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838节
方才还怒目戟指、恨不得生吃了她的那几个龙子龙孙,此刻也被这泼天的血腥气、这妇人亡命徒般的狠辣劲儿,骇得三魂丢了七魄,眼珠子瞪得溜圆,喉结上下咕噜着,嘴巴张了合,合了张,竟是一个屁也放不出来!
那群等着看猴戏、巴不得见血光添彩的清流老爷们,脸上那腌臜的假笑,此刻都冻僵在脸上,活像庙里泥塑的鬼判官。
一个个眼神里除了惊惧,就剩下难以置信——这泥腿子里的下贱婆娘,怎敢?!
怎敢如此?!
大官人低头看着滚落脚边那截犹带体温、狰狞可怖的断指,和那卷被污血浸透的状纸。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愤怒、悲悯、还有对这世道深深寒意的复杂情绪,噬咬着他的心!
这妇人…从郓城县逃到济州府,那汉子护着她舍了条胳膊才换下她们母子两条贱命…
如今从济州府一路滚爬,啃摸到这汴京城来谋生!
只为了…
只为了能像个人似的喘口气儿,能活下来罢了!
只是想活下来啊!
这朗朗乾坤!
这煌煌大宋!
这两条贱命,只是想活下来!
怎么就那么难?
大官人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如冰刀般扫过那群被血吓懵的龙子龙孙,又掠过那群面色冰冷的清流,最后落在那妇人因失血和剧痛而不断抽搐的身体上。
“有何冤情?说!”大官人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妇人疼得浑身筛糠,断指处血如泉涌,却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喊:“民妇…民妇的男人…在京畿…自家那几亩活命田里…好不容易…置办了个水车…想…想浇灌口粮…那越王…越王赵偲…他…他强拆我水车…把我男人…活活打得…昏死过去…至今…至今数日…水米不进…眼瞅着…眼瞅着就要咽气了啊…民妇…民妇就拿这条烂命…向...向这天地...讨…讨个公道!!”
泪水、额头的血水、断指的血水在她脸上混成一片,狰狞如鬼,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属于底层蝼蚁的悲壮!
大官人眉头猛地一蹙!
她男人?
不是早死了吗?
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他立时想起了那个在郓城街头,总是默默护在她身前,最后为她断了一臂的小摊贩!
原来…原来这苦命鸳鸯,竟是在这乱世里又寻到了彼此的一点微光,挣扎着想要活下去!
“既是京畿田土纠纷,人命关天!为何不去开封府递状鸣冤?!”大官人厉声喝问。
“去了…去了…”妇人气息微弱,眼神绝望,“状纸…递不进去…没人敢接…没人敢管!”
“赵鼎!徐秉哲!!”大官人猛地一声暴喝,震得整个御街都跟着抖了三抖!
缩在人群中的判官赵鼎和推官徐秉哲连忙走上前来。
“府尊大人...”徐秉哲抢先道,“此…此事牵涉亲王…天…天家骨肉…按…按法度…确…确实当归大宗正司审断…卑职…卑职等位卑职小…实…实在无权过问啊…”
他额头冷汗涔涔,不敢看大官人的眼睛。
大官人的目光转到赵鼎脸上!
可这位向来以刚直闻名的徐判官,此刻竟也目光闪烁,脸色青白,不敢与大官人对视,只是深深埋下头去。
有鬼!
大官人心中雪亮!
那大宗正司专管宗室案子不假,可这开封府,堂堂京畿首府,向来握着缉拿查证的权柄!
慢说是个亲王,便是龙子凤孙涉案,也有那先拘后审、查清底里、连人带证移交大宗正司,由官家圣心独断的规矩!
赵鼎此人,骨头一向硬得很,连皇后的外戚都敢顶撞,今日竟畏缩至此,连接都不敢接?
这案子背后牵扯的干系,只怕比明面上的越王还要深!
大官人冷冷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
他弯腰,伸出两根手指,极其缓慢地拈起了地上那卷被妇人断指鲜血彻底染透、黏糊糊、沉甸甸的状纸!
“开封府……”他缓缓直起身,淡淡道:“接了。”
哗——!!!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如同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亲王们惊怒交加,纷纷怒斥。
太子赵桓和老三赵楷更是脸色剧变,齐齐抢步上前,一左一右几乎要贴到大官人身上,压低了声音:
“西门天章!”太子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越王是我们皇叔!即便你圣眷正隆,此事也绝非你能插手!速速将状纸交予大宗正司才是!”
