握蔡京的双手,胸膛剧烈起伏。

  “仁宗皇帝何等仁厚!即便最终罢黜新法,退守祖宗成宪,可民间是如何编排他的?“狸猫换太子’!生生污他血统不纯,非真龙之嗣!仁宗尚且如此……”他死死盯住蔡京,眼中血丝密布,“朕呢?朕在他们眼中,又当如何?”

  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千斤重负:

  “朕……比谁都清楚!朕的皇兄一哲宗皇帝!正值春秋鼎盛,何以……何以就“龙驭宾天’了?!”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欲穿透蔡京的灵魂:

  “朕更明白!章献明肃太后……当日为何放着与先帝一母同胞、年齿更长、更得新党倾心拥戴的简王赵似不立……偏偏……偏偏选了朕!选了朕这个“轻佻’的端王,坐上这九五大位?!”

  “她无非就是想要垂帘听政,想要一纸诏令便断了皇兄励精图治的绍述新政,复起旧党,美其名曰“建中靖国’?哈!好一个“建中靖国’!此局如棋,她以为朕是她手中一枚听话的棋子!她为何不选赵似?无非是欺朕……根基浅薄,母族微弱,在朝中孤立无援,便于她幕后操控罢了!”

  官家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如同压抑已久的熔岩喷薄而出,带着刻骨的怨毒与后怕,“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朕岂是她能掌握的……”

  说到最关键处一一官家猛地收住了口,眼中精光暴射,随即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未竟之语,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所有声音。

  蔡京早已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到了极致,如同泥塑木雕。

  然而他的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冰冷刺骨。

  官家竟如此直白地提及哲宗之死和向太后之谋!

  这已不是简单的倾诉信任!

  且这几句已然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蔡京感到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拨云见日!

  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世人皆以此二字评断官家,却不知道,何其荒谬!何其短视!

  蔡京心中冷笑。

  一个能将飞白书法写出雷霆万钧之势、锋芒毕露如剑之人;

  一个工笔花鸟纤毫毕现却暗藏机锋之人;

  一个诗词歌赋信手拈来皆成妙境、蹴鞠百戏精通…诸般“玩物”之道皆登峰造极、臻于化境之人!一物通倒也罢了,却诸多皆通的人,其心智之聪颖,精力之旺盛,感悟之敏锐,岂是“轻佻”二字所能囊括?

  这分明是惊世骇俗的大才!

  世人只见其风流倜傥的表象,却无人能窥破这华丽锦袍下包裹着的,是怎样一颗深沉似海、狠戾决绝的帝王之心!

  蔡京心念急转却被官家开口打断。

  官家赵佶却已收敛了眼中那摄人心魄的锐利与激越,他松开握着蔡京的手,踱回御案后,姿态重新变得优雅闲适,仿佛刚才那个冷酷的帝王只是幻影:

  “太师,你的手…为何还是这么凉?你老了..”

  蔡京微微躬身,坦然承认的笑道:“陛下圣明烛照,臣……确实老了。”

  “快做吧,坐朕身边来!”官家闻言,也笑道:“朕还以为……蔡卿不肯服老呢。”

  蔡京上前几步坐到官家下首放的太师椅上:“陛下面前,臣如何敢不服老?臣这副老朽之躯……当见到高太尉陪着陛下在延福宫蹴鞠健步如飞之时,当李邦彦、王蹦陪着陛下在艮岳赏玩奇石、在琼林苑听新曲、观妙舞之时……臣便深知,臣是真的老了。”

  他语气平和,微微整了整衣冠:“臣这把老骨头,如今所能做的,不过是借着这点残存的微末技艺,陪陛下在澄心堂纸上涂抹几笔瘦金,在宣和画院品评几幅花鸟罢了。”

  官家笑道:“元长太过自谦。能陪朕于笔墨丹青间神游物外,论道古今的,普天之下,唯你蔡元长一人而已。”他话锋一转,声沉了下来:“今日之事,元长,你怎么看?是不是那群家伙又要有动静了?”蔡京略作沉吟,缓缓道:“回禀陛下,依臣愚见……此事,应非彼等蓄意为之,故意撩拨天颜。否则……”他话语微顿,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哼!”官家鼻翼间发出一声冷嗤,眼神瞬间阴鸷下来,勾起了刻骨的厌恶,“朕还以为……是那群冥顽不灵的家伙,又开始蠢蠢欲动,妄图兴风作浪了呢!莫非……朕亲书于端礼门前的《元祐党籍碑》,那三百零九人的名字,那奸党二字,还没让他们长够记性?!”

