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79节
一万条命,像一万颗钉子,正硬生生楔进西夏腹心这处命门一一古骨龙。
“大帅!”副将拓拔雄继续劝到,“下命令吧,刘法区区万人,竟敢孤军深入我腹地!趁其立足未稳,末将愿领本部党项铁骑,一个冲锋,定叫他片甲不留!”
另一员副将嵬名阿埋却眉头紧锁,声音沉稳如古井:“将军不可急躁!古骨龙乃卓啰和南军司咽喉,锁控河西,勾连吐蕃,干系太过重大。刘法奸猾,孤军突入,岂无后手?依末将看,是否……是否先遣快马,将此处军情急报晋王嵬名察哥定夺?”
仁多保忠眼中精光一闪。
他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山下远处匆忙筑城的宋兵身上,眉头却骤然紧锁,五十五载沙场滚打,血与火早已浸透骨髓。
刘法!
这大宋首屈一指的名将,究竟攥着什么底牌?
拓拔雄急得几乎要跳起来,指着嵬名阿埋的鼻子,声音因激愤而尖利:“嵬名阿埋!你这话是何道理?仁多大帅何等人物?当年横山血战,宋将刘昌祚数万精兵,何等嚣张!还不是被大帅领着咱们步跋子,硬生生堵在石门峡,杀得尸山血海,溃不成军!那一战,大帅之名威震河陇!如今不过是对付一个刘法,区区万人,难道还要看那远在兴庆府、只知道……”
他猛地刹住后面更犯忌讳的话,只把“享福”二字死死咽回肚里,憋得满脸通红,只重重地“哼”了一声,胸膛剧烈起伏。
仁多保忠依旧沉默如山。
拓拔雄的嘶吼和嵬名阿埋的谨慎,如同两股无形的力量在他心中撕扯。
他缓缓擡起右手,布满老茧的食指,在冰冷的刀柄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心中默默计算一战的理由。
河谷对岸,那些蚂蚁般忙碌的宋兵,正将一筐筐土石垒成壁垒。每高一寸,就意味着西夏的咽喉被多扼紧一分!
刘法此人,最擅长的就是步步为营,蚕食鲸吞。一旦让他在古骨龙站稳脚跟,后续援兵、粮秣、军械便会源源不断涌来。
那时,这枚楔入腹心的钉子,就会变成一座绞肉磨盘!
西夏的门户将洞开,吐蕃诸部这条臂膀也将被宋人斩断!
更可怕的是,以刘法的脾性,他绝不会止步于此,他会像毒藤一样,沿着河谷,一个据点接一个据点地筑下去,直至将西夏右厢彻底锁死!
此时便是进攻对方的最好机会。
其二。
五万对一万便是第二个开战的理由!
优势在我!
他仁多保忠,横山血战扬名的宿将,仁多家族的擎天之柱!
若坐视刘法在自己眼皮底下筑城而不敢出击,朝堂之上,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会如何攻讦?懦弱无能?畏敌如虎?这些罪名足以将仁多家族数十年积累的军功与威望碾得粉碎!
他丢不起这个人,仁多家族更丢不起这个脸面!个人的荣辱可以置之度外,但家族的兴衰,系于他此刻一念之间。
最终,那双眼睛猛然睁开,锐利如刀,再无半分犹豫!
所有顾虑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刀柄上摩挲的手指骤然收紧,青筋毕露!
仁多保忠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二将,最终定格在山下那片正在生长的宋军营垒。
“战机稍纵即逝!刘法立足未稳,城垣未固,正是破敌之时!”他语速极快,“传我将令一一进攻宋军‖”
“此战,有进无退!破刘法,拔此钉!后退一步者,斩!贻误战机者,斩!畏缩不前者,斩!”“擂鼓!吹角!全军一一进攻!”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在高原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大通河谷对岸!那刀尖所指,便是五万西夏大军的洪流倾泻而下的方向!
山谷间,沉闷如雷的战鼓声轰然炸响,伴随着撕裂长空的牛角号,一场决定古骨龙命运的血战,就此拉开序幕!
