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653节
张邦昌肥胖的身躯气得直颤,指着玳安的鼻子厉声咆哮:“反了!反了天了!你们这群狗奴才!知道拦的是谁吗?本官今日偏要进去!我看哪个狗胆包天的敢拦!”说罢,竟仗着身份,就要硬闯!“就是!我等联名,定要……”叶梦得也怒声附和,跟着往前挤。
他话音未落,那堵“花绣人墙”轰然动了!
铁尺、短棒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头盖脸就砸了下来!哪里管你是什么祭酒、司成、大员?
这帮胥役本就是大官人从南北绿林中网罗的狠角色,哪个不是江湖亡命人物,下手又黑又刁!专往肉厚不致命却疼得要命的地方招呼一一屁股蛋子、大腿外侧、小腿迎面骨!
“哎哟!”“我的腿!”“反了!反了!”“痛煞我也!”
方才还道貌岸然、指点江山的清流大员们,瞬间成了滚地葫芦!官帽被打飞,发髻散乱,崭新的便袍沾满了尘土,被棍棒抽得抱头鼠窜,惨叫连连!
李守中挨了一记在腰上,痛得嗷嗷叫,一瘸一拐跑得比兔子还快;
叶梦得小腿挨了一记狠的,差点当场跪下;
张邦昌最惨,被一棍子扫在腿弯,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门牙都磕松了!
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清流砥柱,此刻如同丧家之犬,在各自同样鼻青脸肿的小厮搀扶下,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钻进轿子逃离了这噩梦般的街口,只留下几顶被踩扁的便帽。
远远地,还能听到他们气急败坏、带着哭腔的嘶吼咆哮:“西门屠夫!你纵容爪牙,殴打朝廷命官!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啊!”
“明日早朝!定要弹劾死你这奸贼!”
“跋扈!嚣张跋扈。简直是仗着开封府尹的职位横行霸道!国将不国!国将不国啊!”
看着那群大人狼狈逃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杨再兴啐了一口唾沫,脸上那点凶狠褪去,露出一丝担忧,他凑近玳安,低声道:“安哥儿,咱们……咱们下手是不是忒狠了点?这帮人看着官不小,万一真闹大了,给大人惹下泼天麻顿……”
玳安正闻言嗤笑一声,头也不擡:“惹事?惹个屁的事!杨子,你记住喽!咱们西门府上家法虽严,但摆在家法前还有一条:绝不能吃亏,落了大爹的体面和府上的脸面!”
“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自己鬼鬼祟祟穿着便服,拿不出凭证,怪得了谁?咱们兄弟几个,可是正儿八经的开封府巡检,职责就是维持戒严!打几个胆敢冒充大官、冲击重地的刁民,那是天经地义!没当场锁了押回大牢,已经是看在他们年纪大、不经揍的份上,格外开恩,手下留情了!懂不懂?”他拍了拍杨再兴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放心吧,只要不打死,大爹只会高兴!走,继续当差守好门,别耽误了大爹在里头收买那群酸秀才的心。”
几个方才下手最狠的汉子,互相挤眉弄眼,嘿嘿低笑,浑若无事地甩着手腕,仿佛刚才打的不是朝廷命官,而是街头几个不长眼的泼皮。
其中两个,格外扎眼。
一个身量极高,骨架粗大如门板,满脸横肉,一道蜈蚣似的刀疤从左边眉骨斜劈到耳根,这人在京东东路通缉榜上也有名号,清河人士,当年纵横北地专劫粮道的巨寇,绰号“开山熊”的熊阔海!如今洗了手,蒙西门大官人收留,在府上做了护院头目。
另一个,身材精悍如铁,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眼神阴鸷如鹰,也曾啸聚西夏边境的马匪头子,唤作“鬼仇五”。
方才,正是这鬼仇五,一记老拳捣在了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腰上,又顺势甩了几记刁钻的棍花,抽得那张邦昌如同滚地陀螺。
此刻,他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蒲扇大的、沾了点灰尘的手掌,有些出神。
旁边的“开山熊”熊阔海,咧着大嘴,一巴掌重重拍在仇五肩膀上,瓮声瓮气地笑骂道:“老五!发他娘的什么呆呢??”
仇五被他拍得一晃,眼神里竞没了平日的阴鸷狠厉,反而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荒谬满足感:“熊哥……俺仇五,前半辈子,走南闯北,刀头舔血。辽狗的边军寨子,俺摸进去过,在越国那边也趟过几遭浑水;跟着商队钻过西夏人的戈壁,还在那黄沙尽头最西边的鬼地方游荡过……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的是阎王殿前打滚的日子。”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那群清流逃窜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哭笑:“嘿……谁能想到啊?俺这双本该被官府砍了头剁了喂狗的手……如今回到这清河县,蒙西门大官人看得起,赏俺一口安生饭吃,还他娘的……娶了个婆娘!那婆娘肚子里,刚给俺揣上了崽子!”仇五的声音陡然拔高,猛地攥紧了拳头:
“操他姥姥的!更没想到的是!还能亲手揍了那劳什子的国子监祭酒!那可是清流领袖,朝廷里顶大的官儿啊!哈哈哈哈!真他妈过瘾。”
“熊哥!你告诉俺!这他娘的……这他娘的这辈子是不是就叫值了?哈哈哈哈!”
