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671节
“哎哟我的老员外!您老真是好记性!可如今这世道,哪还禁得住哟!您老想想,咱这大名府是什么地界?北面就是虎视眈眈的辽狗,说打就打,那是正经的边关重镇!城里城外,常年驻扎着数万禁军厢军,那刀枪剑戟的味儿,都腌到城墙缝里去了!老百姓在这种地方讨生活,尚武之风能不浓么?”
他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边的水渍,继续诉苦:“再说这民间,那更是没法子!常言道:荒年饿不死手艺人,乱世难不倒有刀人!北地不比江南水乡太平,土匪流寇跟野草似的,割了一茬又冒一茬;还有那些吃了败仗的溃兵,比土匪还狠!寻常百姓家,谁不想备把柴刀、藏根哨棒防身?那是活命的家伙什儿!官府若真个一刀切地禁绝了,不等辽狗打来,自己就先被抢光了!”
衙役头目越说越来劲,“还有呢!咱们这地界,乡兵、弓箭社、官家挂号的绿林社团,多如牛毛!平日里官府还要指着他们协防地方、弹压地面呢!这些壮丁,按规矩就得习武操练,手里能没家伙?官府总不能让他们赤手空拳去挡辽狗的铁骑吧?”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和畏缩:“最要紧的,是城内外那些有头有脸的员外豪强!哪一个不是家财万贯、良田千顷?家里养着几十上百的庄客、护院!看家护院、押镖运货,哪一样离得开刀枪棍棒?那都是公开的秘密!官府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这些地头蛇,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更别说咱们这些小虾米,敢去捋虎须?怕不是嫌命长!”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脸后怕。
“总而言之啊,”衙役头目摊开双手,做了个“就这样”的手势,“边关重镇,商贾云集,南来北往的牛鬼蛇神都往这儿钻!说是说禁,可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则无鱼嘛!只要不明火执仗地造反,或是闹出太大动静,官府也就……嘿嘿,糊弄糊弄过去了!”
扈成在一旁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已了然。他见衙役头目说得口干舌燥,话也套得差不多了,便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借着拱手作揖的功夫,宽大的袖袍一拂,一点碎细银子,便如泥鳅般滑入了衙役头目粗糙的手心。
“班头辛苦,今日一席话,解了扈某心中诸多疑惑。”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请班头与兄弟们再添些点心,润润喉咙。”
那衙役头飞快地将银子攥紧,嘴上却连连推辞:“哎呀呀!扈提刑太客气了!这怎么使得!咱们都是公门中人。”但那声音里的欢喜,却是藏也藏不住。
“应当的。”扈成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衙役头目得了好处,又偷瞄了一眼那始终冷若冰霜的帷帽倩影,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吆喝着手下:“都愣着作甚!咱们也该去巡街了,莫要误了公事!”一群衙役乱哄哄地起身抱拳,嘴里说着含混不清的谢语,簇拥着头目,踢踢踏踏地离开了茶肆。
大名府西城,一家唤作云来的客栈后进,独包下了一座僻静院落。
虽非上等客房,却也收拾得干净。
天色夜暗。
月上中天,院内正房却是灯火通明,窗户纸上映出几条或魁梧或精悍的身影。
浓烈的酒气、汗味儿,混杂着炭火盆里烤羊肉的膻香,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弥漫蒸腾。
田虎踞坐在上首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一只粗壮的脚丫子踩在凳沿,手里攥着个锡酒壶,正仰脖灌着。
下首围坐着他的心腹众人。
“他娘的!”山士奇将空酒壶重重墩在桌上,“兄弟们,外头那些个腌臜泼才,都奔着那劳什子《道藏》来的!都说里头藏着道门千年不传的步战绝技,还有那长生不老的仙方!乔道长!”
他忽然转向角落的乔道清,铜铃般的眼睛瞪了过去,“你可是道门出身,给咱爷们儿交个底儿!那经书堆里,真有这等好玩意儿?”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乔道清。
乔道清缓缓睁开了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田虎脸上,口呼道号:“无量天尊……大王,诸位将军,何必执着于这皮相之问?”
他笑了笑道,“那《道藏》之中,有无步战绝技,有无养生之方,重要么?”
