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882节
那王熙凤直唬得魂灵儿飞了半窍,简直不能置信这这是什么?
一声儿尖叫才待冲出喉咙,早被那大官人如饿虎扑食般,一只汗津津的大手死死捂住了檀口香腮。
凤姐儿哪里肯依?
扭股儿糖似地挣挫,粉拳绣腿只顾乱蹬乱打。
大官人见她挣扎得紧,一张油汗脸早贴到她耳根子上,压着嗓子恨声道:“你只管叫,可是要阖府上下都来瞧不成?”
这话如冷水浇头,王熙凤登时身子一僵,那叫声便噎在喉间,只剩一双凤眼儿瞪得溜圆,直勾勾失了神采,只剩下不停得做呕。
大官人趁势将她往那暖阁深处只一搡,也顾不得体统,自家精赤着身子,慌忙抓过案上那瓶儿药,掀帘子递与外面的袭人。
袭人方才听得里头一声尖叫,尖利中带着几分耳熟,倒像是琏二奶奶的声气儿。
她心里“咯噔”一下,转念又想:“呸!定是哪个浪蹄子声音像罢了!那正经主子奶奶,如何肯钻到这腌臜窝里来?”
正胡思乱想,猛见帘子一挑,大官人探出半截身子,将那药递来。
袭人臊得不敢抬眼,慌忙接了,心口“怦怦”乱跳,只恐这冤家一时兴起又要缠她。
若再来一回,只怕半条小命儿都要交代在此!
当下也顾不得礼数,胡乱道个万福,攥着药瓶儿,脚不沾地地溜了。
袭人去得远了,大官人这才回身,只见那王熙凤兀自呆鹅般戳在当地,面如金纸。
待他走近,凤姐儿方似还了魂,如今哪里还管自己来作什么的,她眼神发直,直到大官人进来,才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一颤,彻底回过神来!
“呕——!”一股难以遏制的恶心感直冲喉头!
她再也忍不住,也顾不得体面,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只呕得涕泪横流,浑身如同秋风里的落叶般簌簌发抖,边呕边她胡乱用袖子擦着脸。
腹中翻江倒海,吐个不停,也顾不得污了罗衫,掩着口,踉踉跄跄便往外撞去,真个是花容失色,狼狈不堪。
大官人眼睁睁瞅着王熙凤那跌跌撞撞的背影,那丰腴的臀儿在门帘子外头一扭消失不见,也是苦笑:“这叫什么事!”
一回头,又见那金钏儿也唬得泥塑木雕一般,傻愣愣立着不停地、梦呓般地念叨:“老…老爷…她…她…她怎么…怎么会在这…这地方…?”
“你问我,我去问谁?”大官人对着这张同样失魂的脸,不由得咧开嘴,露出苦笑。
这贾府的夜快乐相同,可汴京的不幸却各不一样。
此刻。
汴京城外,斜倚着土墙根儿一爿破败矮房。
屋里头,一盏昏惨惨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儿跳着,将个妇人的影子长长地印在糊满烟尘的土墙上。
正是那拦街告越王的陈娘子,正俯身于一张破板床上,全心全意地拾掇一个瘫做一团的汉子。
这原是条硬朗汉子,如今却如朽木般僵卧着,只有口鼻间一丝游气。
安道全瞧过,摇着头说若是存性命三年五年容易,若是指望醒过来难有指望,全靠他自己。
然则陈娘子是个痴心人儿,言道只要他胸脯子尚温,自己便绝不歇手。
此刻她手里攥着块半湿的粗布巾子,细细地揩抹汉子身上污秽。
眼儿痴痴地瞅着他蜡黄的脸,嘴里絮絮叨叨:
“哥哥,你醒醒罢!睁眼看看奴家……想当初我孤儿寡母,受人欺凌,哪个肯正眼瞧这未亡人一眼?偏是你,不嫌腌臜,舍了命护持俺娘儿俩,风里雨里,刀尖上滚过来……这份恩情,奴家记在骨头缝里,刻在心尖儿上!哥哥,你听见不曾?你应奴家一声儿啊!”
泪珠子断了线也似,噼啪落在汉子干裂的唇边。
“哥哥莫怕,莫慌,奴家守着你!管你醒得醒不得,管你瘫到天荒地老!只要奴家还有一口气在,这身子骨还能动弹,便伺候你一日三餐,擦洗翻身!”