熊阔海也咧开大嘴,跟着“嘿嘿”怪笑起来:“值!嘿嘿,打的就是这群鸟官儿!痛快!过瘾!”夜色如墨,渐渐浸染了太学上舍肃穆的庭院。
大官人身着绯色官袍,在一众属吏簇拥下,缓缓踱出上舍那扇象征着清贵与前途的朱漆大门。他身后,近百名身着青衿的太学上舍生,黑压压站了一片,个个神情激动,对着大官人的背影深深作揖,口中感激之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嗡嗡的潮涌:
“学生等恭送西门天章大人!”
“多谢府尊大人体恤!”
大官人脚步略顿,转过身来。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这群即将参加殿试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微微颔首:
“诸位皆是我大宋栋梁之才,今科殿试在即,正该焚膏继晷,潜心向学。那些外间喧嚣,莫要理会,分了心神。须知这功名二字,不止关乎尔等自身前程,更是报效朝廷、光耀门楣的不二阶梯!家中父母师长,莫不翘首以盼,殷殷期望,尽在尔等一身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戳中士林们最在意的心事。
众士林闻言,更是感佩莫名,纷纷再次躬身,齐声应道:“谨遵大人教诲!”“定不负大人厚望!”大官人脸上露出满意的、近乎慈祥的笑容,又略作勉励状点了点头,这才重新转身,在士林们饱含敬意与感激的目光注视下,登上了他那青幔大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灯光。
大官人脸上那层温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凝。
他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如今管着这开封府的烂摊子,岂能不知这京城的水有多浑?这汴京上百万人口,一但哗变,首当其冲者担责,便是自己这这权知开封府府事……
大官人沉思,看来必须出动后手了!
更鼓敲过三遍,汴梁城的灯火依旧如昼处渐次熄灭,只余下巡夜军士的梆子声在坊巷间孤零零地回荡。已是过了上元,夏至又还未到,宵禁的铁律悬在头顶,寻常人等早已缩回巢穴。
然而此刻,却有七八条人影在昏暗中穿行,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竟无半分遮掩避讳之意。为首一人,身材魁梧,穿着半旧的皂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褐色褚子,腰间鼓囊囊似藏着硬物,正是“顺水行”的社头沙同。
沙同此人,专做的便是那黄河边刀头舔血的营生一一替往来京畿与北地边关的豪商巨贾押送“体己所谓“体己货”,不过是些见不得光或怕见光的物事,值钱,更要命。
汴京左近水路网密布,官家为那劳什子“花石纲”把河道疏浚得如同贵人肠肚般通畅,但凡值点钱的玩意儿,莫不争着走水,税虽重些,胜在安稳,沿途州县的“车船店脚牙”也自有规矩。
可一出了京畿往北,那便是两般天地。旱路迢迢,山高林密,强人剪径,官匪难分,能走水路的都走水路。
他沙同的“顺水行”社,便是靠着几十号亡命兄弟,一口快刀,几分凶名,在这黄河水路条道上挣下碗血腥饭吃。
能在汴京这百万人口、龙蛇混杂的地界,稳稳占住一块押运北货的码头,沙同深知不易。
东京城里,挂名在册的“社”、“行”、“团”、“会”多如过江之鲫。
从前高太尉在时,管束得如同铁桶;
如今换了王子腾王大人掌着皇城司并提点京城诸厢军巡捕,法度更是一日严过一日。
平日里无有押运的勾当,沙同便领着兄弟们做些别的勾当糊口一一给富户看家护院,在市井瓦子里耍些枪棒、变些戏法,挣几个辛苦钱。
可这汴京城里,什么最是多?
不是那金银财帛,也不是那勾栏瓦舍里的粉头姐儿,偏是那勋贵王孙、衙内纨绔,遍地行走。稍有不慎,冲撞了哪位小爷,便是泼天的祸事。
故而沙同带着手下,行事向来谨慎,只在灰扑扑的边角里腾挪,轻易不敢越那雷池一步。
今夜却大大不同。
沙同心事重重,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他身后跟着几个心腹弟兄,个个屏息凝神。
一行人非但没有趁着夜色潜行,反倒走得大摇大摆,直如白日里巡街的官差。
无他,只因前头引路的,正是两个穿着开封府皂隶号衣的衙役!
那号衣在灯笼微光下,暗红得如同凝固的血。
平日里他们这些“社”里的人,便是去那鬼影幢幢的“鬼市”,或是钻那污秽不堪、藏污纳垢的“无忧洞”办些私密勾当,也得提心吊胆,生怕撞上巡夜的衙役或是殿前司侍卫亲军马步军的军汉。今夜倒好,自己这群人,竟由官差领着,堂而皇之地走在宵禁的街巷上!可让他感到诧异的是,这前面的衙役比他还不像衙役,身形彪悍,不说手上露出的那花绣纹的,还是北地绿林的风格。
沙同的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硬物的轮廓,那是一柄淬了毒、开了血槽的短小分水刺,冰凉刺骨。这反常的排场,非但没让他安心,反而像块巨石压在胸口。开封府的衙役引路?
