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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914节

赵鼎神色一紧,连忙顿首:“下官不敢!句句出自肺腑,绝无拍马,伏乞大人明察!”

大官人听目光在赵鼎脸上打了个旋儿,慢悠悠问道:“元镇,你既知根知底,依你之见,这三位清流名士,今日联袂而来,叩我这开封府的大门,所为何事啊?”

赵鼎面色一整,带着几分笃定:“回府尊大人,卑职揣度,十有八九,是为那下在狱中的邓肃而来!”

他见大官人眉梢微挑,不置可否,便继续剖析道:“这邓肃却是个早慧的才子,髫龄十岁便能吟风弄月,锦绣文章。先后拜在闽中硕儒罗公从彦、陈公渊门下,得其真传。便是故去的许公将相公,在日也曾抚掌称善,赞其‘雏凤清于老凤声’。”

“他虽只是一介太学布衣,却与朝中的李纲李大人结为忘年之交,情谊匪浅。更兼此人性情刚烈,屡次上书朝廷,直言敢谏,痛斥蔡太师、高太尉、童枢密等执政之非!其文章崇尚古文,鄙薄时下浮华取巧的应试文风,引得远近士子争相效仿其风骨!”

“那李若水、赵不试二位,与邓肃相交莫逆,志趣相投,气味相投!早在太学肄业时,三人便因刚直敢言、不媚权贵,被同窗私下里唤作‘太学三义’!此番邓肃罹难,他二人岂能袖手旁观?今日联袂状元公何栗同来,必是为这邓肃做说客无疑!”

大官人听罢,心中暗道:“‘太学三义’?呵,这帮读书人,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既如此…请三位花厅叙话罢。”

片刻,只见李若水、赵不试、何栗三人,鱼贯而入。

三人皆是儒巾青衫,形容端肃,对着端坐主位的大官人,规规矩矩行了下官拜见府尊的大礼,一丝不苟。

礼毕,垂手侍立,一派清流风骨。

大官人端起盖碗,轻轻撇着浮沫,只等他们开口为邓肃求情。

谁知那为首的赵不试却上前一步,再次躬身,声音清朗,说出的却非求情之语:

“启禀府尊大人!下官等三人此来,非为他事,乃是受太学全体师生所托,斗胆恳请府尊大人移玉趾,驾临太学,为诸生开讲经筵,阐发圣贤大道!府尊大人经纶满腹,德望素著,若能拨冗莅临,必能使莘莘学子如沐春风,茅塞顿开,实乃太学之幸,文坛之盛事!望大人俯允所请!”

言罢,三人齐齐又是一揖。

“噗——”大官人一口茶险些呛在喉咙里!

他强自镇定,将茶碗重重顿在案上,心中却哭笑不得,暗道:“好家伙!这唱的是哪一出?!让本官去太学讲学?讲……讲什么?讲如何做官?讲如何贪污受贿溜须拍马?”

让他在开封府大堂上发号施令、断案决狱,那是手拿把攥;

可让他去太学那等清贵之地,面对满堂饱学之士讲论圣贤文章?

这……这真真儿是:张飞穿绣花针——大眼瞪小眼,鲁班门前弄大斧——自取其辱了!

这比让他直接面对邓肃那刺儿头的求情状,还要让他头皮发麻,汗透重纱!”

大官人心头电转,目光如针般刺向侍立一旁的赵鼎,却见那赵元镇,非但无半点猜错情由的尴尬,反倒垂眸捻须,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一撇,随即对着大官人方向,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嘴唇——那口型分明是:“鸿门宴!”

大官人心头雪亮,这赵鼎和自己想的一般无二!

这三个酸丁,自知人微言轻,单凭他们仨的面皮,休想撬动开封府的大牢门。

这是要把本官诓去太学那龙潭虎穴!

届时满堂的学子、博士、教授,众目睽睽之下,再抬出甚么‘士林公心’的大帽子,七嘴八舌,群情汹汹,将本官架在火上烤!

不放了那邓肃,立时便成了阻塞言路、迫害忠良的酷吏!

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笑这邓肃的案子,岂是寻常?

那是官家亲自点的头,王黼那把刀放的血!

自家若由着这帮书生摆布,今日在太学逞了英雄,明日莫说这开封府的乌纱帽,怕是连回清河县老家守着几间生药铺子养老的清净都没了!”

大官人思虑及此,面上却堆起一团和气的笑容,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打着官腔道:“这个嘛……诸学子拳拳盛意,本府心领了。讲学论道,弘扬圣教,本是分内之事……”

他话锋故意一顿,显出几分为难,“奈何!奈何这开封府衙,乃首善之地,刑名钱谷,千头万绪,案牍堆积如山,实实是分身乏术啊!不如……且待本府稍得闲暇,再议此事?”

这下次吧三个字,说得是轻飘飘,滑不留手,端的又是大官人擅长的绝妙推手。

那三人岂是易与之辈?

眼见煮熟的鸭子要飞,如何肯依?

为首的赵不试立刻踏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府尊大人此言差矣!大人乃当世文宗,学贯古今!太学诸生,仰慕大人风采久矣,真真是如久旱之盼云霓,翘首跂足以待大人登坛开讲!此正教化昌明之机,大人岂忍令莘莘学子空怀热望乎?”

