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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805节

探春原也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宝钗和黛玉今日说话句句藏着机锋,和平日里大不相同,却又不明白究竟为了什么。

她看湘云问得莽撞,忙拉住湘云的袖子,笑道:“你管他是谁呢。左不过是外头的官儿,林妹妹替人家抄抄写写,也是还个人情。你倒好,什么都想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前儿得了一盆新开的建兰,香得不得了,改日请你们去赏。咱们且去罢,让林妹妹歇歇。”

宝钗听了,便顺势起身,笑道:“妹妹说的是,我们坐了这半日,林妹妹也该乏了。”

说着理了理衣襟,看了黛玉一眼,又看了看那堆得高高的公文:“妹妹好生养着,我们改日再来。”

黛玉也不挽留,只歪在榻上点了点头,终究没有再说。

这里两人一阵暗暗交锋,全凭着自个藏在心底的情愫,怕是连她们都不知道为什么。

而大名府内更是波涛不平。

却说李孝忠与刘翊两个,在梁中书府邸东厢房里,拣了张黑漆方桌对坐。

桌上摆着一壶温酒,两碟果子,却都未曾动过。

李孝忠手里捏着个空酒杯,半晌,压低了嗓子道:“刘大哥,你看这梁府尊,面上倒是个和气的,不似那等刻薄寡恩、过河拆桥的主儿。只是……不知他葫芦里卖的甚么药,怎生安置你我兄弟?小弟这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是。”

那刘翊原是河北本地根生土长,比李孝忠早来大名府多年,闻言将口中酒咽下,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道:

“李兄弟,你新来乍到,不知深浅。这位梁中书相公,乃是东京蔡太师亲派下来的,岂是那等酒囊饭袋?端的有些手段!这些年在大名府,真真是所至辄办,雷厉风行,数年前这大名府绿林豪强不少,大名府内乱多次,这梁中书这些年捕剿城内豪强,扶持农桑,也颇见成效。”

“如今这今这大名府地面上,不敢说路不拾遗,可也安安稳稳,几分太平盛世的气象,少不得他的功劳。你道如何?如今城内城外,多少人家竟供着他的长生牌位,只差没立生祠了!”

李孝忠听罢,眉头一挑,脸上露出讶色:“哦?照恁地说,倒是个难得的青天父母好官?”

刘翊把酒杯往桌上轻轻一顿,那苦意更深了三分,摇头叹道:“好官?坏官?嗨!兄弟,这话却难一口咬定!常言道得好,‘公门里面好修行,修行不成便是孽’。这好与歹,原如那油锅边上走索——滑溜得很,分不清爽!”他抬眼瞥了李孝忠一下,意味深长。

李孝忠若有所思,缓缓点头:“哥哥说的是!便如那张俊,你说他坏?他待你我兄弟,这一年来我们三人相处也算有几分香火情分,不曾当面锣对面鼓地欺瞒哄骗。可若说他好?却又忒重那功名前程,少了几分江湖义气,每每只算计着自家的乌纱帽。”

“说的是!”刘翊接口道,“这人哪,本就是那‘人皮裹着豺狼心,也夹着三分菩萨肠’,岂是‘好’‘坏’二字便能囫囵吞枣、一概而论的?又如一团揉杂不清的面糊!好也几分,坏也几分,难分得清爽!”

他叹了口气,“你只看这梁中书!若说他坏,他确是为官一任,把这大名府治理得井井有条,便是那每年该缴的钱粮赋税,都早早备下,还生生刮出厚厚一层‘羡余’来,远超朝廷定数,年年考绩都是上上!可若说他好?”

“嘿嘿,偏偏就是他,在这大宋首倡这‘羡余’的名目!你道这‘羡余’作甚勾当?一是暗地里寻了契丹行商,采买那女真地界上产的稀罕物北珠,巴巴地贡奉给官家讨欢心;二则年年凑成那生辰纲,孝敬他东京城里那位泰山老丈人蔡太师!这般行事,你道他是清是浊?是忠是奸?真真是剃头担子一头热,难分难解,说不清道不明了!”

李孝忠听得入神,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爬上来,半晌,才喃喃道:“这做人难,做官更难!”

