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85节
金莲儿“哈”地一声,从牙缝里慢悠悠挤出字来,声音又轻又冷:
“哈!谢我?我的好妹妹!你这声‘姐姐’,我可消受不起!往后啊……妹妹只消把你那水葱儿似的身子,在这书房‘坐稳了、坐热乎了!姐姐我呀……不过是个来伺候你小娘娘的下贱胚子罢了!”
说罢,她将那根衣带狠狠一勒,勒得香菱胸前一紧,闷哼出声,这才直起腰来。
香菱这几日早拿金莲当了这深宅大院里,除却主子外最贴心贴肺的亲人。
常言道:外人的刀,伤皮肉。亲人的骂,诛心肝。
被自己亲信的人用这酸刀子似的言语刻薄,戳下来便比那仇敌的钢刀还利三分,疼得你肝肠寸断,却半声冤也喊不出,只得生生咽下这口腌臜气。
香菱一个嫩雏儿,哪里经得住这等夹枪带棒、刮骨剜心的腌臜话?只觉得金莲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绣针,狠狠扎进她最娇嫩的心尖肉里。
一股天大的委屈和伤心猛地顶上来,鼻尖一酸,那强忍了半晌的泪珠儿再也兜不住,“吧嗒”、“吧嗒”,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她自己光溜溜、嫩豆腐似的腿上,也砸在金莲那冰凉的手背上。
“金莲姐…我的好姐姐…!”香菱的声音抖得不成腔调,带着浓重的哭音儿,抬起那张泪洗胭脂、梨带雨的小脸儿,活像只被弃的猫崽儿:“姐姐…你…你是不是厌弃我了?我…我哪里错了?你告诉我…我…我给你磕头赔罪…求你别这般说话…我…我心头绞着疼……”
她一边抽抽噎噎地哀告,一边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想扯金莲的衣袖,指尖儿却又哆嗦着缩了回来。
潘金莲瞅着香菱这副泪眼婆娑、娇怯怯、软塌塌、低声下气讨饶的模样,心头那把火非但没熄,反倒“腾”地一下蹿起老高!
这狐媚子装出来的可怜相儿,不正是勾引爷们儿的看家本事?不然怎么能在这桌椅上就勾搭了起来?
她猛地将手一抽,仿佛沾上了什么腌臜秽物,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十二分的嫌恶与刻毒:
“哟!可折煞奴家了!妹妹如今是爷心坎儿上、砚台边的‘解语’,金贵得紧呢!奴算个什么下流东西,也配消受妹妹的赔罪?”
“快收了你这金豆子吧,仔细哭肿了这双狐媚子眼儿!待会儿爷回来看见,还当是奴作践了你!赶紧把你那身细皮嫩肉裹严实了,省得着了凉,爷又要心疼肝颤,倒显得我们这些下人不会伺候了!”
金莲儿撂下这句腌臜话,看也不看香菱那张霎时褪尽血色、泪痕狼藉的小脸儿,抄起自己带来的那条簇新红锦缎椅坐褥,劈手便掼在地上!
临了还嫌不够,抬起绣鞋,故意从那软绵绵的绸面上狠狠踩过,留下个扎眼的泥脚印子。
眼瞅着金莲儿扭身要走,香菱也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子蛮力,竟从那太师椅上挣命般弹起来!也顾不得身上那件刚被金莲胡乱裹缠、此刻又松散滑脱了大半的素白小衣,一把死死箍住了金莲儿的水蛇腰!
“姐姐!不许走!”香菱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你不把话嚼碎了吐清楚…我绝不放你走!”
她猛地吸溜一下鼻子,把脸死死抵在金莲脊梁骨上,闷声道:
“姐姐!我这般没脸没皮地抱着你…不是想从你这儿讨什么便宜!是…是当真舍不得你这个姐姐!打心眼里…舍不得!”
“你我身世差不多,都是没人要的苦命人,好不容易依偎在一起,那也是前世的缘分,你就是厌了我也要说个明明白白,我不让你走!”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了潘金莲那被妒火烧得滚烫的心湖深处,激起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金莲儿身子一僵,微微侧过半张脸,眼角余光斜斜一扫——正瞥见香菱因方才挣扎,那件小衣已滑脱到臂弯,露出大半个光溜溜、粉莹莹的肩膀和脊背!