而此时刘法所部一万西军,分作两部:五千熙河军,另五千为精锐熙河选锋军,另有副将张迪、焦安节、杨惟忠三人。
五千熙河军:三千长枪兵,二千弓手,多为黄桦弓、黑漆弓等单兵弓。
熙河选锋军:一千五百重甲陷阵士,皆披步人重甲,八百强弩手,操令夏人胆寒之神臂弩,一千二百精锐骑卒,弓马娴熟,冲阵游弋皆能。
宋军斥候侦得西夏大军动向。
五月大通河枯水期的浅滩上,浑浊的水流缓慢流淌,失去了往日的汹涌。
对岸,西夏军渡河的喧嚣隐约可闻,人马如蚁,正涉水而来。
刘法立于土丘之上,鹰目光穿透烟尘,死死锁住河面。
西夏前锋已渡过大半,后续部队正源源不断下水,正是半渡而击的绝佳战机!!
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
“张迪听令!”
“末将在!”张迪按刀上前,甲叶铿锵。“点你部一千二百选锋精骑,即刻出击!趁其阵列未稳,半渡之时,给我以雷霆之势,碾过去!务必冲散其锋,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刘法的手狠狠指向河滩方向,“记住,此乃破敌关键!若一击能溃其前锋,则敌军胆寒,渡河之势自破!然……倘若不可为!步跋子结阵顽抗,枪林已成,你部冲击受阻,箭矢耗尽……则立刻佯作溃败!令军士丢弃部分旌旗,马匹嘶鸣慌乱,且战且退!定要做得逼真,引那仁多保忠这条大鱼倾巢来追!此为诱敌深入之计,明白否?此计关乎全局,不容有失!若露破绽,或引敌不力…军法无情!”
“末将明白!一击破敌,不成则佯溃诱敌!”张迪眼中精光爆射,抱拳领命,转身厉喝:“选锋营!上马!随我破阵!”
刹那间,铁蹄如雷!
张迪一马当先,身后一千二百精骑如同平地刮起的黑色飓风,卷起漫天烟尘,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扑尚未完全登岸的西夏军!
河滩顿时化作修罗场!
张迪一马当先,手中丈八长槊化作一道夺命寒光,毒龙般刺出,一名西夏骑手胸前皮甲应声碎裂,槊尖透背而出,带起一蓬滚烫血雨!
宋军精骑紧随其后,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入冰冷的油脂!!
刀光剑影在浑浊的河面上激烈碰撞,映照着西夏士卒惊骇扭曲的面容。
沉重的战马带着恐怖的惯性撞入渡河步卒群中,刹那间,骨骼碎裂的声响、濒死者的惨嚎、利刃斩断肢体的闷响、铁蹄踏碎胫骨的脆响……在狭窄的河滩上轰然炸开!
人仰马翻,断臂残肢与破碎的甲胄、撕裂的旗帜混杂一处,浑浊的河水顷刻被染成粘稠的暗红,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
西夏前锋遭此毁灭性打击,阵型瞬间崩溃。
然而,正如刘法所虑!
然而,河对岸西夏中军阵内,仁多保忠麾下以悍勇著称的步跋子目睹前锋惨状,非但未退,反在凄厉的号角声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宋骑密集的箭雨反激起他们更凶悍的斗志。
这些不惧寻常箭矢的悍卒,竟无视河中同袍的哀嚎与宋骑的锋芒,如同移动的铁壁,挺起丈余长的铁脊大枪,结成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密集枪林,悍然涉水强渡!
他们登岸后迅速集结,挺起密密麻麻的长枪,瞬间在河滩上竖起一片闪着寒光的死亡森林!无数枪尖,森然如林,直指冲击而来的宋军铁骑!
浅滩水缓,异常坚定。
那密不透风的枪林终于如礁石般顶住了宋军铁骑狂飙的浪头!
锋利的长枪如同毒蟒吐信,凶狠地捅入战马柔软的胸腹,战马悲鸣着轰然倒地,马背上剽悍的骑士瞬间被数支长枪同时洞穿,挑飞半空!
宋军原本势不可挡的冲锋,如同巨浪撞上坚不可摧的堤坝,轰然顿挫!
箭囊也眼见空空。
“时机已到!”高坡上的刘法看得真切,拳头紧握,厉声下令:“鸣金!举黄旗!令张迪按计行事!”尖锐的金钲声刺破战场的喧嚣!张迪闻令,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立刻扯开喉咙大吼:“撤!快撤!挡不住了!丢弃旌旗!向谷口退!”
