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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689节

  他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罢了,罢了!你这痴儿,倒是个有始有终、知恩图报的性子。难得!既然你铁了心要留下,本官便成全你这份心。”

  安童猛地擡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大官人话锋一转:

  “不过…既进了我西门府的门,光会端茶倒水、提靴牵马可不行!在我身边走动,不认得字,看不懂文书,连别人骂你都听不懂,岂不是丢本官的脸?嗯...如今在京城尚未有府邸,等回了清河,府里会请个老成的西席先生。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去学馆里,把《三字经》、《百家姓》这些蒙童玩意儿,还有算盘账目,都给本官学明白了!学不会,仔细你的皮!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天恩!”安童喜极而泣,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对着大官人又是“咚咚咚”连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那片青紫几乎要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收留!小人一定用心学!绝不给大人丢脸!绝不给大爹丢脸!”

  大官人随即摇头失笑,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磕了!再磕下去,这宫门口的砖都要叫你磕碎了!”赵鼎在一旁听了多时,此时捋了捋颔下短须,眼中带着几分激赏,向大官人拱手道:“大人,原来这位小哥儿便是那义仆安童!他千里迢迢告御状,替旧主伸冤,搬倒京东东路那等刑狱公事夏提刑的事迹,如今在汴京城里也传开了,忠肝义胆,难得!难得!”

  他略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安童身上,又道:“我儿赵洙,如今与他年纪相仿,也在国子监里念书,性子倒还纯良。既然大人有意栽培此子,且大人您在京城寓居贾府,多有不便之处。依卑职愚见,这些日子不如将安童留在下官身边。”

  “白日里让他随我到开封府衙应卯,端茶递水,跑腿听差,也好跟着学些眉眼高低、衙门规矩;回去了便让他和我儿早起晚睡,拨出些工夫来,让我儿教他认字读书,识得些圣人道理。大人意下如何?”大官人闻言,侧目看了赵鼎一眼,见他正用那等看自家子侄般的眼神端详着安童,心中已然雪亮:这位赵判官,与那朝堂中李纲李伯纪一般无二,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刚直之辈,最是欣赏这等赤胆忠心、一根筋的忠义之人。

  大官人嘴角噙着笑,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兀自跪在地上、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搁的安童,笑骂道:“你倒是好造化!这位赵大人,可是崇宁五年的进士!你别看他如今稳重持成,年近不惑,当年中进士时,才不过弱冠之年,二十岁便蟾宫折桂,端的是少年得志,才高八斗,神童一般的人物!你有他这般人物肯提携教导,耳提面命,强似去翰林院里听那些老学究掉书袋!还不快爬起来,好生谢过赵大人再造之恩!”

  安童一听,真如五雷轰顶,又似醍醐灌顶,整个人都懵了,随即一股狂喜直冲顶门心!

  进士老爷!二十岁就中了进士!这……这等人物在他眼里,可不就是那文曲星君下凡尘么?真真是活生生的文曲星降世临凡了!

  他手脚并用就想爬起来,习惯性地又要转身给赵鼎磕头谢恩。

  “歙一”赵鼎眼疾手快,低喝一声,抢上一步,稳稳托住了安童正要弯下去的胳膊肘,手上加了三分力道,正色道:

  “起来!跟着我学的第一件事便是: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常言道得好,“男儿膝下有黄金’!除了天地君亲师,这膝头金贵得很,绝不能轻易折腰下跪磕头!记住了么?”

  安童被赵鼎托着,只觉得那臂膀沉稳有力,慌忙站直了身子,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记…记住了!赵大人!”