书房里的光线下,那雪缎子似的皮肉上,深深浅浅印着好些个紫淤红痕,像是雪地里揉碎的梅瓣儿,扎眼得很。
她那只原本要推开香菱的手,竟鬼使神差地抬了起来,带着几分僵硬和不情愿,却又极其迅速地一把揪住香菱滑落到臂弯的素白小衣,狠狠往上提溜,胡乱裹住那片刺眼的春光,嘴里却说:
“还不快裹紧了!冻死你这小蹄子事小,回头老爷瞧见了,以为我存心冻坏了他的‘心肝宝贝’,家法棍子打下来,还不是落在我身上?我可吃罪不起!”
香菱敏锐地捕捉到了金莲语气里那丝微妙的松动,也感觉到了她替自己遮掩衣衫的动作。
她心头一热,抱着金莲腰的手稍稍松了些力道,却依然没有放开,只是将脸更紧地贴在金莲背上,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哽咽:
“好姐姐……你信我……我绝不会和你抢主子的!我……我在这里对天发誓!”她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天,又急急放下,重新抱住金莲,仿佛怕她跑了似的。
“这深宅大院…我…我谁都抢不过,也不敢存那妄想…”香菱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只巴望着…能在主子心窝子里…占着针尖儿大那么一丁点地方…就…就知足了…”
她顿了顿:“就像…就像这间小书房…有个小小的地方能让我安身便已是足足……外头那些大风大浪你争我抢…统统与我不相干…”
“主子想起来了,便来书房寻我这解解闷…主子忘了香菱我…我就守着这一屋子诗册…这辈子嚼着墨香过活…”
听到这不争不抢的话,金莲儿沉默了好一会,喉头里堵着的那颗“酸杏子”,此刻仿佛化了,低声说道:
“我…我何尝是眼红你得了爷的宠?”金莲儿声气儿软了下来,“只是…只当你那些剖心肝的话…都是糊弄我的鬼画符…我…我潘金莲活了这些年,何曾把一颗心,囫囵个儿地信过一个人…”
她说着,眼风扫见香菱那件薄绸小衫儿又滑下半边肩膀。金莲儿撇撇嘴,伸手将那衫子往上一提。
目光一转,瞥见地上那个被自己踩出个泥脚印子的坐褥,弯腰拾掇起来,没好气地掸了掸灰:“喏!给你缝的!熬得我眼珠子都酸了!偏生又踩脏了,赶明儿给你重做个新的!”
“偏不!我就要这个!”香菱一把将那坐褥夺进怀里,紧紧搂住,仿佛怕再丢了似的
金莲儿瞧她那副模样,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嘴角却勾起一丝了然又促狭的弧度:“浪蹄子!让你撒着欢儿贪嘴!”
“呸!作死呢!臊也臊死人了!”香菱扭着身子,把那坐褥捂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杏眼。
“由得你疼死!看你还浪不浪。”金莲儿啐道,作势要去拧她的嘴。
两人一个躲,一个追,嘻嘻哈哈,扭儿似的滚在一处。方才那点子芥蒂,化成了暖烘烘、黏糊糊的蜜,重新将两颗心粘合起来。
却说西门庆大官人,摇摇摆摆踱进了清河县头一号的字画行“墨韵轩”。那老掌柜正伏在柜台上拨算盘珠子,一抬眼觑见是本地炙手可热的财主西门大官人到了,慌忙丢了算盘,三步并作两步抢出柜台来,虾着腰,堆起一脸褶子笑,唱了个肥喏:
“哎哟哟!贵脚踏贱地!大官人今日得闲,光降小店,蓬荜生辉!快请里面雅间歇脚,小人这就唤人沏顶好的雨前龙井伺候!”
