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678节
大官笑道:“既然学生的根基太浅,无枝蔓牵挂,行事便少了顾忌,大可放开手脚。最不济,将这身官袍一脱,打马还乡,寻个林泉幽处逍遥快活,做个富甲一方的田舍翁,岂不也是人间快事?”
蔡京闻言,眉头微挑。
大官人笑容不变,续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无沉疴重负,进退之间,反倒多了几分自在。”
蔡京虚指点了点他,似笑非笑地斥道:“好你个西门天章!听你这意思,竟是存了事有不谐便挂冠而去、撂挑子走人的心了?”
大官人坦然一揖:“学生不敢欺瞒恩师,正是此意。宦海风波险恶,有舍命报效的忠耿,也需有急流勇退的机变。学生不必像恩师一般,时时悬心蔡氏满门千余口的祸福安危、一族累世的兴衰荣辱,学生只有几个美婢在旁,随时车马伺候。”
蔡京眼中精光一闪,摆了摆手:“你越这么说,看来你心中越有定计?打算如何行事?”
大官人笑容转冷,透出一股市井狠戾:“学生在清河县虽未曾如太师一般执掌中枢、运筹朝堂,可也知道人情练达,世情如刀!此番入京,学生只认一个死理:面子是相互给的!倘若谁不给学生面子,让学生下不来台,学生便也无需给他留半分体面!管他是清流领袖还是佛门高僧,卷起袖子干便是,无非是图穷匕见,见个真章!”
“看了些这么多的市井常态,”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便冷:“学生更加相信,这世上,没有人不怕死!这煌煌人世,血肉之躯,孰不畏死?那些嚷嚷着‘舍生取义’的,不过是算准了自己的死,能换来青史留名、家族荫庇、甚或自家儿孙的锦绣前程!可倘若…”
大官人嘿嘿一笑接着说道,“倘若让他们觉得,自己死得毫无价值,如同蝼蚁,溅不起半点水花,让他们明白,自家这颗头颅填进去,不过是悄无声息,反要累得九族蒙羞、香火断绝、生前身后尽成笑柄…您说,这些人,还敢死吗?还敢往前闯吗?”
蔡京先是听得一愣,随即,一阵发自肺腑、带着激赏与几分快意的大笑从他胸腔中爆发出来,声震屋瓦:
“哈哈!好!好一个西门天章!端的是痛快!”
他抚掌而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期待:
“老夫为何能看上你这厮?正是喜欢你身上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视老夫和官家如常人并神佛不吝的混不吝劲儿!老夫现在,恨不得立时便看到,你如何用你清河县带来的市井手段,去摆布那些连官家都颇感棘手的天下士子、清流名宿!”
“老夫真想睁大眼睛瞧瞧,那些与老夫缠斗了数十载、道貌岸然的清流领袖、饱学鸿儒,如何在你这个不讲规矩不按章法,更不讲体面的后生手里,如何结结实实的吃个大瘪!”
而此刻太师府内室外头。
那翟管家,正在太师府内宅暖阁外廊下,支使着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使女吩咐:
“都打起精神!太师爷每次会客耗了心神最是疲乏。那温玉榻上的鲛绡帐子,须得用江南新贡的软烟罗再罩一层,挡了光才好安歇。暖阁里头的醒神苏合香撤了,即刻换上安眠的沉水龙涎,一丝儿烟火气也不许有!你们几个,”
他手指点着几个身段窈窕、眉眼伶俐的侍女,“备好温泉水,撒上西域的玫瑰露并南海珍珠粉,待会儿仔细伺候太师爷濯足,指法要轻,要柔,万不可惊扰了太师睡着……”
正吩咐得滴水不漏,连哪个婢子捧巾,哪个执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忽听得内室方向传来一阵极其爽朗、甚至带着几分肆意的大笑声!
这笑声在太师府这向来肃穆如深潭、只闻丝竹低语的地方,不啻于平地惊雷。
翟管家心头猛地一跳,循声望去,只见自家那平日里威重如山、步履都带着千钧之力的太师爷,竟亲自将那西门大官人送出了内室!
两人并肩而行,大官人落后半步,蔡太师脸上竟是笑纹舒展,那笑声正是从他口中发出,在雕梁画栋间回荡。
更骇人的是,蔡京兴致极高,竟一路谈笑风生,引着西门天章走过了那九曲十八弯、玉石雕栏的荷花池曲桥!