  可心里头却暗自嘀咕开了:“赵大人教的道理自然金贵……可西门大人待我的恩情,那是比泰山还重!这道理既然都是道理,可也有个先来后到,有个轻重缓急。西门大人的恩义,便是要我磕破了头,那也是该当的!赵大人的道理……自然是要排在西门大人的恩义后头……”

  他肚里寻思着用自己法子排着书上未曾教的道理,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把腰杆挺得笔直,学着赵鼎的模样,努力想站出个“膝下有黄金”的架势来。

  赵鼎将目光从安童身上收回,甚是满意地微微颔首,旋即转身,朝那上首的大官人深深一揖:“启禀大人,街面书生斗殴一事,业已处置停当。伤者皆已延医敷药,托大人洪福,所幸并无性命之虞。只是……”他略一停顿,语气转沉,“那数十重伤者,卑职查验得真,个个身藏引火之物、利器凶刃,恐系混迹其间,心怀叵测之徒!”

  大官人慢条斯理道:“嗯,处置得宜。只是,几位大人府邸遭劫之事,你可晓得了?”

  赵鼎闻言,点点头,眉头倏地紧锁:“大人明鉴!此等无法无天的贼子,端的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趁此京畿惶惶、人心浮动之际,公然劫掠朝廷重臣府邸?这……这岂非是视我开封府如无物?”大官人轻咳一声:“此必家贼无疑。你即刻将那些混入书生队伍里的可疑人等,严加鞠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口!”

  赵鼎一愣,脸上惊疑不定:“家贼?大人……何以见得?”

  大官人嘴角牵起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偏挑我府衙人手空虚、应接不暇之际;下手劫掠又这般精准狠辣,直奔要害。若非有内贼勾连指引,通风报信,焉能如此?你只管去审,十停里倒有九停,必是那些大人府中背主忘恩的家奴!”

  赵鼎听得大官人剖析,句句在理,心下虽觉蹊跷,一时却也想不出破绽。

  他素来刚直,哪里能想到眼前这位手眼通天、执掌开封府事的丁头大上峰,正是那目无王法、无法无天,将几位老大人洗劫一空的幕后真凶?

  这等泼天大事,便是想破了头,也断不敢疑到自家大人头上。

  此刻听大官人说是内应,更觉有理,忙将心中那点疑惑按下,肃然抱拳:“大人洞若观火!卑职愚钝!既如此,卑职即刻提审那起贼子,严加拷问,定要给诸位老大人一个明白交代!”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忧色,“只是……那几位被劫大人的宅邸,现下情状……”

  大官人摆摆手,面上笑容和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此事本府已着得力人手前去“勘验’现场,“收集’证供线索了。你只管专心审讯便是,无须挂怀。”

  赵鼎心头一松,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斩钉截铁:“是!卑职遵命!这便去提审那群胆大包天的内应家仆!”说罢,躬身退下,步履间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煞气。

  却说那张邦昌大宅外,僻静小巷深处,玳安一伙人,手脚麻利,如剥皮褪壳般,将那一身夜行黑衣并蒙面头罩,尽数扯脱下来,露出本来面目。

  巷中暗影浮动,只闻慈窣声响。

  杨再兴、王荀两人,一个在绿林行走,一个常年边境假扮形形色色人物,乃是惯做这等勾当的。二人一声不吭,自扛着大包赃物衣罩,身形一晃,便没入更深沉的暗处,自去料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玳安这边,领着余下几个精壮汉子早有预备,手脚飞快地套上那开封府公人的号衣、皂靴,束紧腰带,将那腰牌晃悠悠悬在当眼处。

  衣是簇新,靴是硬挺,腰牌铜光闪闪,好不成风!

  收拾停当,一行人大喇喇摇着官步,竟又折回那刚刚遭了劫掠的张府大门前。

  府内早已是炸开了锅。

  张邦昌的正室邓氏,娘家亦是显赫门第,乃知枢密院事邓洵武族中娇养的侄女。

  刚过四十年纪,生得一身丰腴皮肉,颇有几分徐娘风韵。

  此刻,她正哭丧着脸,由几个管家婆子、贴身丫鬟簇拥着,在那杯盘狼藉、箱翻柜倒的厅堂里,抖着手清点失物。

  一个贴身的小丫鬟,眼尖心细,觑着太太几处要害处襟袄凌乱不堪,鹅黄绫子抹胸的带子松脱,襟口歪斜,要害上面赫然印着几道青紫指印,更要命处,连那娇嫩也被那腌攒强人五爪抠拧得破了皮,微微绽出血丝,显是遭了极狠的手,便连其他要害处衣物都抠破了。

  丫鬟便低声提醒了一句:“太太,仔细衣物!”