乔道清摇了摇头:“重要的是,这《万寿道藏》,乃是官家御定、道门至高无上的象征!是凝聚了天下道门气运的‘重器’!大王您是什么人物?您是真龙之姿,天命所归!将来是要登九五、坐龙庭、称孤道寡的!在座诸位将军,他日封侯拜相,统领千军万马,冲锋陷阵那是万马奔腾、铁蹄如雷!区区步战之法,于诸位,不过是末节小道!”
田虎听得两眼放光,胸膛起伏,忍不住一拍大腿:“着啊!乔道长此言,真乃金玉良言!说到咱心坎里去了!也多亏了你一路指引,如今还收编了张万仙如此多的残兵。”他抓起旁边一坛新酒,也不用碗,对着坛口就猛灌了几口,酒液顺着胡须淋漓而下。
“大王过誉了!”乔道清阴鸷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继续道:“这《道藏》真正的价值,在于这是是而非之间!若能将其请至大王手中……那便是天命在我!是祥瑞归附!届时,自有那想要其中奥秘的能人异士、谋臣策士、甚至……道门中有识之士,望风来投!这,比那虚无缥缈的步战绝技,强过百倍千倍!”
“哈哈哈!乔道长高见!真他娘的高!”田虎狂笑不止,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有了这些人才,何愁大事不成!来,敬乔道长!”他举起酒坛。
众人纷纷举杯.
旁边一穿着猩红战袍的人便是田虎的妻舅邬梨。
他也笑着附和,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闪烁:“大王,乔道长谋划深远,自然极好。只是……怕存了这等心思的,可不止咱们一家。这大名府如今鱼龙混杂,水浑得很呐!咱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多长几个心眼儿,别让煮熟的鸭子飞了,也别……替人做了嫁衣裳!”他小眼睛里精光一闪。
田虎笑声稍歇,眼中凶光毕露,重重哼了一声:“哼!谁敢动老子的东西,老子就拧下他的脑袋当夜壶!都给老子盯紧了!”
一场酒酣耳热的密议,便在觥筹交错中散了。
众人纷纷告退,琼英也起身出了暖烘烘的屋子,夜风吹得她帷帽的轻纱微微晃动。
回到自己房间自然是沐浴更衣。
烛火在青纱罩里摇,映着琼英一双新沐的腿。
水珠儿顺着紧实的小腿肚往下爬,滑过纤细脚踝,钻进铺着绒毯的砖缝里。
那腿生得奇,纤长里裹着力道,大腿却全无扈三娘的饱满丰腴,反倒是极其匀称,烛光一舔,薄皮底下绷紧的肌理便浮出柔韧的轮廓,像两张拉满的弓。
小丫鬟蝉儿捧着熏暖的素罗寝衣过来,眼珠子黏在那双湿漉漉的腿杆子上,嘴里啧啧:“小姐这腿,又白又长又有劲道!”
她嘻嘻笑着,伸手便要去捏那滑腻的腿肉,“赶明儿教教奴婢,怎么练的?”
琼英正自出神,被她冰凉指尖一碰,惊得腿肉一颤,水珠子簌簌抖落。
“作死!”她啐道,一把拍开蝉儿的手,脸上却无多少恼意,只胡乱抓过寝衣往身上裹。
那素罗薄得像层雾,刚沾了水汽的皮肉一烘,透出底下腻白的底色,春色都在轻罗下朦朦胧胧地浮着。
蝉儿吐吐舌头,转到身后替她系带子。手指灵巧地穿梭,嘴巴也不闲着:“小姐今儿席上就丢了魂似的,眼风飘得比柳絮还轻,莫不是……”她凑到琼英耳边,气息呵得人痒,“莫不是那梦里看不清脸的郎君,今儿现了真身,坐在席上勾了小姐的魂去?”
琼英对镜坐着,铜镜里映出一张晕红的脸。
蝉儿拿着犀角梳,细细篦那一头湿漉漉的青丝,发梢的水滴下来,洇湿了轻薄的寝衣,贴在肩胛骨上,透出底下白嫩肌肤。
“小姐?小姐?”蝉儿连唤两声。
琼英眼波一动,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轻轻“嗯”了一声,那尾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小姐方才在席上就心不在焉,这会儿又发呆,”蝉儿歪着头,从镜子里瞅她,“想什么呢?魂儿都被勾走了似的!”