  蔡京沉声道:“陛下天威如雷霆,宵小自然震慑。臣虽竭尽驽钝,压制彼等数十载,使其难成气候…然,士家大族,根基未倒。彼等数十年间,于地方、于士林、于潜流之中,结党营私,其势虽隐,其根犹存,暗地里……确也做了不少牵掣掣肘之事。”

  官家听着,阴沉的脸色并未完全缓和,他忽然目光如电,紧紧锁住蔡京:“蔡卿,你觉得……放眼朝野,谁有这份能耐,这份手腕,这份…狠心,能在你之后,替朕死死压住那群家伙,西门天章如何?”蔡京笑道:“西门天章,骤得富贵,根基浅薄,行事张扬而少城府。如今……他和那群清流士族,已是彼等明面上的死敌、眼中钉肉中刺!倘若陛下骤然将其擡举至这般位置,只会如同烈火烹油,瞬间引爆所有积怨!届时群情汹汹,物议沸腾,朝局必将大乱!此乃授人以柄,万非良策!”

  蔡京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如今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西北边陲,李干顺狼子野心未死,陛下又正派同童枢密用兵,其耗费靡巨;此时北方数路,赤地千里,大旱连年,流民已有不稳之象;而江南富庶之地,又突遭百年罕见之蝗灾,米价腾贵,民心浮动……值此天灾人祸交织、内外交困之际,朝堂之上,一切……当以稳字为要!”

  官家听罢,眼神闪烁。

  不久后。

  蔡府书斋。

  紫檀棋盘上,黑白子星罗棋布。

  蔡京拈起一枚莹润的白玉棋子,指尖微顿,目光如古井般幽深,缓缓递向面前的大官人。

  “恩师,这..学生着实是不会。”大官人笑道。

  “无趣!”蔡京喉间滚出一声冷哼,指间白子“啪”地一声随意掷回棋笥,玉质相击,清音刺耳。“适才官家召见,话锋直指于你,意欲擡举。老夫替你挡了回去,可知为何?”

  大官人眸光微闪,声音压低:“恩师……可是为护学生周全?”

  “嗬,”蔡京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护你?官家若真要用你,何须老夫这老朽来护?你实在是……太小看我们这位陛下了。”

  他兀自拈起黑白二子,在方寸之地无声搏杀,落子声在死寂的书斋里格外清晰,仿佛敲打着人心。“我们这位陛下,以庶子之身,仓促践祚。彼时,他身边有谁?”蔡京的声音冷如窗外的寒雨,“满朝文武,一半新党在章惇的带领下心向简王赵似,一半旧党效忠向太后,推翻哲宗新政!举世皆以为陛下不过一介庸懦之主,轻佻二字便定了乾坤,都认为他将如风中浮萍,任人摆布……可事实如何?!”蔡京猛地擡眼,目光如淬了毒的针,刺向大官人:“向太后垂帘听政仅一年,如何便在元符三年冬月暴崩?史书轻描淡写病逝,可向太后身体素来康健硬一一若非如此,怎有力压新党、扶植官家登基的魄力?那这病……来得未免太急、太巧了些!”

  他指尖一枚黑子重重按下:“次年,建中靖国元年,太后临终前赐予官家、母仪天下的王皇后,又如何会在风华正茂的二十五岁突然薨逝?宫中脉案语焉不详,讳莫如深!”

  又一枚白子紧随其后,带着森然之气:“再两年,那位对帝位最具威胁、曾令向太后都忌惮三分的简王赵似,又是如何英年早逝?桩桩件件,岂是运气二字能遮天?!”

  大官人浑身一震,蔡京寥寥数语,如惊雷炸响!

  世人皆道官家运气奇佳,却从未深究一一一个在朝堂毫无根基、身后无世家大族支撑、天生便该是傀儡的皇帝,是如何运气奇好地不仅坐稳了龙椅,更将滔天权柄,尽数纳于掌中?!

  蔡京看着大官人的脸色,嘴角勾起一丝复杂难辨的笑意,那笑意里混杂着敬畏与一丝自嘲:“你如今可知,老夫为何权倾天下,却始终不敢行那权相最后一步?平心而论,一来感念陛下知遇提携之恩,二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发自骨髓的寒意,“对这位官家,老夫始终……敬畏如临深渊。”“普天之下,皆小觑了那端坐于九重御座之上的天子!”蔡京的声音陡然拔高,“他身边既无世代簪缨的将门扶持,亦无盘根错节的世家臂助,唯有潜邸时便跟随左右的……几个卑贱阉奴!可这些人是谁?”他眼中精光暴涨,“是梁师成!是童贯!是杨戬!不过是当年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黄门,如此局面,放在史书中必是傀儡一身,太后当朝,甚至随时可以被废,而如今又如何?”

  “这几个阉奴,被官家一手调教得如臂使指、爪牙锋锐、忠心耿耿的擎天巨擘!如今,放眼这天下,谁敢站出来说他们只不过是一群谄媚弄权的无能之辈?”

  蔡京叹了口气淡淡说道,“我们这位官家的驭下之能、心机之深沉、手段之老辣酷烈……岂是史官笔下那轻飘飘一个“轻佻’二字,所能形容其万一?!”

