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828节
大官人气定神闲说道:
“本官奉旨清剿田虎逆贼,星夜兼程,兵临馆陶!恰逢我大宋忠臣、转运使周文渊周大人,临危不惧,率领残部,死守道藏秘库,与数倍于己的田虎悍贼浴血奋战,寸步不让!奈何贼势滔天,周大人力战不支,危在旦夕!幸赖本官及时赶到,雷霆一击,剿灭群凶,这才救下周大人性命,并保住了万寿道藏,丝毫无损!此乃天佑我大宋,亦是周大人忠勇可嘉,功在社稷!待本官奏章上达天听,周大人,你可是要加官进爵,风光无限啊!”
周文渊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这……这颠倒乾坤、指鹿为马的弥天大谎,竟被大官人说得如此正气凛然,天衣无缝!
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都发起抖来!
“这……这这这……”他结结巴巴,舌头都打了结,“大人!这……这真的能行?可……可是当时还有徐宁那几个王八羔子,他们可是撇下我独自逃命去了!他们……他们知道实情啊!万一他们回京乱嚼舌根……”
“周大人何必多想!”大官人嗤笑一声,“‘能不能行’?本官说行,它就一定行!至于那几个贪生怕死的?要紧的是,万寿道藏没有丢!它好端端地在这里!道藏不失,他们几个也逃过一劫,难道还敢跳出来推翻说辞说:‘是我们逃了导致道藏丢了’?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嗯?”
大官人俯视着呆若木鸡的周文渊,笑道:“你周大人若是大度,不妨在奏章里提上一笔,就说彼时情势危急,徐宁等几位是奉了你周大人之命,拼死突围,去寻救兵!如此,既全了他们的脸面,也显得你周大人指挥若定,体恤下属!他们感激你还来不及,又怎会自寻死路上来辩驳你周大人?嗯?”
“高!高啊!实在是高!下官不做官不知大人之高,下官身在官场才知大人高山仰止,如旭日东升!”周文渊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那泼天的富贵和生机如同金灿灿的馅饼从天而降!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体统,猛地扑上去,如同饿狗抢食般,抱住大官人的靴子就是一顿没头没脑的狂亲,口水鼻涕糊满了大官人靴面,语无伦次地嚎叫着:
“生我养我这父母,救我亲我者大人也!这普天之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把我周文渊从阎王殿里生生拽回来的,就只有大人您了!我周文渊这条贱命……不!连着我那九族百十口子的命,从今往后都是大人您的!大人您就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造爹娘!儿子给您磕头!磕响头!”
说着,他又要咚咚咚地磕下去。
“行了行了!”大官人踢了踢靴子,“起来吧,周大人!地上凉,仔细冰坏了膝盖。本官这就安排人手,护送你与万寿道藏,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回京复命!这泼天的功劳和富贵,可都在京城等着你呢!”
周文渊这才如同踩在云端般,晕晕乎乎地爬起来,脸上那狂喜和谄媚几乎要溢出来,对着大官人点头哈腰,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表忠心:“是是是!全凭大人安排!大人恩德,山高海深!下官……周文渊……永生永世,结草衔环,报答大人!”
“大人!”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凑得更近,压低了声音,“下官家中……还有个嫡亲的妹子!生的虽不敢说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却也柳腰杏眼,皮肉白净,最是知情识趣、温顺可人!大人您若不嫌弃……就……就收在房里,做个铺床叠被、暖脚温席的玩意儿?给大人您添个乐子也好哇!”
他见大官人眉头一蹙,涎着脸补充道:“若是大人嫌……嫌她粗笨,做个端茶倒水、洗衣扫地的奴婢也使得!只求能留在大人身边,替下官我……我早晚孝敬您老人家!”
大官人被他这没脸没皮的行径弄得一愣,下意识反问:“你妹子?多大年岁了?”
周文渊见有门儿,脸上谄媚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忙不迭道:“回大爹!胞妹比下官只小一岁……虽说……虽说年纪是大了那么一丁点儿,”他伸出小拇指比划着,“可……可千真万确还是黄花大闺女”
大官人低头看着周文渊那张老脸,半真半假地笑骂道:
“呸!好你个周文渊!你这把年纪了,竟还想着把你那老得快掉牙的妹子塞过来糊弄本官?你怎地不干脆把你那守寡多年的老娘也一并塞过来?来”
这本是极尽刻薄的讥讽,意在堵住这厮的臭嘴。
岂料那周文渊听了,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浑浊的老眼竟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一拍大腿,声音激动得直打颤:
“哎哟喂!您……您老人家真是金口玉言!实不相瞒!我那老父在下官我幼时,早年就蹬腿去了,留下我老娘孤零零一个,大人您若不嫌弃……儿子这就……这就派人快马加鞭,把我老娘接来送进府里伺候您!”
“那是大人您便是下官真真的爹了!”他越说越激动,竟膝行两步,对着大官人就要行那三拜九叩的大礼:“义父在上!假父在上!受您的好儿子周文渊一拜——!”