“若老天不开眼,哥哥先去了,奴家定把哥哥发送得妥妥帖帖,让孩儿披麻戴孝,等把孩子养大成家立业。奴一根麻绳儿便随了你去!黄泉路上冷清,哥哥你且慢走一步,等等奴家!奴家撵着脚踪就来!”
“这辈子欠你的,奴是还不错,下辈子变牛变马变条看家狗,也定要还清!哥哥啊哥哥,你听见了么?听见了就眨眨眼!奴家求求你,眨眨眼给奴家看……眨眨眼罢!”
她凑得极近,眼珠子几乎要钉进汉子那灰蒙蒙、死鱼般的眼珠里去。
可那汉子,依旧如泥塑木雕,眼皮儿纹丝不动。
陈娘子心头一沉,似被冰水浇透,却也不哭嚎,只咬着下唇,将那失望生生咽下,手里布巾却更用力地擦拭起来,仿佛要将那无望也一并擦去。
正悲苦间,忽听门外有人扯着喉咙喊:“陈娘子可在家么?”
陈娘子一惊,这深更半夜,自家这破屋,谁个来寻?
忙擦了泪,起身开门。
门缝里探进一张脸来,借着月光,但见那脸横肉堆叠,刀疤纵横,眼露凶光,竟是个衙门里的差役!
若在平日,这等嘴脸,陈娘子见了腿肚子都要打颤。
可此刻,她一眼便认出这是西门大官人府上常行走的衙役,随即那狰狞面孔在她眼中竟也慈眉善目起来,比起那些玉树临风的皇亲国戚不知好看多少。
陈娘子慌忙侧身让道:“差爷快请进!只是……只是屋里腌臜,连盏热茶也无有,实在怠慢了……”
那衙役咧嘴一笑,也不进屋,只倚在门框上,大喇喇道:“陈嫂子!俺可不是图你那口茶吃!有桩天大的喜事!西门大人发威,将那作恶多端的越王,拿下了!如今就押在开封府大牢!大人吩咐下来,从今夜开始直至明日开堂,需得些苦主在府衙门前击鼓喊冤,壮壮声势!嫂子你便是头一个!大人念着你家遭际,特命俺来请!”
陈娘子一听,如闻九天霹雳,又似久旱逢甘霖,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又重重落回腔子里,欢喜得手脚都颤了!忙不迭应道:“去!去!奴家一定去!谢大人恩典!谢差爷辛苦!容奴家将屋里这……将拙夫稍作安顿,立时便随差爷动身!”
那头大内禁苑深处。
官家赵佶正拥着锦被高卧,好梦方酣,却被值夜太监战战兢兢唤醒,道是几位老王爷并宗室亲贵有十万火急之事,夤夜求见。
官家揉着惺忪睡眼,一肚子起床气憋在腔子里,被几个内侍半扶半架着,勉强歪在龙榻的引枕上。
烛影摇红,映着他那张因好梦被搅而阴沉得能滴下水来的脸。
“深更半夜的!”官家打着哈欠,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压不住的火气,眼皮子都懒得全抬起来,“扰朕清梦!尔等最好有个天塌地陷般的由头!否则……”
嗣濮王赵仲御,安定郡王赵世福,永宁郡王几个须发皆白的老王爷,平日里养尊处优、眼高于顶,此刻却也顾不得体面,抢步上前,扑通跪倒,带着哭腔喊道:“官家!官家做主啊!反了!反了天了!”
官家耷拉着眼皮,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听着。
只见为首一位老王爷,抖着手指向殿外:“抬……抬进来!请官家御览!”
话音未落,几个身量未足的小太监,吭哧吭哧,竟扛着一根粗壮沉重、断裂扭曲的黝黑门栓,脚步踉跄地挪进殿来,“哐当”一声将那沉重的残骸掼在金砖地上,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官家被这动静惊得略清醒了些,撩起眼皮瞥了一眼,疑惑道:“此乃何物?深更半夜,抬根烂木头进来作甚?”
那老王爷捶胸顿足,悲愤莫名:“官家!此非烂木头!此乃越王府邸正门之栓!是那西门天章……不,那无法无天的西门,率如狼似虎的爪牙,强闯王府,硬生生劈开府门,将越王殿下锁拿下狱!”
“这些残片,俱是王府大门碎片!官家请看,这分明是打烂了我大宋亲王的门面,更是将天家威严、宗室体统,踩在脚底下碾作齑粉啊!那西门眼里哪还有半分王法?半分尊卑?简直……简直视我大宋亲王如无物!”