西门庆大剌剌往堂中酸枝木大师椅上一坐,接过伙计奉上的香茶,吹了吹浮沫:“爷今日来,是寻件够份量的玩意儿。你那库房里压箱底的、顶值钱的宝贝,不拘是字是画,给爷瞧瞧。”
老掌柜一听“顶值钱”三字,心头一喜,脸上褶子更深了,忙不迭应道:“有!有!大官人稍待,这就取来,管保入得您的法眼!”
说罢,亲自开了后堂藏宝室的锁,小心翼翼捧出一个紫檀木长匣。打开匣子,里头躺着一幅装裱精良的《秋山访友图》。
“大官人请看,”老掌柜指着画,唾沫星子微溅,“此乃前朝名家李营丘的得意笔!您瞧这山势雄浑,林木萧瑟,笔意苍古,意境幽远,实乃小店镇店之宝!”他偷眼觑着西门庆脸色。
西门大官人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却不置可否。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慢悠悠地道:“画儿倒还看得过眼。”
老掌柜一愣,脸上露出古怪,你倒是看一看再说这话!
大官人喉咙里“喀”地一声清响,慢悠悠道:“老掌柜,你在这行当里滚爬了几十年,眼珠子是油锅里炼过的。今日我来考你一考!你且说说,官家如今最得意哪位的手笔字帖?”
那老掌柜登时堆起一脸褶子笑,腰又弯下三分,谄声道:“哎哟我的大官人!您老这是明知故问,抬举小的呢!官家龙目所钟,自然是那‘二王’的正根正脉,天家气象,满汴京城里谁不晓得?”
“嗯,倒是个伶俐的!”大官人嘴角微翘,呷了口茶:“再问你个刁钻的。你可知,蔡太师爷…私下里,最心水谁的墨宝?”
老掌柜眼珠子滴溜一转,左右一巡,见四下无杂人,这才把身子凑得近近的,袖口几乎蹭着大官人的袍角,压着嗓子,带着几分卖弄:“大官人圣明!小的倒是听说太师爷心头肉,是那米元章写的《蜀素帖》!”
“太师有言道:米元章此《蜀素》一卷,真乃墨林奇珍,神物也!其笔走龙蛇,如天马行空,超逸绝尘;其势若崩云坠石,又似孤峰拔地,气象万千。观之如对沧海,胸臆顿开;品之若饮琼浆,神魂俱醉。此非人间凡品,直是谪仙游戏翰墨,留迹尘寰!”
“这位米元章,外号‘米癫’,行事作派,端的疯魔!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只凭自家性子撒泼!”
“太师爷和他交情是铁桶一般,妥妥的至交!饶是太师爷手掌乾坤,权柄熏天,偏偏拿这个疯魔好友没半点法子。几次三番,放下身段,想讨要他那命根子似的《蜀素帖》,回回都碰一鼻子灰!”
大官人把茶盏放下,捻着下巴斜睨老掌柜:“行啊!爷再考考你:那疯癫的米元章,自个儿好点啥?”
老掌柜腰一塌,谄笑堆脸:“哎哟大官人!这米癫人称‘字画疯魔’!笔墨丹青就是他的命!听说他见了怪石老树,能抱着喊‘石兄’、‘石丈’,磕头作揖!”
“为了精进画意更是疯魔,专爱涂抹烟云怪石,颜料都是真金珍珠磨的!画起画来六亲不认,画笔敢往人脸上杵!关屋里三天三夜不吃喝,跟画里山水说话,美其名曰‘通造化’!您说这不是魔怔了?”
“嗯!!”大官人满意的点点头。
“行了!”他立起身来:“掌柜端的是字画行里的翘楚,名不虚传!”