  邓氏被丫鬟觑破,登时臊得满脸通红,如同滴血,慌不迭地掩了衣襟,扭身便往内室急走。心中又恨又怕又羞,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暗骂道:“天杀的贼囚根子!挨千刀的杀才!好生粗暴,不知怜惜的蛮牛!那手爪怎般大力,上下其手,生生抠拧得人……疼入骨髓!末了竟还……竟还探进去…险些……险些……”

  她不敢再深想,只觉犹自隐隐作痛,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酸胀,走起路来都觉别扭。正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试图抚平那羞人的痕迹,方才那报信的丫鬟又急匆匆掀帘进来,喘着气道:“太太,太好了!开封府的差爷们……来勘验贼踪了!”

  邓氏心头一紧,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忙不迭整肃容颜,忍着下身不适,莲步蹒跚地分叉着一双腿,迎将出去。

  只见院中立着一行人。

  为首一个俊俏后生,顶着一张公事公办、冷冰冰的面孔,身后跟着几个如狼似虎、横眉立目的衙役,正是玳安。

  邓氏心头一惊,仔细打量着这位官爷,目光在他脸上身上逡巡。

  玳安大剌剌将手一挥,官威十足,声调拖得老长:“夫人且慢清点!贼人既去,这现场须得严密封锁,一草一木皆不可擅动!少了何物,自有我等记录在案,呈报上官!”

  说罢,又侧过头,压低了嗓子,对身后几位团练少庄吩咐道:“都警醒些!眼珠子放亮!但凡瞧见有咱们方才手脚不利落留下的破绽,立时抹了!再有……瞅着没顺走的稀罕玩意儿,顺手牵了,莫叫弟兄们白辛苦一趟!”

  手下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各自散开,假意低头勘察,实则眼珠乱转,贼光四射。

  待得一番贼喊捉贼、监守自盗的勾当行云流水般做完,玳安暗忖无甚纰漏,便欲抽身。

  岂料那邓氏忽地开口唤道:“这位上差且慢!”

  她款步上前,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手中托着个小布包,沉甸甸的:“官爷们辛苦,这点散碎银子,权当给弟兄们买碗酒吃,驱驱这寒夜的阴气。”

  玳安假意推辞,脸上堆起虚伪的恭敬:“分内之事,不敢当,不敢当夫人厚赐……”

  话音未落,便觉那沉甸甸的银包入手之际,一个紧实、微潮的小纸团也顺势塞进了他掌心,指尖似还触到妇人那汗津津的手心。

  玳安心头猛地一跳,如被蝎子蛰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只若无其事地将银子揣入怀中,拱手告辞,动作麻利。

  一离了张府那朱漆门楼,玳安大声喊道:“走,诸位弟兄,下一家!”声音洪亮,边说自己边快步走到僻静暗处。

  玳安急急展开那汗津津的纸团。只见上面几行娟秀小字,却透着一股子砭人肌骨的寒气:

  “今夜三更,府邸后花园角门相候。若不来……休怪老娘我禀明我家老爷进宫面圣,告你个冒充官差、行凶劫掠、淫辱命妇之罪!叫你等死无葬身之地!”

  玳安看罢,登时如遭雷亟!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嗖”地直冲天灵盖,惊得他三魂七魄悠悠荡荡,冷汗如浆,涔涔而下,瞬间湿透内衫,手脚都软了半边,险些瘫倒在地。

  他心中翻江倒海,惊疑不定,如同揣了个活兔子:“这老娘们……她……她如何竞识破了俺?方才……方才那番手脚……莫非她……她竞都瞧在眼里了?这……这如何是好!”

  却说那头,大官人处置好安童的事,又吩咐好一干绿林人物早些出城,这时候一位内侍监公公带着几个小公公离了那巍峨皇城,寻着了大官人跟前。

  太监脸上堆着蜜也似的笑,唱个大喏:“府尊大人,官家有旨,宣您即刻面圣哩!”