那池中锦鲤见了人声,泼剌剌跳出水面,映着阳光金鳞闪烁,也似被这从未有过的景象惊着了。
直到过了桥头,眼看快到外院仪门,蔡京才驻了足,对着西门天章很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自己方转身,带着那未散尽的笑意踱步回去。
这一番举动,直把廊下候着的翟管家连同那一群捧着香炉、端着玉盆、提着食盒的下人们,惊得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各个是下巴颏儿险些掉到那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弹出眶来!
心中只道:“我的天爷!便是那些清流魁首、阁老重臣,太师爷能隔着帘子应一声,已是天大的脸面。
能送出内室门,站在门槛内道一句‘慢走’,那便是极其难得了!何曾见过今日这般光景?竟一路送出内室,过桥穿廊,谈笑风生,开怀解颐!
这西门大官人……端的了得!”
正惊魂未定,见大官人已满面红光、步履生风地走了过来。
翟管家慌忙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惊涛,敛了心神,深深一躬到地,口中恭敬道:“大人!”
大官人走到近前,却微微皱了皱眉埋怨道:“翟管家,你我虽不如府上常来常往的其他门生见面勤,可论起深交情谊,我心里是明白的。若非你一路提点、暗中周全,三番五次在恩师面前引线搭桥,我一个外乡商人,纵然有些家业,也未必能有今日这般顺遂,得以拜在恩师门下,得此天大恩遇。”
翟管家心头一暖,面上却不敢居功,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大人言重了!折煞小的!小的不过是略尽本分,全赖大人自身本事通天,方能得太师爷青眼!小的万万不敢当此谬赞!”
“翟管家啊翟管家!这可不是我知晓的那位翟管家!好了,别端着了!”大官人哈哈一笑,竟不由分说,上前一步,一把就箍住了翟管家的肩膀!
那手臂力道不小,搂着翟管家就摇摇晃晃地往大门方向走去。“诶!一码归一码!你的情分,我记在心里!”
这一搂一摇,更是平地再起风雷!
旁边那些刚刚从太师爷破格相送的震惊中稍稍缓过神来的下人们,眼珠子是真真要掉出来了!
太师府内宅大总管,何等体面尊贵的人物?平日里便是四品、五品的官儿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叫声“翟管家”。
何曾见过被人如此勾肩搭背,如同市井兄弟般搂着走路?
这西门大人……当真是胆大包天,却又……
翟管家被大官人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箍住,先是浑身一僵!
这不合规矩,太不合规矩了!
可转瞬之间,感受到大官人的真挚,心中暗道:“果非凡龙也!前程真真不可限量!”于是,他也就半推半就,任由西门庆搂着,脚步虚浮地跟着摇晃前行。
走了几步,翟管家终究是按捺不住那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好奇心,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带着谨慎和热切问道:
“大人!小的本不该问,可……可实在是憋不住!斗胆请教一句,方才……方才太师爷缘何那般高兴?小弟伺候太师爷几十年,从未见过他老人家如此开怀畅笑,竟……竟亲自送您过了曲桥!”
大官人闻言,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道:“翟管家听我说来,正是....”
却见翟管家猛地停下脚步,神色瞬间变得极其严肃认真,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急声道:“大人且慢!小的僭越了!此等事体,绝非老奴该听!大人倘顾念这点微末情分,小的感激不尽,可万望……万望只粗略一笔带过,点到即止!老奴知道轻重!”
大官人见他如此情状便点了点头,收敛了些笑容,低声道:“也无甚大事,无非是恩师他老人家座下几个积年的老对头,近来愈发聒噪,行事也失了分寸。恩师的意思,是看我年轻气盛,骨头硬些,想让我出去走动走动,替恩师……略微制一制他们的气焰罢了。”
翟管家是何等精明剔透之人?
一听“制一制”这三个字,再联想到太师爷那空前的礼遇和开怀,心中早已雪亮!
“原来如此!妙!哈哈哈!可小的就擎等着看大官人您大展身手,旗开得胜,替太师爷好好出一口郁气,也让我太师府上下人们开开眼界了!”
大官人离了太师府后,乘着四抬青呢官轿,前有“肃静”“回避”虎头牌开道,左右健仆护卫,一路仪仗森严,直抵开封府衙。
轿帘低垂,只闻靴声橐橐,压得街衢寂然。
府衙内,大官人端坐正堂公案之后,蟒袍玉带,不怒自威。堂下吏员屏息,文书往来,只闻朱笔批阅的沙沙声。
片刻,玳安悄步上前,躬身低语:“禀大爹,小的使人探了,确有许多僧众入京,挂单各大丛林,尤以大相国寺为最。欲细查根底,却被那掌管府衙三班差事的推官徐秉哲,以‘僧家清修,不宜搅扰’为由,轻飘飘挡了回来。”
大官人闻言一声冷笑,略一沉吟:“即刻遣快马回清河县调朱仝、郝思文二人,点选精干护院、团练壮勇百名,星夜来京听用。”玳安凛然应喏:“是!”