李孝忠与刘翊两个,经了白日里一场好杀,身上添了几道血口子,虽不甚重,却也火辣辣地疼。

那梁中书倒是个面上光鲜的,唤了府里积年的老郎中进来,与他二人细细敷了金疮药,拿白布裹了。

又吩咐厨下整治了一桌热腾腾的酒菜,并一坛子上等老酒。

他二人连日奔波,又厮杀脱力,腹中早是雷鸣,也顾不得许多,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吃了。

酒足饭饱,那乏劲儿便如潮水般涌上来,眼皮子直打架,也顾不得身在何处,就在厢房那铺着锦褥的炕上,头挨着枕头,便鼾声大作,沉沉睡去。

哪知这好梦不长,仿佛才合眼,便听得那房门被拍得山响,咚咚咚如同擂鼓!

两人梦中惊觉,一个鲤鱼打挺便坐了起来,睡眼惺忪间,只见房门洞开,灯火通明处,梁中书倒背着双手,当先踱了进来。

他身后影影绰绰,跟着七八条精壮汉子,俱是府中心腹侍卫,一个个按着腰刀,面色冷硬如铁,眼神锐利似鹰隼,悄没声息地已将这小厢房堵了个严严实实,呛啷啷拔出半截雪亮的腰刀围住二人,寒光映着灯火,直逼人眼目!

刘翊与李孝忠心头一凛,困意登时飞到九霄云外。

刘翊性子暴烈,一股怒火直冲顶门,霍然起身,双目圆瞪如铜铃,直勾勾钉在梁中书脸上。

李孝忠也是脸色铁青,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

梁中书见他二人怒发冲冠的模样,面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倒慢条斯理地摆摆手:“两位莫急,莫动气!二位都是万夫不当的英勇之士,本官心中敬重。今日无论如何,断不会为难你们分毫。”

他顿了顿:“只是……二位这身本事,实在太过惊人了些。本官也是凡人,怕待会儿言语之间,若有个谈不拢,二位一时性起,做出些……嗯……不体面的事来,伤了和气,反为不美。故此略加防范,不过求个稳妥,望二位体谅则个。”

刘翊面色沉稳抱拳道:“不知梁大人深更半夜,摆下这等阵仗,要与我等‘谈’些什么?”

“问得好!”梁中书面色一整,显出几分郑重,“本官亲自前来,便是最大的诚意。若按官场旧例,二位身为军前士卒,临阵未能死战到底,便是活着回来,按律也是死罪!纵使擒了那田彪,将功折罪?嘿嘿,这功过如何折算,是抓是放,是赏是罚,是生是死……”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锐利,“皆在本官一念之间!若此刻便将二位锁拿下狱,投入死囚牢中,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本官更是问心无愧!”

李孝忠沉声道:“梁大人既有此言,想必心中已有定计。还请大人明示,究竟要我兄弟如何做?”

梁中书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颔首道:“两位果然是明白人,这就好办,本官怕的便是你等不识上下高低。”

他向前踱了一步:“方才本官已提审过那犯人,名田彪,验明正身,确是那祸乱一方的强寇田虎的亲兄弟。你二人所言非虚,能生擒此獠,确是大功一件!只是这份功劳,本官……却不得不借来一用!否则,折损了两千湘军精锐,又搭上三员朝廷大将的性命,这一笔笔的血债,这一关……本官头顶这顶乌纱帽,怕是扛它不住,要发飘了!”

那刘翊与李孝忠听罢梁中书这番“肺腑之言”,四目相对,眼神里俱是复杂难言。

李孝忠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梁大人既肯推心置腹,把话说到这份上,我等也非不识抬举的浑人。要如何配合,大人只管命令便是!”

梁中书见二人如此上道,抚掌笑道:“痛快!到底是明白人!此事说来却也简单:本官麾下原有三位都领,押运万寿道藏途中,竟敢阳奉阴违,不听号令,擅自折返!这才不幸中了北部巨寇张万仙残部的埋伏,以致……唉,全军尽殁!幸得本官洞察先机,闻讯即火速点起精兵强将,星夜驰援!一番浴血苦战,终将强人杀退,更于乱军之中,生擒贼酋一员大将!本官帐下两位忠勇之士——李孝忠、刘翊,当记一功!”

梁中书他瞥了二人一眼:“二位放心,待此事奏报朝廷,论功行赏,一个实打实的校尉前程,那是板上钉钉,跑不了的!”

