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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693节

晴雯笑道:“钏儿姐姐,这些时日都是你独个儿在屋里辛苦伺候老爷,里里外外操持。我们难得回来,沾了老爷的雨露,岂能躲懒贪闲,把担子都压给你?”

孟玉楼也含笑点头:“正是这话,伺候老爷本就是咱们借本的本分,哪分彼此。”

正说着,那崔婉月也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身上竟也只罩着一件薄纱,晨光里,一对小巧的梨涡在颊边。

她走到大官人跟前,带着点娇嗔:“老爷,您让我穿男装出去,可我……我箱笼里寻遍了,也找不出一件男儿衣衫呀。”

大官人哈哈一笑,显是早有准备:“这等小事方才打拳时,我已吩咐玳安,让他快马去衙门里,挑了一套最小号的衙役行头来。”说着,便从旁边桌子上的托盘里,拿起那套青黑色的衙役短褂、裤子并一顶帽子,递了过去。

崔婉月伸手接过,便要转身往内室去换。

金钏儿眼波流转,吃吃笑着打趣道:“哎哟我的好姐姐!昨夜咱们几个你哪一处没看过摸过闻过尝过?这会子倒害臊起来,要躲着姐妹们换衣裳?”

这话臊得崔婉月粉面通红,啐了一口,却也不再避讳。

当下便当着众人面,褪了那形同虚设的薄纱,露出雪也似的一身皮肉,只将那贴身小衣仔细穿了,把那身素白孝服暂且搁在一旁。

再套上那套略显宽大的衙役衣服,将一头青丝紧紧绾起,扣上帽子。

霎时间,一个俊俏得不像话的“小衙役”便立在了眼前,只是那身段太过风流,眉眼太过妩媚,一颦一笑间,女儿家的情态哪里遮掩得住?反倒更添了十二分的勾人意味。

大官人瞧着满意,便携了崔婉月,身后跟着玳安、平安两个得力小厮,出门往府衙去了。

这边厢,孟玉楼和晴雯也急忙梳洗打扮起来。

晴雯一边对着菱花镜簪花,一边对孟玉楼喜滋滋地道:“姐姐,战门铺子虽说还没像那绫罗绸缎般铺满天下,可如今这势头,啧啧,挡都挡不住!光昨儿一天,铺面上就收了上千两银子的定金!咱们得快些去盯着,免得那些绣娘们手脚不麻利,误了事。”

两人收拾停当,也风风火火地出门忙活去了。

金钏儿送她们到门口,笑道:“姐姐们只管去,老爷自有我伺候着,如今又添了崔姐姐帮手,更是妥帖。你们放心挣银子去!”

待孟玉楼和晴雯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金钏儿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敛去。

她转身回到内室,目光落在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将那作业脏了的床褥枕套,一件件卷抱起来。按规矩,这等污秽之物,是该叫后院里那些粗使婆子或小丫鬟拿去浆洗的。可金钏儿抱着这堆软绵绵、沉甸甸的织物,鼻尖萦绕着那再熟悉不过的混杂了自家姐妹与老爷的气息,尤其是那枕头向来被垫在她们臀下。

这些贴身的体己东西,她终究是信不过也不好意思让贾府那些婆娘和杂役丫鬟们碰。主意已定,她便抱着这一大团织物,避开旁人,悄悄往小院后井台边走去,打算自己亲手搓洗一番。

金钏儿抱着那一大团腌臜被褥,刚在后院井台边蹲下,正挽了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藕臂,将那浸透了昨夜荒唐的锦褥按进木盆的皂角水里揉搓,闻着味儿她脸蛋一红,不由得舌尖轻轻一舔唇瓣,仿佛回味着那味儿。却不想把远处偷空儿溜出来,想要来找她的贾宝玉看了个魂飞魄散。

当贾宝玉看清眼前人的模样时,满腔的激动怜惜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眩晕的震惊所取代!

眼前的金钏儿,哪里还是记忆中那个带着几分青涩俏皮的小丫鬟?