背后那位“大人”的手眼,只怕通天了。寻他这等江湖草莽做“事”,所图谋的,绝非寻常押运几车北货那般简单!
引路的衙役在一处僻静巷子深处停下,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
门内是个荒废许久的外院,杂草丛生,残垣断壁在月色下投出狰狞的暗影。
院中已影影绰绰立着数人。灯笼光晕昏黄,勉强照亮一张张或阴鸷、或凶悍、或狡黠的脸孔,都是些常在东京城灰暗处讨生活的“人物”。
沙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猛地在一人身上顿住。
那是个矮壮汉子,一身油腻的短打,敞着怀,露出黑簸酸的胸毛和鼓胀如铁块的胸肌,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大掌,骨节粗大异常,布满厚茧,指关节处竟微微凸起,形如一对小铁锤一一那是常年打熬步战留下的印记,这人脚下功夫也不弱,身形飘逸。
此人沙同认得,诨号“汴水铁秤砣”裘三郎,带着家族几个泼皮,常年盘踞在城西那片污水横流的贫民窟里,是个出了名的老破落户、滚刀肉。
仗着这对能开碑裂石的巴掌和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纠集了一帮子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泼皮无赖,也算城西一霸。
鬼市销赃,无忧洞里接些见不得光的“湿活”杀人越货,都是他的勾当。
沙同心中暗惊,眉头锁得更紧。连这号专在阴沟里刨食、上不得大面的腌膳泼才也被请来了?看来今夜聚在此处的,尽是东京城三教九流里那些见不得光、却又各有手段的头面人物。
裘三郎也看到了沙同,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劣质土烟熏得焦黄的板牙,冲他挤出一个说不出是挑衅还是同病相怜的怪笑。
沙同心头那沉甸甸的石头,又往下坠了几分。他擡眼望向院落深处那紧闭的、透出微弱灯光的正堂门扉,里面坐着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这裘三郎怎么来的他不知道,想必也和自己一样,怕是被压着一群家人子弟的身家性命被迫来到这里。就在半月前,汴京北路左近的黄河水网里,凭空冒出一伙官府的巡检!
非但是水战厉害,那驾船的本领也真是邪门得紧。平日里盘踞在那片水域,做些剪径勾当、收点“过水钱”的水贼,如同被滚水浇了的蚂蚁窝,顷刻间销声匿迹,连尸首都寻不见几具,围剿一空。更有甚者,几个像他沙同一样,在汴京城里靠些灰色勾当讨生活的“社头”、“会首”,竟也莫名其妙地被这伙巡检拿了去!
说是“拿了”,却又未下大狱,只在巡检司里挂了号,便又放了回来,个个讳莫如深,只道是等吩咐。今日这阵仗,看来那“吩咐”是来了!
沙同目光如钩,借着昏黄的灯笼光,再次扫视院中众人。
裘三郎那腌膀货色自不必说,角落里还站着几个熟人:
“镇山虎”李彪首:此人正是做北地陆路生意的“镇远护行社”的社头。
不同于沙同的“顺水行”偏重水陆衔接后的北上押运,李彪的“镇远护行社”专走旱路,手下养着几十匹骡马,几十条精壮汉子,使的都是朴刀、棍棒和强。
他们常年在汴京至大名府、河间府乃至更远的燕云旧地这条道上行走,替商贾护送贵重货物,也接些见不得光的“私货”。
花子窝的这一届“莲花头”孙七,这人缩在廊柱的阴影里,穿着件半新不旧却浆洗得还算干净的百衲衣,手里撚着一串油光光的念珠,若不细看,只当是个寻常的团头。
但沙同知道,此人掌管着汴京城里至少七八条主要商街的叫花子,势力盘踞在那些污秽不堪的花子窝里。
他手下那些乞儿,无论男女老少,右臂上皆用靛青刺着一朵小小的莲花纹绣!这便是花子窝的标记。花子窝定下规矩,地盘划分清晰,乞讨时辰、地段皆有安排,所得钱财每日上交“公中”,再由他统一分配口粮、衣物甚至汤药。
若有商户敢不给“例钱”,或是外来乞丐敢坏规矩,自有那些藏在花子堆里的狠角色,夜里摸去“讲道理”。
这“花子窝掌控着京城地面最底层也是无处不在的眼线,在鬼市销赃、无忧洞藏人、打探消息上,势力盘根错节。
没影子钱贵:此人身形瘦小,穿着绸衫,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沙同知道,这人是汴京城里最大的“销赃牙人”之一,专管“鬼市”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金银细软、古玩字画、乃至官府失窃的库银、勋贵府邸流出的珍宝,没有他不敢接、没有他销不出去的还有几个面孔不熟悉,可一看这气势,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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