官家听罢,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一滴困泪,不耐烦地挥了挥宽大的袍袖,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朕既已将此案全权交予西门天章,给他一日时限,明日自有分晓。尔等且退下,待明日再议!莫再聒噪!”
说罢,也不管阶下跪着的一众宗室亲贵是何脸色,自顾自翻回去歇息去。
一众亲王、郡王、驸马并宗室亲贵,面面相觑,最终,只得互相交换了个无奈眼神,领头的老王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既如此……便让那西门天章,再猖狂一日!”
翌日,大官人乘着轿,摇摇晃晃到了开封府衙门前。
虽昨日吩咐了赵鼎玳安等人去做,心里有了七八分底,可这轿帘儿一掀,探头望去,官人心里还是“咯噔”一下,暗道:“好家伙!”
但见那开封府衙门口,乌泱泱、密匝匝,人头攒动,怕不有上千号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作一团,把个府衙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一见那顶显赫的官轿落地,也不知谁发一声喊:“西门青天老爷来了!”
登时如同沸油锅里泼了瓢冷水,“轰”地炸开了锅!
人群像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扯着喉咙齐声高叫:“西门青天!西门青天!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那声浪直冲云霄,震得衙门口那面蒙尘的堂鼓都嗡嗡作响。
一班衙役如临大敌,慌忙抢上前去,横着水火棍子,嘴里吆喝着“退后”、“肃静”,勉强在人堆里犁开一条道。
大官人整了整官袍,脸上堆起一团和气的笑,步出轿来,对着人群团团作了个揖,扬声道:
“诸位父老乡亲请起!快请起!折煞本官了!尔等冤情,本官尽知!尔等心意,本官尽晓!放心!只管放心!本官定将尔等血泪冤状,一一收齐,直达天听,亲手呈于官家御览!定要还尔等一个公道!”
人群听了,更是感激涕零,“青天”之声愈发山响。
好容易挤进衙门,转过影壁,赵鼎早已是满头大汗,急趋上前迎接,低声道:“大人受惊了!”
大官人摆摆手,脸上那层和气的笑还没散尽,低声问道:“怎地来了这许多人?昨夜不是只叫你寻些真苦主,再雇些凑数的么?”
赵鼎抹了把汗,苦着脸道:“回大人话,正是按大人吩咐办的。小的连夜差人分头去找,真真假假,原也凑了百十号人。可……可不知怎地走漏了风声,或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一传十,十传百,竟呼啦啦涌来这许多!足足比预计多了几倍不止!小的也拦不住啊!”
大官人闻言,非但不恼,那笑意反倒更深了,眼中精光一闪,捋着微须道:“多?多好啊!越多越好!怕的是门可罗雀,冷清收场!这人山人海,才显得民怨沸腾,才显得本官为民请命,不畏权贵!甚好,甚好!”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问道:“里头那位呢?招了不曾?”
赵鼎脸色一黯,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回大人,没……没招。那越王真没看出来,任是威逼利诱,软硬不吃,只咬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泼他污水!”
大官人脚步一顿,脸上那层笑意终于凝住了,眉头微微一挑:“哦?倒是个硬茬子?没瞧出来。”
赵鼎觑着大官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如今这……这可如何是好?人证物证虽有,苦主也来了,可正主儿不认账,终究……”
“认不认证由他说了算么?一个人被泼了一身屎,非说自己什么也没做,谁信?”大官人冷笑一声,不答反问:“冤状呢?可都收齐备了?”
“收齐了收齐了!”赵鼎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状纸,双手奉上,“都在此处,按大人吩咐,有二十余桩,证词状纸人证物证俱已誊写清楚。”
大官人接过来,看也不看,只掂了掂分量,嘴角又勾起一丝莫测高深的笑:“二十余桩?不够!远远不够!”
“啊?这……”赵鼎一愣。
大官人将那叠状纸随手丢给赵鼎:“听着,立刻!马上!再召集几个靠得住的刀笔吏,不拘真伪,不拘大小,凡沾着点边儿的,都给我编……嗯,都给我写!照着这些样子,再给我添上一百七八十份!要快!”
赵鼎听得魂儿都快吓飞了,捧着那叠状纸如同捧着烧红的炭火,声音都发颤了:“大……大人!这……这如何使得?凭空捏造这许多状子?万一……万一日后御史台查问起来,或是宗正寺的王爷们追究……”
“追究?”大官人嗤笑一声,斜睨着赵鼎,“元镇啊元镇,你虽会做官,却不懂做官!他们若有这追查的劲头儿,何至于让这些苦主冤沉海底,跑到本官这里来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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