日光下,她虽只穿着家常衣蹲在井台边做粗活,可肌肤白里透红,泛着水润的光泽,尤其一张鹅蛋脸儿,褪去了昔日的稚气,眉眼间流转着一种被彻底浇灌、滋养过的慵懒风情,竟是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比他屋里那些精心打扮的姐姐妹妹们,更多了几分勾魂夺魄的、活色生香的妇人韵致!特别是她轻轻的舔一下樱唇,真真如天上仙女一般,像是三月的桃花含着露水!

金钏儿正揉搓得起劲,忽听侧前方花木丛里窸窣作响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猫儿狗儿,头也懒得回。

却不料一个身影猛地蹿到她跟前,带着哭腔喊道:

“好姐姐,果然是你!我只当……只当那日太太把你撵出去,你……你必是想不开,要死在外头了。我那时急得什么似的,到处找你,又不敢明着问,只偷偷打发茗烟出去打听,总也没个准信儿。我夜里头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你不知在什么地方遭罪,心里跟油煎一样。后来听说你竟没有死,好好儿的在外头,我……我欢喜得登时就昏了过去,醒了还当是做梦呢!”

说着,贾宝玉眼圈儿便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又拿袖子去擦眼睛。”

金钏儿唬了一跳,猛地抬头,小手还按在湿褥子上。只见眼前站着的,不是那贾府的凤凰蛋贾宝玉又是谁?

贾宝玉此刻神情激动,眼圈儿通红,死死盯着她,像是怕她飞了可转眼间又是如遭雷击、心痛欲死!

他眼睛死死看着金钏儿那原本梳着丫鬟双髻的头上,如今竟松松挽着一个妇人的圆髻!一根寻常的银簪斜斜插着,再无半点闺阁女儿的模样!

这妇人发髻,恍若惊雷,劈碎了他记忆中那个巧笑倩兮的金钏儿姐姐!他只觉得眼前发黑,他珍视的、认为最洁净的女儿家,终究是……终究是成了他人的禁脔!

金钏儿心头先是一惊,像被冰水激了一下,手里的褥子险些掉进水里。

她忙攥住了,抬眼瞧着宝玉,见他一如从前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金钏儿心里头倒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晃了几晃,随即又平复下来,竟没泛起什么波澜。

她怔了一怔,自己先觉着有些诧异——她不是没想过自己进了贾府会见到这贾宝玉,原以为见了他,心里头总该有些酸涩,有些怨怼,或是别的什么滋味,谁知此刻面对面站着,心里头竟是清清静静,空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她甚至觉得有几分可笑:从前的自己,怎么就会为了这么个人哭,为了这么个人笑呢?如今想来,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可转念又想,若不是他那时一点担当都无,自己也不会被赶出去,也就不会遇见如今的老爷,老爷那眉眼,那品性,那对自己的好,更别说把自己折腾得魂飞魄散的劲儿……岂是眼前这哭哭啼啼的小雏儿能比的万分之一?这么一想,倒要谢他贾宝玉当年的成全了!更不会有今日这般舒心快意的日子了。

这么一想,倒觉得凡事皆有定数,反要感激他才是,金钏儿看着宝玉像是看一出演砸了的旧戏。眼前这锦衣玉食、泪眼婆娑的小爷,在她此刻的眼里,竟显得如此……软弱、无用,甚至带着点痴傻的可怜相。

她不由得叹了一叹,还是贾府金丝笼一般,自己从前没得选择,把一颗滚烫的心差点错付给了这么个担不起事、只会哭天抹泪的绣花枕头?

金钏儿定了定神,脸上那点波澜早已平复,只余下一片平静,她慢条斯理地继续揉搓盆里的被褥,眼皮也不抬,不咸不淡地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宝二爷。劳您惦记了。宝二爷不在家好好念书,怎么有闲工夫跑到这地方来了?当心贾大人遇见又是一顿好打!”