“滚你娘的蛋!”大官人再也按捺不住,一脚踹了过去,头也不回,带着一众亲信扈从,翻身上马,朝着大名府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却兀自咧着嘴的周文渊。
众人一路疾奔,待到得大名府城下,已是半日星斗满天,夜色深沉。
然而那巍峨的城门楼前,此刻却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早已闻讯的大名府尹梁中书,竟亲自率领着一大群顶盔贯甲的武将、身着各色官袍的文臣僚属,黑压压一片,在城门前列队相迎!
梁中书一见大官人出现在火光中,立刻未语先笑:
“哎呀呀!西门天章大人!西门学士!我的好年兄!可算是把您这尊真神给盼来了!”
他一把抓住大官人刚刚下马的手臂,“您不知道啊!这些时日,下官我真是望眼欲穿,茶饭不思!这大名府的百万生灵,阖城安危,可都系于年兄您一身哪!若非年兄您神兵天降,小弟我……我这颗脑袋,怕是要挂在城楼旗杆上风干了哇!”
大官人看着这明明比自己老上一截的梁中书,却非要按着同辈来称呼自己,显然是把自己当一家人。
大官人笑道:“梁大人过奖了!”
“非也非也!了不起!了不起啊!西门年兄!您可是正经八百的官家钦点文身,又是公认江南上元文宗!谁曾想您深藏不露,竟还有这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通天彻地的军略!区区八百清河团练,在您手里,硬是化腐朽为神奇!竟能摧枯拉朽,以寡击众,将田虎那数万如狼似虎的贼兵杀得丢盔弃甲,望风披靡!这……这简直是神乎其技,古今罕有啊!”
梁中书捋了捋自家胡须笑道:“前朝有狄武襄公平定侬智高,名垂青史!今朝有您西门天章大人八百破数万,挽狂澜于既倒!国之柱石!擎天玉柱!架海金梁!非西门天章您莫属啊!下官……下官对年兄您的敬仰,真真是如同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大官人任由梁中书抓着自己的手摇晃,口中连连谦逊道:“梁大人言重了!言重了!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他目光扫过灯火通明、城防完好的大名府,同样用极其真诚、的语气回捧道:
“梁大人您这才是过谦了!想那数万贼军,如潮水般围困大名府,日夜攻打,气势汹汹!梁大人您临危不惧,坐镇中枢,运筹帷幄,调度有方!率领我大名府忠勇将士,上下一心,同仇敌忾!硬是将这铁桶般的城池守得固若金汤,毫发无损!此等定鼎之功,安民之德,才是真正的大才!大智!大勇!我不过是适逢其会,在外围敲敲边鼓,捡些便宜罢了!若论守土卫民、力保城池不失的首功,非梁大人莫属!朝廷柱石,当是梁公啊!”
两人就在这大名府城门口,你一言我一语,你捧我一句,我敬你一丈,真真是一团和气、互谦互让、共保社稷的佳话。
话语间高帽横飞,马屁不断,听得周围一众文武僚属都暗自咋舌,却又不得不陪着笑脸,连声附和。
梁中书听着大官人顺着就把自己数万匪兵围攻的话语接了过去,还回赠自己,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千斤巨石,终于咚的一声落了地!
“果然!果然啊!”梁中书心中狂喜,“我那老泰山收的关门弟子,就是不一样!深谙为官之道,精通人情世故!绝非那等不知进退、不通世务的酸腐书生可比!这才是真正的官场琉璃蛋儿,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才叫痛快!”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灿烂,抓着大官人的手也愈发用力:“年兄!什么都别说了!酒宴早已备好!今日你我兄弟,定要一醉方休,不醉不归!请!快请进城!”
而远在大名府西北放的一个小镇里。
田虎眼见大势已去如滚汤泼雪,多年心血顷刻瓦解。
他强撑着站起,将残存的几个心腹并百来个个灰头土脸的近卫拢到一处。
目光扫过,心头如同钝刀子割肉——想当初,孙安、山士奇、卞祥,哪个不是万夫不当的猛虎?
自家田氏子弟田彪、田定,也是龙精虎猛,人才济济。
可如今……田虎只觉嘴里又苦又涩。
再看眼前,除了自家那个小舅子邬梨,和他那如花似玉的义女琼英,便只剩下这装神弄鬼的军师乔道清,外加几个不成气候的田家远亲、山匪头目,真真是树倒猢狲,墙塌人推!
那裂土称王、黄袍加身的泼天富贵梦,如同镜中花、水中月,还未曾咂摸出滋味,便已碎得稀烂!
田虎脸上肌肉抽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目光钉在乔道清脸上:“军师……你往日里说什么天命在田,紫气东来…说我是那天命之人…哈哈,哈哈!谁曾想……竟是这般光景!莫非……莫非老天爷也容不得我田虎?!”
“大王莫慌!天命无常,兴废有时……有道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这本就是上天给大王的考验!”乔道清垂着眼皮,拂尘柄在袖中捏得死紧,心头冷笑:
“撮鸟!本就是拿你当块垫脚石,哄你几句天命,你还真当自己是真龙了?合该你是个没福消受的穷骨头,刚起了势就撞上铁板,活该鸡飞蛋打!”