李孝忠闻言,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讥诮,低低“嘿”了一声:“梁大人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好手段!我二人拼死拼活,捉了那田虎的亲兄弟,泼天也似的大功,到头来只换得个小小校尉;大人您呢?轻轻巧巧,便把折损两千人马、死了三员大将的泼天罪劳,生生变成了运筹帷幄、力挽狂澜的泼天功劳!佩服,佩服!”

梁中书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凝固,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李孝忠。

厢房里的空气骤然一紧,侍卫们按着刀柄的手都紧了几分。

刘翊见状,心头一凛,连忙抢前一步,深深一揖:“梁大人息怒!李兄弟是个直性子,言语间多有冲撞,大人海涵!此事本就该如此办理,再好不过!我二人唯大人马首是瞻,但有吩咐,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梁中书见刘翊如此识相,脸色稍霁,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揭过。

刘翊却并未直起身,依旧躬着腰:“只是……只是卑职斗胆,还有一桩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大人,那田虎一干人等显是积年悍匪,凶狠狡诈.....!”

梁中书点点头:“尔等所虑,本官岂能不知?早已未雨绸缪!报捷请援的快马,本官早已遣出!奏报上写得明明白白——经查实,此番作乱者,乃巨寇田虎并北地剧盗张万仙之残党!此獠纠合亡命,啸聚山林,复起狼烟,竟拥数万之众,悍然围攻大名府!贼势滔天,危如累卵!伏乞天颜震怒,速发天兵,剿灭凶顽,解大名倒悬之危!”

刘翊与李孝忠听得此言,心中寒气直冒,对视一眼,这梁大人既然如此肆无忌惮说出来,便是让自己二人画押了!

那田虎残部与张万仙党羽,七拼八凑不过几千之众,到了梁大人口中,竟成了数万悍匪、贼势滔天!

如此一来,两千湘军覆没、三员大将战死的滔天罪责,非但烟消云散,反全成了他梁中书运筹帷幄、临危不乱、死守孤城的泼天功劳!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

刘翊抱拳说道:“大人!大人深谋远虑,卑职叹服!我二人定当全力配合!可这几千强人,此刻正如蝗虫过境,在大名府周遭烧杀抢掠!大人若真个死守不出,坐等朝廷大军……只怕等援兵到来,这方圆百里,早已是十室九空,遍地焦土了!百姓何辜啊!”

李孝忠抱拳道:“大人!城中尚有六千精锐禁军两千厢军!何须枯等?只需调拨两千厢军出城,虚张声势,尾随袭扰;再遣四千禁军出城,寻隙截杀,互为犄角!足可将这几千乌合之众歼灭,最不济也驱赶向北,远离人烟稠密之地!如此,既能保得地方百姓少受荼毒,又不耽误大人向朝廷报捷请功!此乃两全之策,万望大人开恩!”

梁中书猛地一拂袖,厉声呵斥道:“住口!刘翊、李孝忠!尔等好不知进退!如何调兵遣将、保境安民,此乃本官职责所在,关乎朝廷体统、军国机要!岂是尔等小小军汉该妄加置喙、指手画脚之事?”

不再给二人任何开口的机会,梁中书对着门外断然喝道:“来人啊!取供状来!伺候两位——画押!”

话音未落,只见师爷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转出,手里早已捧着一纸墨迹淋漓的供状和一支蘸饱了墨、笔尖犹自滴着墨滴的毛笔递到了刘翊和李孝忠面前。

而此时。

汴京。

通真宫乃是官家专为林灵素修的道宫。

林灵素的道宫深处,香烟缭绕。

王子腾,此刻却屈尊降贵,盘膝坐在一个青布蒲团之上。

林灵素手持拂尘,脸上挂着笑意:“王殿帅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着实精妙。满朝皆知,殿帅乃是童枢密一手擢拔的心腹臂膀……却万万料不到,殿帅竟能与贫道这方外之人,结此善缘。”

王子腾闻言,坐在蒲团上微微躬身道:“国师言重了。下官这颗心,忠的是天子,若说要做狗……那下官也只能做官家的忠犬!至于童枢密的提携之恩?”

王子腾顿了顿,冷笑道,“倒不如说,是下官多年来苦心为官家搜罗奇珍异宝、敬献那源源不断的花石纲的功劳,让枢密大人觉得下官……尚堪一用罢了。”

林灵素听罢,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只做官家的狗!说得妙!”