李若水、何栗也齐声附和,言辞恳切,把一顶顶高帽死死扣住,不让他脱身。

大官人见非但不恼,眼底反倒掠过嘲弄,看着这三人心道:你们想把本官架在火上烤,却不知道谁烤谁。

他将身子往太师椅深处靠了靠,忽然呵呵一笑,笑声里带着几分促狭:“哦?听列位的意思,倒像是疑心本府托词推诿了?也罢!列位都是饱学之士,国之栋梁,既然疑心本府案牍劳形乃是虚词……”

他话锋陡然一转,“那便请三位屈尊,随本府移步,亲身体验一番这开封府衙的‘繁忙政务’如何?若是三位能替本府将这案头积压的几桩棘手公务处置得妥妥当当……莫说去太学讲一场,便是讲上三场五场,本府也能空出时辰来?如何?”

此言一出,李若水、赵不试二人对视一眼,面上皆露出“正中下怀”的喜色!

他们三人自忖皆是太学精英、天子门生、进士及第的人中翘楚!又历经官务,并非是曾经的太学生!

区区府衙俗务,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些“刀笔小吏”的小勾当,何足道哉?难道还比研读圣贤微言大义更难?

当下三人几乎是不假思索,齐齐躬身,朗声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愿随府尊大人驱策!”

大官人脸上笑意更深,袍袖一拂:“好!爽快!来人,备车!三位,请——!”

三人踌躇满志,鱼贯登上另一辆青帷油壁车。

大官人则招来赵鼎轻声吩咐。

赵鼎听罢大官人这番安排,竟是眼珠定住,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直愣愣瞅着自家主官,仿佛大白天见了活鬼!

大官人慢悠悠问道:“莫非本官这安排……有何不妥之处?”

赵鼎这才如梦初醒,哭笑不得叹道:“大人恕罪……下官,下官只是……只是骤然想起一句市井俚语,大官人对这三人真真是:厨子揉面——搓圆捏扁全由心!”

车轮辚辚,疾驰出府。

车内,李若水与赵不试难掩兴奋,隔着车窗指点街景,低声议论:“赵兄,你看府尊大人,有何等棘手公务,竟需劳动你我?”

赵不试哂笑道:“李兄多虑了。府尊大人虽贵为天章阁学士,然究其根本,终是商贾起家。这开封府事,无非是催科断讼、勾稽钱粮、弹压市井罢了。你我三人,熟读经史,通晓治道,更有何状元在此,胸藏锦绣,腹有良谋!他做得,我等难道反做不得?”

唯有何栗,眉头微蹙,沉默片刻,方低声道:“二位年兄,切莫轻忽!府尊大人权知开封府事以来,雷厉风行,吏治为之一肃,诸多积弊,一扫而空!其理事之明断,手段之老辣,京畿有目共睹,绝非庸碌之辈!今日之事……恐非简单,万万不可存了轻视之心!”

三人坐在疾驰的青帷车里,初时还指点着街景谈笑风生,只当是寻常公务。

待到马车骤然停稳,车夫一声:“三位大人,到了!”三人掀帘下车,抬眼一望——

“嘶——”三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眼前哪里是什么府衙公廨?

只见一扇朱漆兽环、气象森严的巍峨府门,此刻却被数道刺眼的、盖着鲜红“开封府印”的桑皮纸封条,像几条狰狞的蜈蚣,死死地交叉封住!

那封条上墨迹淋漓,斗大的字触目惊心:“奉旨查抄,擅启者斩!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封”!

目光再往上移,看清那门楣上几个烫金大子字,赫赫皇威!

“越……越王族叔?”

赵不试的声音都变了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边的惊骇与恐惧!

这……这竟是当今天子的兄弟,权势熏天的越王赵偲的府邸!

恰在此时,另一辆更为华贵的马车也稳稳停下。

车帘一挑,大官人从容步下。

他甫一现身,原本肃立在府门四周、如狼似虎的开封府衙役们,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震屋瓦:“参见府尊大人!”

这声浪未落,更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远处街角巷口,黑压压涌出数十名布衣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神情悲苦。

他们一见大官人身影,如同见了救星,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哭声震天:“西门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救命啊!求您给草民们做主啊!”

那悲戚绝望的哭喊,直冲云霄,令人闻之心酸。

大官人神色凝重,对着跪地的苦主们抬手虚扶:“诸位父老乡亲,且放宽心!本官今日在此,定将诸位商定好的赔偿,一文不少,悉数追讨回来!”

安抚罢百姓,他这才转过身,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重新浮现,目光如电,直射向面无人色的李、赵、何三人,慢悠悠地道:

“三位想必也听闻了?本官新近接了一纸民妇血状,告的就是这位越王千岁!如今嘛……人证物证,铁板钉钉!越王罪证确凿,罄竹难书!官家震怒,已将此案全权交由本府处置!”

然后,他随意地一扬手,侍立一旁的赵鼎立刻小跑上前,将一厚摞用黄绫包裹、沉甸甸的卷宗账册恭敬递上。

大官人单手接过那摞罪证,在掌心掂了掂,发出沉闷的声响。

脸上的笑容越发和煦,对着那扇被查封的越王府大门努了努嘴:

“三位国之栋梁……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最后一步嘛,也最是简单不过……

“喏,苦主都在这里等着呢。有劳三位,这就进去,请越王千岁……把该赔的钱粮,都吐出来吧。”

李若水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赵不试双腿发软,全靠扶着车辕才勉强站住!

就连最为沉稳的状元公何栗,此刻也是面如白纸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方才在马车上那指点江山、自诩经天纬地的豪情壮志,此刻早已被这赤裸裸的、充满血腥味的权力倾轧碾得粉碎!

大官人见三人面如土色,僵立当场,嘴角那抹冷笑骤然变得锋利!

他猛地一步上前,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右手抓住那朱门正中、盖着猩红府印的桑皮纸封条——

“刺啦——!”

那象征着皇家威严和开封府权柄的封条,被他撕下随手揉作一团,掷于脚下,冷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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