说着拍了拍掌柜的肩膀表示满意,走出门去。
字画铺掌柜兀自懵懂一时参不透这位西门大官人今日唱的究竟是哪一出。直愣愣望着那高大背影已摇摇摆摆上了街心,掌柜的才恍然惊醒一躬到地,口中迭声唱喏:“大官人慢行…大官人好走…”
大官人头也不曾回,随意挥了挥手,他迈开方步,沿着熙攘街市,不紧不慢,只往自家绸缎铺方向行去。
暗自咀嚼方才问来的话,现在总算撬开了蔡京这老狐狸一处喜好,那寿礼单子上好歹有了个目标。只是…那件要紧的《蜀素帖》…如何方能从米元章那癫子手里抠挖出来?这倒是个扎手的
正自思忖,眼梢忽地瞥见斜刺里一条窄巷,钻出个熟面孔来——正是生药铺里唤作王四儿的伙计。只见他跑得气喘如牛,一张脸涨得猪肝也似,东张西望,活脱脱像只丢了窝的耗子。
待一眼瞅见西门庆,那王四儿两眼登时放出光来,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跟前,先就扎扎实实地唱了个肥喏,腰弯得几乎要折了。
“大官人!小的往府上寻您老人家,说你来街上了!”王四儿呼哧带喘,额上汗珠子滚豆儿似的。
西门庆被打断了思绪,有些不耐,乜斜着眼看他:“何事慌张?铺子里出岔子了?”
“不…不是铺子!”王四儿连忙摆手,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是…是有位娘子,方才寻到铺子里,指名道姓要见大官人您!”
“娘子?”西门庆眉头一拧,心下纳罕:“哪家的?姓甚名谁?”
王四儿闻听嗫嚅道:“回…回大官人的话…小的…小的实在不知,那娘子的脸面…小的也未曾瞧见。”
“嗯?”西门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两道浓眉斜斜吊起,眼神里带着审视。
王四儿被他这一声“嗯”唬得浑身一激灵,慌忙弓下腰,嘴里却像倒豆子般急急分辩:“大官人息怒!那娘子…她戴着一顶齐眉的帷帽,帽檐垂着厚厚的青纱,裹得严丝合缝,莫说脸面,便是一丝儿下巴颏儿也休想瞧见!可…可小的敢赌咒发誓,她…她定然是位九天玄女下了凡尘!”
“荒谬!”西门庆听到这没头没脑、却又斩钉截铁的痴话一声喝斥,手中扇子他那油光光的脑门上敲了一记,笑骂道:“你这贼猢狲!越发油嘴滑舌!脸皮子都未曾见着半分,单凭一顶鸟纱帽,你就敢断定是仙女?”
王四儿缩了缩脖子,脸上那份恍惚的痴迷之色竟浓得化不开:
“大官人!小的在生药铺子里,迎来送往,甚么样的人物没见过?便是那穿金戴银的奶奶小姐,对我们这些跑腿的伙计,面上虽带三分笑,骨子里那轻贱,隔着八丈远都能闻着味儿!可这位娘子…真真是活菩萨下界!”
他咂了咂嘴,眼神发直,仿佛又回到方才那一刻:“她那声口儿,隔着那层青纱传出来,又轻又软,滑溜溜、嫩生生,直钻进人耳朵眼儿里,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坦!问您去处时,不急不躁,温言细语。小的笨嘴拙舌,回得颠三倒四,她也只是静静地听着,没半分焦躁嫌弃,更没一丝儿居高临下的意思…我急急跑了出来,她还叮嘱我慢一点,注意车马。”
王四儿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梦呓:
“那滋味儿…那滋味儿…竟像是…像是小的幼时害病,躺在热炕头上,昏沉沉听着我老娘在灯影儿底下纺线的嗡嗡声…又安稳,又暖和,叫人骨头缝儿里都透着舒坦。大官人您说说,这般神仙也似的人物,不是月里嫦娥临了凡,又能是甚么?”
(本章完)
第119章 收债,求药
第119章 收债,求药
西门大官人来到自家生药铺。
只见铺子侧口那块专门辟出、供往来客商拴马停车的空地,此刻的气象与平日大不相同。
三辆规制严谨、透着世家气度的青绸油壁马车稳稳停驻。打头那辆尤为讲究,车身是上好的楠木打造,漆色沉静,车围子用的是厚实细密的深青色绸缎,虽无耀眼纹饰,用料与做工的精良。车窗垂着同色的素锦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后面两辆规制略小些,装饰也简朴些,但规制仍在,显然是随行仆妇丫鬟所用。
十几匹马匹都是,毛色顺滑,体态匀称,一看便是精心饲养的上等脚力。
上一篇:肉糜帝,这皇帝你当的明白吗?
下一篇:返回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