琼英沉默片刻,看着镜中蝉儿圆溜溜、满是好奇的眼,幽幽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连着好些日子了,总做同一个怪梦。”
“怪梦?”蝉儿眼睛一亮,梳子都停了,“什么梦?快说给奴婢解解闷!”
“梦见……一个人。”琼英的耳垂,一点点染上胭脂色,红得剔透,“面目是模糊的,只觉身形……挺拔如松……”她眼神渐渐迷蒙起来,像是坠入梦中,“他手里飞出的石子…不知是那里来的,端的是银闪闪…那手法……”
“刁钻古怪到了极处,手腕急速抖动带动着中指和食指急速颤动,比我的‘没羽箭’,精妙何止百倍!那石子儿……仿佛……仿佛生了灵性,活物一般,随他心意流转,神鬼难测……”
蝉儿听得小嘴微张,随即“噗嗤”一声:“哎哟喂!我的好小姐!看不清面目,倒把人家身形记得这般牢靠?还精妙百倍?”
她俯下身,下巴几乎搁在琼英肩窝,热气直往她耳蜗里钻,“嘻嘻……奴婢猜啊,那人定是生得龙章凤姿,剑眉入鬓,眼如寒星,貌比那掷果盈车的潘安、偷看墙头的宋玉还要俊上十分!若非如此,怎能把咱们眼高于顶、枪马娴熟的琼英小姐,勾得这般神魂颠倒,连梦里都念念不忘,磨着腿儿想呢?”
琼英正沉在那飞石破空的玄妙里,冷不防被这露骨言语戳破心防,女儿家最隐秘的心思骤然暴露在烛光下。她浑身一颤,镜中那张清丽绝俗的脸,“腾”地一下,红云密布!
那红晕从两颊汹涌蔓延,烧透了耳根颈项,连那薄纱寝衣下的锁骨都泛起了桃花色。她羞极恼极,霍然转身,伸手就去拧蝉儿的嘴,指尖都在抖:“作死的小蹄子!嘴里不干不净!看我不撕了你这张浪嘴!”
蝉儿灵巧地一扭腰躲开,眼睛却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琼英从未有过的艳色——那水眸含嗔,面若桃花,薄怒之下是欲盖弥彰的慌乱,惊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尖了:“呀!我的亲娘!小姐……小姐您……您竟没骂我胡说?还……还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她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琼英滚烫的脸颊,“莫非……莫非真叫奴婢说中了?梦里那教你飞石的神仙哥哥……真个俊得勾魂摄魄,撩拨得小姐……动了春心?”
琼英只觉一股滚烫的血蒸腾起一股陌生粘腻的潮意。她哪还敢辩,越说越像此地无银,索性背过身去,一把抓起妆台上那枚常握在掌心把玩的冰凉鹅卵石,作势要砸:“再浑说一个字!仔细你的皮!”
蝉儿非但不怕,反而拍着手,咯咯笑起来:“嘻嘻嘻!小姐拿石头吓唬谁?奴婢瞧得真真儿的!您这是臊了!是春心动了!依奴婢看,这哪里是怪梦?分明是月老爷爷给您系了红绳!是送子娘娘给您指了真龙!梦里那飞石打得神鬼皆惊的好哥哥,保不齐啊……”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眼波斜飞,“就是小姐命里注定的好郎君!是将来要钻小姐红罗帐、压小姐锦绣衾的俏冤家!”