须臾,大官人传令升堂。
云板三响,开封府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并阖府大小属吏,鱼贯而入,肃立两厢。
堂上鸦雀无声,唯见绯青官袍森然罗列,堂威赫赫,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官人目光如炬,缓缓扫视众人,沉声开口,声震屋瓦:
“夏至将至,暑气蒸腾,天干物燥,此乃火患频发之期!京师重地,天子脚下,一砖一瓦皆系国体,岂容半分闪失?本官奉圣命,权知开封府事,代天巡狩,守土有责!为防患于未然,保境安民,特此签押钧令——”
众开封府官吏,本是些积年的老吏、油滑的班头,平日里只道那新来的大人是个面团性子,图个清闲,乐得自在。
各自在衙门里支应着,点卯应差,无非是吃茶闲话,勾当些旧日里积下的油水勾当。
谁知这大人那“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旧例,便忽然毫无征兆的就这么轰隆隆就烧将起来!
这头一把火,烧得甚是蹊跷,也无甚由头,也无甚征兆,堂下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你瞅瞅我,我眇眇你,心里头都似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好在都是些衙门里滚了半辈子的“官油子”,深知这“三把火”的章程乃是古来不易的规矩,如同那佛殿里的香火,总要烧足三柱方能显出诚心。
看完此后,彼此心照不宣,暗地里早把那套路嚼得稀烂。
这新官三把火有讲究!
头一把火,烧的是前任旧习。
第二把火,烧的是在座官吏。
第三把火,烧的便是自家良心。
只等这三把旺火烧尽了,这新来的府尊大人良心烧没了,一切便如旧了!
这路数,他们见得多了,也早都习惯了。
眼下的头等要紧事,便是夹紧了尾巴,堆满了笑脸,好生听令,小心伺候。
于是乎,众官吏收起那份惊疑,敛了那点心思,脸上齐齐堆起恭敬顺从,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朝着堂上那端坐的大官人,齐声应道:“是——!谨遵大人钧命!”
大官人怎么能不知道堂下这些油子的心思沉声道:
“传我府令,着即日起,府衙所辖诸路‘潜火队’、‘厢巡’人等,悉数整装备勤,枕戈待旦!各队正副,明定职守,严束部伍,凡有懈怠,军法从事!”
“再令:各坊‘望火楼’瞭卒,增哨加岗,昼夜轮值,凡烟起之处,立时飞报!救火器具——水囊、水袋、麻搭、火钩、斧锯诸物,即刻装车,分置官仓、府衙、显贵邸宅左近幽僻之所,不得延误!”
“三令:晓谕城内商民铺户,入夜必遵成例,储水于瓮,以备不虞!本府将遣员严查,违者重惩!着工曹调拨沙土砖石,于府库、粮廪周遭,速设隔火之障,凡有碍火道之蓬寮草舍,立拆勿论!”
“四令:城中油坊、炭场、酒库,责成主事加倍看管,倘有疏失,官府有权先行封存!”
大官人语锋一转,更显森冷:“另,着厢吏、保甲人等,晓谕沿街商铺,尤是药铺、书肆等存有贵重之物者,劝其将细软珍物,暂移他处,或加固门窗。此乃善政,非为强征,然若因循致损,咎由自取!”
“府衙之内,非关急务之文书图籍、库藏财帛,着赵判官亲自督办,立时移入地窖秘藏,不得有误!”
“再于城西空旷校场,设安民区三处,择高墙深院者为之。密勘通衢僻巷,预为疏散之途,暗遣精干熟路者待命,专司引导老弱妇孺避祸!”
“最后,”大官人声音压低,却更添肃杀,“夏月时气不靖,恐生疠疫,密召城内名医及大药铺主事入府,着其预储金疮、白药、夹板诸物,于安民区内暗设医寮。此令绝密,泄者重处!”
判官赵鼎早已神色凛然,听得钧令条分缕析,涵盖周详,更觉肩头千钧,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抱拳,声若洪钟:“卑职领钧旨!即刻遵办,绝无差池!”
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如寒星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徐秉哲等人,沉声道:
“传我节钺,签发钧令。凡此诸事,皆以严防祝融,护佑京畿为名,务求滴水不漏。若有阳奉阴违,推诿搪塞者——”
他顿了顿,惊堂木一拍,“休怪本官,行雷霆手段,焚尽魍魉!”
堂下众官,脊背生寒,齐声应诺,声浪在森严的公堂梁柱间回荡,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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