他率先拨转马头,做出惶急溃逃之态。
宋军骑兵闻令,仿佛瞬间泄了气,阵型更加散乱,纷纷抛下几面染血的旗帜,有的甚至故意让战马失蹄,扬起大片泥水烟尘,伴随着惊恐的呼喊,如潮水般溃散后撤。整个场面混乱不堪,仓皇至极!对岸高坡上,西夏大将仁多保忠一直紧盯着战局。
他先是看到己方前锋惨遭屠戮,目眦欲裂,待看到张迪铁骑被步跋子枪阵死死顶住,攻势瓦解,接着又听到宋军鸣金,目睹其“惊慌失措”地丢弃旗帜、狼狈后撤,脸上顿时涌现狂喜!
“哈哈哈!天助我也!刘法,你的精骑也不过如此!传我将令!”仁多保忠猛地拔出佩刀,直指宋军溃退的方向,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充满了嗜血的狂热:“全军压上!衔尾追击!一个不留!给我碾碎他们!”西夏全军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骑兵、步跋子汇成一股毁灭性的怒潮,踏过染红的河滩和同袍的尸体,不顾一切地向着“溃逃”的宋军猛扑而去!
大地在无数铁蹄的践踏下剧烈颤抖,喊杀声震天动地,追击的狂潮瞬间淹没了整个河滩,直扑向宋军撤退的方向一一那未筑好的土城!
残阳如血,映照着仓促堆砌的土城残骸。
刘法伫立在未竟的城垣之上,目光扫过身后那片仅具雏形的壁垒一一夯土松散,女墙低矮,壕沟浅薄。若此时全军龟缩入内,数倍于己的西夏铁骑顷刻间便能将这座半成品围成铁桶!粮秣、箭矢、滚木福石……哪一样能支撑旷日持久的死守?
绝境!
唯有死中求活!
刘法猛地攥紧腰间佩剑,霍然转身,声音斩钉截铁:“传令!选锋营雨部、熙河军健卒集结!”号角呜咽,战旗猎猎。
三千八百选锋精锐与五千熙河军迅速汇聚,八千八百余将士,沉默地背靠着那象征希望却远未完成的城垣,列成了森严的战阵!
几乎同时,西夏大军裹挟着蔽日烟尘,如同黑色的怒涛拍岸,轰然涌了过来!
两军远远相对,一决胜负就在令下。
主帅仁多保忠勒住躁动的战马,目光锁定了那道横亘在未竟土城之前的“长蛇”。
他先是一怔,眉头紧锁,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随即,一阵洪亮、畅快、充满掌控一切意味的大笑爆发出来,震得身旁亲卫耳膜嗡嗡作响。身侧一名仁多族的悍将仁多阿埋按捺不住,粗声问道:“大帅!宋军已如瓮中之鳖,破城在即,您为何发笑?”
仁多保忠笑声渐歇,捋着虬髯,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声音却带着一丝对往昔对手的复杂感慨:“你可知,出征前,晋王嵬名察哥曾在我帐中苦谏?”
他目光投向远方,仿佛重现当时场景,“晋王言道:“刘法此人,乃西陲第一名将!用兵刁钻狠辣如毒蛇,十数年来屡挫我军锋锐,实为心腹大患!与之对阵,当如履薄冰,万不可轻战浪战!当务之急,乃隔河筑坚城,深沟高垒以拒之。待六月大通河水暴涨,天堑自成,辅以雄城,纵使刘法有通天之能,也难越雷池半步!’”
仁多阿埋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浓烈的不屑,瓮声瓮气地嗤笑:“哼!晋王?不过是个在兴庆府高谈阔论的黄口小儿!大帅您提刀纵横沙场、饮血破阵之时,他还在娘胎里呢!纸上谈兵,何足挂齿!”“住口!”仁多保忠厉声嗬斥,但嘴角那抹掌控全局的笑意却丝毫未减,“晋王之言,乃老成谋国之道!刘法此人…确是我大夏十数年来的噩梦!绥德、银州、石州、葭芦……多少膏腴之地,多少勇猛将士,皆折于此人之手!此獠,万不可小觑!”
然而,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城下那道单薄的“长蛇”阵,所有的忌惮瞬间被眼前这荒谬的景象冲散,取而代之的是喷薄而出的傲然与狂喜!
“然!”他猛地一挥马鞭,鞭梢如毒蛇吐信般直指宋军战阵,声充满了金铁交鸣的杀伐之气:“猛虎亦有垂暮!苍鹰终会折翼!今日观之,这刘法竟昏聩至斯!以区区八千残兵,背靠半截土墙,竟敢布此一字长蛇死阵?!”
他环视左右将佐,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狂傲:“莫非,他还妄想首尾相衔,如巨蟒缠身,将我五万虎狼之师反围其中?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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