宝玉听她语气冷淡,倒也不恼,只是满心满眼都是怜惜。他低头瞧着她那双泡在凉水里的手,想到如今却要她亲自做这些粗活,心里越发不好受起来,忙道:

“好姐姐,你怎么亲自做这等粗苯腌臜的活计!这冰凉的水,仔细激坏了手。你在外头……可是过得很不如意?怎么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倒要你自家浆洗衣裳?那位西...西门大人怎得如此不痛惜你...他……他竟如此作践你!让你洗这等污秽东西!姐姐,你跟我回去!我去求老太太,求太太!定让你回来,再不叫你受这等苦楚!”

金钏儿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一双水杏眼直直看向贾宝玉,那眼神里没有感动,只有冰锥子似的讥诮,本来平静无波的心情倒有些想要臊一臊他,淡淡问道:

“倘若太太和老太太不答应呢?”

这一问,真真是问到了要害处。

贾宝玉登时愣住,张着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那满腔的热血、满腹的柔情,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呆呆地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只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这……我……”

金钏儿见他这副模样,嘴角那丝讥诮便越发深了。她也不催他,低下头来懒得看他一眼,继续洗着床褥,活像瞧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说大话,又好笑又可怜。

宝玉被她这样瞧着,脸上越发挂不住,心里头又急又恼,一股子邪火直往上撞。

他咬了咬牙,将脚一跺,赌气似的说道:“那我便跪在太太跟前,跪在老太太跟前,跪死也不起来!我……我横了心,只说她们若是不肯把你给我,我便剃了头做和尚去,大家干净!”

这话说得倒是斩钉截铁,只可惜那声音里带着的颤巍巍的哭腔,到底露了底。

金钏儿听了,非但不恼,反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好容易止住了笑,这才说道:“阿弥陀佛,二爷这话可把我笑坏了。跪死了也不起来?剃了头做和尚去?我的好二爷,您说这些话,自己可信么?”

宝玉被她笑得面红耳赤,急道:“我怎么不信?我……我说话向来算数的!”

“算数?”金钏儿收了笑,眼睛里那点讥诮却比方才更锋利了,像是一把磨得锃亮的刀子,直直地剜过去,“二爷说话算数?二爷嘴里答应的事,十件里能办成一两件就不错了,余下的不过是一句‘我忘了’就揭过去了。今儿倒说要跪死在太太跟前,我倒要问问二爷——您有几条命,够跪死的?就不怕老爷知道了,打断您的腿?”

宝玉被她问得步步后退,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里喃喃道:“我……我自然怕的。可为了姐姐,我……”

“为了我?”金钏儿打断他,声音里满是讽刺,“二爷为了我,连太太都不敢顶一句,连替我说句公道话都不敢,如今倒说要为了我去跪死?”

宝玉被她这一顿抢白,脸色灰败,浑身微微发抖。他想要辩解,想要赌咒发誓,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她说的句句在理,自己确实……确实什么也做不了。

金钏儿懒得再讥讽他,只淡淡地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如今在自家老爷那里,比在府里当丫鬟那会子不知强了多少万倍。这衣裳也不是旁人逼我洗的,是我自家愿意洗。这些贴身的东西,交给外人我不放心,自己洗着才干净呢。”

宝玉见她亲自做这等粗活,心里头那点子怜惜怎么也放不下。他搓着手,急道:“姐姐这话分明是赌气。你从前在家,何曾做过这个?如今一个人在外头,身边也没个体己人照应,还要自己打水洗衣裳,这还不是受苦是什么?”

金钏儿看着纠缠不清,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

她索性站起身,也不管手上还滴着水,挺直了腰身,抬起让那被自家老爷滋养得越发娇媚的脸蛋在贾宝玉眼前展露无遗。

她甚至带着点炫耀的口吻,慢悠悠道:“宝二爷看我这模样可是受苦的样子?”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贾宝玉愣了愣直摇头,才嗤笑一声,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幸福:

“呵!我这眉眼气色,可都是被我加老爷疼惜出来的!这道理,宝二爷你是不明白的!宝二爷,我劝你一句,往后别再惦记我了更别来看我。”

“我如今有了好归宿,心里头只有我们老爷一个人。我们老爷,那是天上的凤凰,二爷您呢——恕我说话直,不过是地上的泥巴罢了。我们老爷懂得疼女人,知道女人要什么,凡事都替我想得周到,总之,我跟着他,那是掉进了蜜罐里,每日里只有享福的份儿,再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了。二爷往后好好念书,考个功名,那才是正经。别再整日里想那些没用的了!”