  大官人笑道:“有劳公公辛苦传旨。”

  “不敢当,不敢当!”太监慌忙摆手,身子却凑近了些,一股子宫里头熏染的脂粉混合着陈年木头的味儿直钻大官人鼻孔。

  太监压低了嗓子,气声儿细得像蚊子哼哼:“小的斗胆,在刘老公公跟前当差跑腿的。府尊大人呐,小的给您道喜了!今儿官家龙颜大悦,连用了三盏参汤,那声气儿里都透着欢喜劲儿。依小的愚见,大人您呐,怕是要鹏程万里,高升指日可待啦!”

  这话儿说得又轻又快,恍若真心为大官人高兴一般。。

  大官人笑道:“那本官就承公公吉言了!”

  说话间,早就溜回来的平安一只早滑入袖中,再出来时,指缝里已夹着个沉甸甸的银课子,水磨得溜光,少说也有五两重,不着痕迹地就往太监袖笼里塞去。

  “哎哟!府尊大人!使不得!折煞小人了!”太监口中推拒,平安手腕略一使暗劲,那银子便如泥鳅入水,滑进了太监袖中深处。

  “些许茶资,公公辛苦,莫要嫌弃。”大官人笑道。

  太监脸上登时笑开了花,褶子都挤作一团,腰弯得更低:“府尊大人厚爱,小的……小的愧领了!请,快请随小的来,莫让官家久等。”

  两人一前一后,穿廊过殿。

  不多时,便到了那御书房外。

  太监尖着嗓子通传一声,门开处,只见里头乌压压站了一地,尽是些清流重臣。

  个个面沉似水,如同刚死了爹娘,又或刚被人刨了祖坟,那眼神刀子似的,齐刷刷剐向刚进门的西门大官人。

  大官人恍若未见,趋步上前,对着龙书案后那位拜了下去:“臣西门庆,叩见官家!”

  龙书案后,官家富态白胖的脸上,果然堆满了笑,他虚擡了擡手,声如洪钟,透着十分的亲热:“起来,起来!西门爱卿,干得好哇!此番京畿哗变,弹压得力,消弭祸患于无形,实乃干才!偌大个东京城,泼天也似的乱象,竟被你西门天章处置得井井有条,朕心甚慰!”

  官家抚掌赞叹,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响亮。

  大官人声音恳切无比:“官家谬赞!臣惶恐!此皆赖官家洪福齐天,圣德巍巍,宵小慑服。些许跳梁丑类,不识天威,妄图眦酹撼树,实乃自取其辱,何足挂齿?臣不过尽些本分,跑跑腿,传传话,做做事,罢了!何足道哉?全赖陛下圣德庇佑。”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奉承得官家是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旁边那一众清流大臣,耳朵里听着这阿谀之词,眼睛看着官家那受用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浊气直冲顶门,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个个肚里暗骂:“呸!好个口蜜腹剑的西门屠夫幸进之徒,奸佞之徒,蔡元长之流!我大宋又添了个祸国殃民吹嘘拍马的贼子!”

  纷纷怒目大官人,那眼神若能杀人,大官人身上早被戳出千百个透明窟窿。

  官家笑罢,忽地话锋一转,只拿眼梢斜睨着地上那群清流,慢悠悠道:“不过嘛……西门爱卿,适才有几位卿家奏报,”

  他下巴朝清流那边努了努,“联名弹劾于你。说你只顾着弹压书生游行,疏于防范,致使京城之内,竞有数位重臣府邸遭了强梁光顾!贼人光天化日之下,如入无人之境,卷走了不知多少金银细软,损失不货,爱卿身为权知开封府事,京畿安靖乃尔分内之责。出了这等纰漏,卿家……可知其咎?”

  可知其咎???

  一众清流大臣面面相觑。

  都是在官场混久得道的万年王八精,仅凭用词便知道官家态度!

  官家连“该当何罪”都不说,只是轻轻飘飘的淡淡来一句“可知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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