  大官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官家那副清雅俊逸、温润含笑的龙颜。

  然而此刻,这副熟悉的容颜在他眼中却陡然变得模糊、扭曲,仿佛蒙上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寒冰,第一次感觉到这面容的深不可测。

  蔡京继续说道:“你既已身在朝堂,便须刻骨铭心一一什么勾心斗角,派系倾轧,皆是浮云!唯有一事,重逾千钧!”

  他手中棋子一顿,目光望向大官人,认真说道,“那便是一一官家此刻,心头转着何等念头?他喜什么,厌什么?此刻所思所想,究竞为何!”

  “否则,纵使你布下天罗地网,算计文武百官,也抵不过御座之上轻飘飘一句“朕今日,瞧着不克’‖”

  蔡京目光放回棋盘,指尖摩挲着一枚冰冷的黑玉棋子:“官家眼下所求,非是惊世之才。他要的,是一柄顺手、听话、指哪打哪的快刀!要的,是如老夫一般,能压得那群聒噪的清流士族!”

  他擡眼,目光再次望向大官人,“你今日若一步登天,坐上了那位置,后面多少双眼睛盯着?王脯?那新近得宠的李邦彦?还有外戚郑居中……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欲啖尔肉?你根基未稳,爬得越高,跌下来时,粉身碎骨只在须臾之间。更何况,”

  “你若上去那个位置,官家更不会在意你,你自己又不曾如老夫一般根基遍布朝野,你上去的容易,下来的更容易,只因你身后,官家自有备选。这人呐,如物什一般,一旦有了备选……便是不急,便是不在乎。”

  蔡京眉头微蹙,凝视着错综复杂的棋局,指间黑子终于落下,发出笃定的一声轻响:“你不妨……让他们先上去。你,便做官家心中那个最合用的备选。待他们一个个跌得头破血流,你再稳稳当当坐上去。这位置,唯有如此,才坐得安稳,才坐得长久。”

  大官人垂首静听:“学生……明白了。”

  蔡京缓缓摇头,指间一枚棋子悬在棋枰上空,仿佛凝固了时间。“不,”

  他声音低沉,再次重重强调:“你,还不明白。”

  他擡眸,目光锁住大官人,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师傅传授绝学一般的沉静。

  “老夫话里的意思是,位置要坐,便须坐得如山岳不移!”

  “何以老夫能稳坐多年?秘诀无他一一是想陛下之所想,急陛下之所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 .”他指尖的棋子终于落下,敲在关键处,发出轻微却笃定的一声脆响,“这些年来,陛下眼中的备选,皆是老夫精心铺陈,有意置于御前之人选!”

  蔡京淡淡说道:“老夫左右不了天子属意何人,却能操控……官家在哪些人中做出选择!这样,在下一次替掉老夫位置的时候,老夫便会先将他们拿下,你须刻骨铭心的,便是此中真意。”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如今,老夫确实是老了,这个位置坐得太久了,官家终于有些不耐烦了,观陛下心意,今年殿试主考之位,恐难再落于老夫之手。”

  蔡京望向窗外:“是谁?君心似海,难测其深!王葫?郑居中?…都有可能…以你眼下之声势,胜算最微。然,”

  他猛地收回目光,“正因如此,你更需倾力一搏!此事,老夫亦爱莫能助。若陛下垂询,老夫若提了你,你便再无半分腾挪之机。这其中的关窍,你可悟了?”

  大官人笑道:“恩师放心。恩师有恩师的棋局布子,朝堂上那几位,有为他们摇旗呐喊的援手,学生么……

  大官人他声音微顿,笑得更坦然了,“学生自然也备着学生的手段。”

  蔡京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骤然绽开一个极其畅快、甚至带着几分激赏的大笑。笑声在静谧的书斋中回荡,震得烛火都摇曳起来。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眼中精光四射,“西门天章啊西门天章,你要这么说……老夫倒真是,愈发期待了!!”

  同一时间,远在西夏腹地。

  童贯主政西事,力推“横山之谋”与“熙河开边”,意在斩断西夏右臂,夺取横山天险及西域通道。古骨龙(今青海门源附近),扼西夏卓啰和南军司防区咽喉,乃控扼河西走廊、勾连湟水流域之核心要塞。

  宋军若据此地,西夏右厢腹地立时门户洞开,其与吐蕃诸部之联系亦将被拦腰斩断。

  刘法遂率精锐西军万人,自熙州(今甘肃临洮)悄然北出,沿大通河溯流疾进,如利刃般直插西夏腹心古骨龙。

  坐镇此处的,正是西夏权臣、仁多家族魁首、卓啰和南军司监军,威名赫赫的宿将仁多保忠【查宋史更正了名字】时年五十五。麾下四万步跋子精锐与一万党项铁骑严阵以待。

  仁多保忠立于高坡之上,他眯着那双鹰隼般的眼,死死盯住大通河谷。

  河谷对岸,是刘法的宋军。

首节 上一节 578/711下一节 尾节 目录txt下载

上一篇: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下一篇:返回列表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