宝玉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呆呆地站在那儿,是啊,看着她妩媚的脸蛋,哪里有一丝受苦的样子!

他心里头又酸又痛,又气又恼,却又无处发泄,只得跺了跺脚,哑着嗓子道:“好,好,姐姐既然这样说,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只盼姐姐往后过得好就是了。”说着,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他也不擦,转身便走。

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痴痴地看了金钏儿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便头也不回地去了。那背影踉踉跄跄的,像是一株被风吹折了的柳树,说不出的落魄凄凉。

金钏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停下动作,望着木盆里浑浊的皂水,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盆水倒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再无半分波澜。

她捞起那湿淋淋的褥子,用力拧干,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像是在给那段荒唐可笑的前尘旧梦,彻底做个了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从心口一直漫到四肢百骸,浑身上下都觉得不得劲儿。她这才察觉,老爷才刚刚离开自己去了衙门,自己竟想他想到了骨子里。恨不得他此刻转身回来,一把将她搂住,狠狠地按在身下叫她连气都喘不过来才好。

而那头贾宝玉流着眼泪,心里头又委屈又气苦,暗想:我何曾忘了她?那日太太发怒,我不是不想替她说话,实在是……实在是吓破了胆,不知如何是好。后来她出去了,我打发茗烟找了多少回,回回都说没寻见,我还当她是想不开……

我夜里头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她不知在什么地方受苦,心里头跟油煎似的。如今倒好,她有了好归宿,倒把我说得一文不值了。什么天上的凤凰地上的泥巴,这话也忒狠了些……

想到这里,他心里头又疼又酸又涩,恨不得自家老爷再狠狠打自己一顿,打晕厥过去才好些,可忽然脚下一顿,猛地想起一件事来——

他今儿出来,原不是单为着找金钏儿的。

还有晴雯!

他拍了拍脑袋,心里头便有些发急,脚步也快了起来,一面走一面想:晴雯断断不会像金钏儿那般对我的。晴雯那日病昏了被强迫着掳走,她心里头必定恨透了那人,必定日日夜夜盼着我去救她。

我只要多花些银子,将晴雯赎出来便是。打听那西门大人要多少银子才肯放人。我便身上的佩件、扇子、荷包都当了,再不够,我便去求老太太,老太太最疼我,必不肯叫我这辈子心里头不安生的。等晴雯回来了,我必定好好待她,再不叫任何人欺负她,便是太太要撵她,我也是死也不依的……

汴京另一头。

大官人坐着暖轿,一路摇摇晃晃,直抬到开封府衙那朱漆大门前。

轿帘一掀,他踱步下来,身后紧跟着个细皮嫩肉、做男装打扮的俊俏后生,正是崔氏女婉月。

大官人引着她穿堂过院,径直到了后堂那僻静处。

“把这堆文书理清爽,该归类的归类,要拟公文的,写好了先呈与我看。”

“是,老爷。”崔婉月应声,那嗓音虽刻意压低了,却仍透着一股子水灵灵的娇媚。

她本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娇娘,对这些衙门里的勾当、案牍上的文章,从小看得比诗词歌赋还要多,此刻竟似天生就通晓一般,熟稔得很。

只见她纤纤玉指翻飞,落笔如飞,眉眼间掩不住喜色,仿佛鱼儿得了水,终于寻着了施展处,那光洁的额角都沁出层细密的汗珠儿,更添几分颜色。

大官人见她这般伶俐放下心来,转身便回了前堂。

此刻,开封府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并那一干府衙的属吏,早已按品秩高低,鱼贯而入,屏息垂手,肃立两厢,堂上静得只闻呼吸声。

大官人端坐堂上,听那赵鼎、徐秉哲二人喏喏禀报今日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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