他拂尘轻摆,眼中精光闪烁,“艮岳之中,奇花异石日渐充盈,堆山凿池,恍若仙境。贫道观此气象,便知其中必有能吏干才操持。自那时起,贫道便已留心于王殿帅了。若论通晓圣心,善解人意,又能彼此借力,互为奥援……放眼天下,岂有比你我二人联手更妙的?”

王子腾附和道:“国师手段通天,子腾敢不结缘?”

林灵素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王殿帅当知,这大宋的军权,泰半握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将门世家、军镇门阀之手!童贯此人,虽是阉宦,却也不失枭雄手段,竟能硬生生从那些骄兵悍将、世代将门手里,虎口夺食,抢下西北边军的部分实权!然则,这条路于你我二人而言,已然不通!童贯什么人?官家潜邸奴才,阉奴尔,背后站的是官家,这群边匪尚能吐出些军权来,换做你我二人,想都别想!”

“可余下的军权,要从何处着手?大宋账面上各地驻扎禁军,说起来拢共八十万,可实际上多是吃空饷,”林灵素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子腾,“唯有官家手中真正的龙骧虎贲,禁军十五万,方是拱卫京畿的根本!如今,北边之事,贫道已安排妥当。最迟明日,官家的御案之上,必会摆上大名府遭贼寇围攻、危在旦夕的急报!”

林灵素拂尘一扬:“此刻,西北边军正于横山前线与西夏鏖战,分身乏术,北疆防辽前线的戍军,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可轻动!届时,朝廷能调动的,唯有汴京禁军!王殿帅,这便是你的登天之阶!你要主动请缨,率禁军精锐北上!以雷霆之势,急行军击溃那所谓的田虎叛逆!待你得胜凯旋,献俘阙下……哼哼!”

“必然是圣眷有佳!”林灵素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日后,这大宋军权的重柄之中,必有你王子腾一份!此乃铁板钉钉之事!待根基稳固,你再听我安排,挥师东去梁山荡平余寇,南下扫清不臣!届时——”

“北击辽虏,西讨夏贼,官家御前,又岂止童贯一人可用?一旦他童贯在西北再有个闪失,损兵折将……呵呵,王殿帅,这统领大宋雄师、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舍你其谁?”

东边和南边还有安排?

这林灵素的野心实在是有些大....

王子腾听罢,眼中野心之火也熊熊燃烧,他霍然起身,对着林灵素深深一揖到地,露出激动而恭敬的语气:“国师深谋远虑,恩同再造!下官拜谢国师提携!下官在此立誓,但有寸进,必倾力护持道门,广修宫观,弘扬道法,使国师圣眷永固,香火鼎盛!国师但有所命,腾,万死不辞!”

林灵素虚扶笑道:“王殿帅不必如此,此皆道缘!”

待王子腾志得意满地离去,殿内只剩下林灵素身旁的道徒张虚白趋前一步,低声道:“师尊,这王子腾……绝非等闲之辈啊!观其言行,心机深沉,手段老辣。王家落魄如此,他全凭一身钻营攀附的本事,从微末小吏一路爬到这殿帅高位,实乃官场中一尾成了精的泥鳅!”

林灵素闻言,他缓抚摸着拂尘玉柄,悠然道:“那又如何?他王子腾最大的软肋,便是勋武之家,既挤不进文臣士大夫,还落魄为商贾,根基浅薄,如同无根浮萍!此刻扶他上去,正是要借他之手,撬动禁军这块铁板。待他坐稳了位置……哼,他倚为臂膀的得力干将,皆是我道门暗中培植或掌控之人!时机一到,只需轻轻一推……”

林灵素做了个拂去尘埃的手势,语气轻蔑,“让他让出那个位置,甚至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也不过是翻掌之间的事。”

王子腾步出林灵素那香烟缭绕的道宫,脸上谦卑恭顺的笑意瞬间敛去,化作一片深沉。

他径直登上等候在外的青幔马车,背靠软垫,沉入厢内的阴影里。

一股冰冷的焦虑攫住了他。

根基浅薄!

偌大王家,族中子弟,平庸无能,耽于享乐,竟无半个真正能在军中、朝堂独当一面、堪为臂助之人!

思及此,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

至于贾府,本还指望他府上能出个像样的文臣,在清流中互为奥援,已然安排联姻国子监祭酒了,只要中了进士就此高歌猛进,一路青云直上,谁知那贾珠竟是个福薄短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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