老三赵楷也急声道:“三思!莫要因一介草民,自毁前程,引火烧身啊!”
大官人沉默地听着两位皇子带着威胁和劝阻的低语,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或惊惧、或愤怒、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缓缓抬起头,对着皇宫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抱拳,深深一揖,大声道:
“臣!西门天章!蒙官家浩荡天恩,权知开封府事!代天子牧守京畼!掌生杀予夺之刑名!今日!既有冤民拦驾!以血为墨!以指代命!血书鸣冤!状告宗室!!”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雷霆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那卷血淋淋的状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这状子!这冤屈!开封府——接了!!”
大官人目光如电,扫过徐秉哲那张煞白流汗的胖脸:“徐推官。”
“卑、卑职在!”徐秉哲腿肚子一哆嗦,差点又跪下。
“去,”大官人眼皮都没抬,仿佛在吩咐一件寻常差事,“请越王千岁,过府一叙。”
徐秉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请亲王过府“叙话”?
叙什么话?人家不来怎生是好?
难道……难道真要用那锁拿犯人的铁链子去套越王的脖子?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瞥见大官人那不容置疑的侧脸,终究把涌到嘴边的苦水咽了回去,一躬到底,声音干涩:“是…卑职遵命!”
“西门青天!!!”
“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啊——!!!”
周围围观的市井小民、贩夫走卒,此刻如同滚油泼水般炸开了锅!
震天的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御道!无数张粗糙、卑微的脸上,此刻都涌动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们不懂什么亲王宗室、朝堂倾轧,只知道这位西门大官人,敢接下那血糊糊的状子,敢叫那云端里的王爷去衙门说话!
太子赵桓与老三赵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两人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声。
见到大官人重新上马车。
太子挥了挥手,一众亲王也面色铁青,纷纷钻入各自的八抬大轿,一众官员在沉默而压抑的气氛中,如同退潮般迅速离去。
大官人面沉如水,车上那个小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走了,真有几分本事。
车轮刚辘辘行至大内宫门前,尚未停稳,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闪烁的小黄门已小跑着凑到车旁,尖着嗓子低声道:
“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官家有口谕:今日乏了,不见外臣。请西门大人…明日朝会再来觐见吧。”
大官人端坐车内,闻言只是眼皮微微一跳,面上波澜不惊,只沉声道:“臣,遵旨。”
心中却已雪亮:这不见,便是天大的态度了!
大官人下了马车,却见另一辆看青呢马车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微微掀起一角,露出翟管家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笑的脸。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大官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蔡京相府,书房。
当朝太师蔡京,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紫檀书案前,枯枝般的手指拈着一管紫毫,悬腕临帖。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字字却透着一股子沉凝的杀伐气,仿佛写的不是锦绣文章,而是生死簿!
大官人悄无声息地进来,对着那清瘦却如渊渟岳峙的背影,深深一揖:“恩师。”
蔡京没有回头,笔下不停,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方才在宫里,官家还夸你剿匪平叛,手段霹雳,神速非凡,堪为朝廷栋梁之材。”
他手腕一顿,最后一笔重重捺下,如同刀锋劈落狠狠捺下!墨汁几乎要溅出来。
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面无表情,“转眼间,你又做了一件天字号的蠢事。”
蔡京淡淡说道:“你这事,你做得不对!大错特错!”
他踱步到大官人面前叹了口气:“不过是一介蝼蚁般的草民!腌臜泼才!你便是接了那糊满污血、腥臊扑鼻的状纸,立时扯开嗓子,高声吩咐那赵鼎,转呈大宗正司便是!多大的事体?上回皇后娘娘和刘贵妃娘家那桩烫手的官司,你不是推脱得干净利落,片叶不沾身么?怎地到了这越王头上,猪油蒙了心,非要拿自己的脑袋去撞那铜浇铁铸的铜墙铁壁?!”
“这不是明摆着把满大宋的龙子龙孙、凤子龙孙,都得罪到他们姥姥家去了?!还是在太子、郓王、满朝亲王眼皮子底下!你西门天章的官威,端的是比官家坐的金銮殿还要大了几分?!”
大官人垂手肃立,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只有沉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半晌,他才抬起眼,目光直视蔡京那深不见底的老眼,缓缓道:“恩师明鉴。若转交大宗正司…那妇人,连同她那不知是死是活的男人,这冤屈…便如同石沉大海,永世…永世不得翻身了。”
上一篇: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下一篇: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