面上却还得装出几分悲戚惶惑。
不料田虎忽地将那颓丧之气一收,腰杆竟又挺直了几分,眼中射出两股困兽般的凶光,嘶声道:“诸位!莫要丧气!天不绝我田虎!俺田虎还没完!诸位兄弟随我一路血战至此,皆是心腹手足!随我西去!我田虎对天发誓,定然给诸位一个泼天的富贵交代!”
“向西?”乔道清心头猛地一跳,暗道:“这厮莫不是吓疯了?贫道还等着真人下一步法旨,好寻机取这厮人头报讯领赏,这要是被他裹挟着往西…去哪里?这西去是何方?若是离了真人势力范围,岂不误了大事?他心中急转,盘算着如何拖延或报信。这里西去可就是边军了,到那时候连个道观都没,真人都联系不上…岂不成了肉包子打狗?”
他偷眼觑着田虎,只盼他是一时昏话。
却见田虎脸上竟浮起一丝诡秘的得意,环视众人,声音压低,带着一些神秘:“列位跟随我田虎出生入死,这份情谊自不必多说,皆是我的心腹!诸位大概只道是我田虎,不过是一个没名没姓的苦哈哈!你们……嘿嘿,恐怕连我田虎的真根脚也未必知晓吧?便是我这舅哥邬梨……也不知我骨子里流的哪方血!”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连邬梨也露出讶色。
乔道清更是眉头一皱!
他奉林灵素之命投靠田虎时,此人已是啸聚山林、搅动河北的一方巨寇。
林真人遍查大宋通缉文书,也只知此獠凶悍,在河北河西如风来如风去,来历却如雾里看花,连他乔道清费尽心机引导田虎收编了张万仙那帮流寇余孽,深受这田虎信任也未曾挖出过他半点根底。
田虎见众人胃口被吊足,这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实不相瞒!俺田虎,非是宋人!俺乃是西夏人!”
“啊?!”众人如同白日里见了活鬼,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邬梨更是惊得张大了嘴。
那琼英一张绝色小脸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樱唇微张,似要惊呼出声!
不光她万没想到,众人皆惊得目瞪口呆心中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西夏!
自己追随的大王,竟是敌国之民!
莫非...莫非是西夏细作?
乔道清心道:“若真是如此,这功劳……可比单纯的悍匪头子大太多了!真人若知……”
而琼英只是难过!莫非此刻,他竟是要带着自己西去西夏?
她下意识就想开口拒绝!
就在琼英欲言的刹那,身旁的邬梨却不动声色地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满是警告!
“列位!莫慌!莫怕!”田虎声音拔高,大笑道,“你们道我田虎是没脚蟹,胡乱撞到这步田地?错!大错特错!实话说与你们听,我主察哥,乃是西夏国主驾前头一号的贵人!正经八百的晋王千岁!手握雄兵,坐拥金山银海!那夏州、灵州、兴庆府,膏腴之地,泼天的富贵,比这河东河北的穷山恶水,强过百倍!”
“诸位兄弟随我西去,只要到了晋王驾前,封侯拜将不敢说,千户、万夫长那是手拿把攥!金银珠宝?晋王府库里堆得如同沙砾!美人骏马?要多少有多少!等晋王给了支援,你我再重回这河西河北之地,再起烟云也不算晚!”
“好了!”田虎见军心稍定,志得意满地一挥手,“事不宜迟!收拾细软,即刻出发西去!”
众人浑浑噩噩散去。
琼英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扯住邬梨袖子,声音带着哭腔:“爹!我们……我们怎能去西夏?!女儿……女儿死也不去那虎狼之地!”
邬梨将她扯到僻静处,左右看看无人,才压低嗓子,声音嘶哑:“傻妮子!你当还是从前吗?大王今日连这等根底都抖落出来了,已是穷途末路、孤注一掷!你方才若是敢开口说个不字…哼!立时便是血溅当场的下场!这节骨眼上,容不得半点异心!”
琼英浑身一颤,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那……那女儿该如何是好?”
邬梨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如同风干的橘皮:“走一步,看一步吧!爹知道不想去…我又何曾想去西夏,可眼下,咱们爷俩的性命,如同悬在发丝上的虱子!先保住脑袋,再图后计!”
而大名府里,西门大官人连日奔波不停赶来,又厮杀一场,铁打的身子也熬成了软面条。
这一睡下去,便如同坠入了黑甜乡,鼾声如雷,人事不省,直睡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整整一日一夜才勉强睁开眼。
此时的汴梁城,却是另一番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光景!
那王子腾王大人,总算把那如同乱麻堆、无底洞般的粮秣、军械、马匹、民夫等一应劳什子,七拼八凑、连哄带吓地给备齐了。
大军终于能出发了!
此刻,他顶盔贯甲,身披猩红织金大氅,端坐在一匹神骏非凡、金鞍玉辔的宝马上,顾盼自雄,意气风发!
身后是刀枪如林、旌旗蔽日的数万京营禁军,黑压压一片的阵势,倒也显出了几分煌煌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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