“你……你还不住口!”琼英跺脚,那双有力的长腿绷得笔直,脚趾在软缎睡鞋里羞恼地蜷起,掌心的鹅卵石滚烫。
她只能恨恨啐道:“呸!明儿我就禀告义父,把你打发到庄子上配个粗蠢汉子!”只是这威胁,软绵绵没半分力气,倒像是情动难抑时一声娇吟。
大名府城东,卢家庄园。
这宅邸端的是泼天富贵气象,朱漆大门兽首衔环,高墙深院望不见尽头。
进了门,抄手游廊曲径通幽,奇花异草香气袭人,太湖石堆叠的假山玲珑剔透,引来的活水在廊下淙淙流淌。
正厅更是金碧辉煌,金漆楠木的梁柱,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博古架上陈列着古董玉器,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晃得人眼晕。
“玉麒麟”卢俊义,此刻正斜倚在一张铺着整张白虎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他身量极高,猿臂蜂腰,面如冠玉,颌下三缕墨髯飘洒,端的是仪表堂堂,贵气逼人。
只是那双丹凤眼里,惯常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倨傲。
他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如脂的羊脂玉球,玉球在他指掌间滴溜溜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管家李固,垂手侍立在下首,身子微躬,一张精明的脸上堆着恭谨。
旁边侍立的是燕青,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一身锦缎劲装更衬得蜂腰猿背,风流俊俏,此刻正擦拭着一柄镶金嵌玉的小弩。
“李固,”卢俊义沉声说道,“这几日,府外街面上,多了许多生面孔,看那行止,多是些江湖草莽。你吩咐下去,各处庄院、库房,都给我把眼睛擦亮了,门户看紧了。莫要让些腌臜泼才,污了我卢家的清净地界。”
李固闻言,腰弯得更低,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哎哟我的爷!您多虑了!放眼这河北东路,谁不知道‘玉麒麟’卢大员外的名号?江湖上行走的,哪个不敬您三分?便是那些不开眼的绿林毛贼,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咱们庄上捋虎须啊!”
卢俊义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玉球转动得更快了些,显是对这奉承颇为受用,但面上依旧淡然。
一旁的燕青却停了擦拭小弩的动作,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好奇的光芒,插话道:“主人,说起这些好手,听说都是奔着城里那《万寿道藏》来的?风传里头藏着道门千年不传的步战绝技,神妙莫测!您……就不好奇?”
卢俊义终于抬眼,淡淡瞥了燕青一眼,嘴角勾起嘲弄弧度:“小乙,休要被那些市井流言迷了心窍。步战?马战?枪棒拳脚?说到底,不过是筋骨气力的运用,是千锤百炼出来的功夫!”
但见他站起身来虎躯微振,脊梁骨节节作响,如卧岗蟠龙乍醒,一股子渊渟岳峙的煞气登时弥漫开来。
他鼻孔里哼出一声,声若闷雷:“哼!便是那天底下顶顶玄妙的秘籍,一字不落地摆在你眼面前,教你日夜翻看,嚼烂了吞下肚去——不流那十缸八缸的臭汗,不淌那三斗五斗的脓血,不将一身筋骨皮肉熬炼得铜浇铁铸、千疮百孔,顶个屁用!”
“纸上谈兵,终是虚妄!任你读破万卷,不抵某家一枪!天下功夫,万法归宗,唯一个‘练’字而已!便是日日和那些道藏藏书天天为伴的道门真人,落在某家手里,管他马上鞍前、地下步战,只怕连三五十合也接不得某的枪招!看他等那些劳什子作甚!”
说完,他又转向李固,语气转冷:“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若真有那不识相的绿林人物递帖子求见,你便替我挡了。就说我偶感风寒,不见外客。你自去外院花厅好生接待,备些酒食点心,莫要失了礼数,但也莫要让他们踏进内宅半步。倘若要借宿,便领去别院,安置好打发走了便是。”
“是是是!小人明白!一定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让那些粗鄙之人扰了员外的清修!”李固点头哈腰,连声应诺。
卢俊义不再多言,将手中玉球往旁边紫檀小几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嗒”声,长身而起。“取我枪来!”
自有健仆捧来他那杆名震河北的“麒麟黄金矛”,枪身金色沉凝,枪头与枪杆连接吞口处,麒麟张开的兽口吐出锋利的枪刃,威严霸气。
枪尖寒光流转,一看便非凡品。
卢俊义接过长枪,掂了掂分量,大步流星向后院演武场走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屏风后便转出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正是卢俊义的娘子贾氏。
这妇人腰肢纤细,臀儿丰隆。她望着卢俊义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眼中水波流转,带着几分幽怨,几分渴盼。
“整日就知道舞枪弄棒,把个冷冰冰的铁疙瘩当宝贝!恁大个活人,倒比不上那死物了?”
演武场上,卢俊义一杆长枪使得泼水不进,如蛟龙出海,风雷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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