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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927节

他整了整青色官袍,对着大官人,躬身叉手,声音沉稳:“禀大人,下官巡视十坊已毕。目下各坊大体安稳,市井有序,皆赖大人威德。依大人钧旨,待开封府衙遴选出得力干练的小吏,补足各处根基,让他们熟悉这十坊的章程后,便可按大人擘画的宏图,循序向其余坊市推行。”

大官人眼皮微抬:“嗯,仰仗元镇了。此番劳顿,辛苦。”

赵鼎闻言,腰弯得更深了些,诚惶诚恐道:“大人言重!下官微末之功,何足挂齿?若非大人,下官焉能在这开封府推官任上,稍尽绵薄,上为朝廷分忧,下为黎庶请命?昔日读圣贤书,常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之念,今日得大人指点,方知这‘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实务,才是真真切切的道理。”

大官人笑道:“元镇此言,倒让本官想起昔年蔡太师。太师他老人家,当年也是在你这开封府推官的位置上,展露头角,深得圣心……”

赵鼎深吸一口气,正色敛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人明鉴。若说不想‘致身青云,位列台阁’,那确是欺心之语。寒窗十载,哪个读书人不存此念?”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为沉毅,“然则,若身居高位,却尸位素餐,碌碌无为,只知钻营结党,于国于民丝毫无补……下官扪心自问,真不如追随大人左右,在这推官任上,实实在在做些安民、理政的勾当,虽微末,却无愧于心!”

这番话,他说得坦荡,眼神清亮,带着几分士大夫的骨气。

这才是真正的士大夫!

大官人心中一叹,抚掌轻笑:“好!元镇有此心志,甚好!”

他话头一转:“那三位……如何了?”

赵鼎神色一凛,趋前一步,左右略一顾盼,压低了声音禀告:

“回大人。太学院那边,学生们本就因王黼相公将两位学生领袖下狱之事,群情汹汹,积怨已深,犹如干柴。如今只需一点火星……下官已安排妥当,不日当有动静。至于那位何状元公……”

赵鼎脸上露出笑意,“昨日下官带他亲历了坊间疾苦,目睹了施政之难。状元公初时还有些书生意气,如今却是幡然醒悟,又闻大人要调他离开提举京畿学事一职,去历练实务,豁然大喜。下官相信,不出半年,必能为大人添一得力臂膀,多一位通达世务的能吏。”

大官人微微颔首,显然颇为满意:“嗯。那……越王那边呢?”

赵鼎早有准备,忙从怀中取出一张誊写得工工整整的纸笺,展开念道:“回大人,苦主联名诉状,拢共索要之赔偿银两,核算清楚,计六千九百四十三千两,都按照大人的吩咐多给一倍赔偿!”

他念完这个数字,略作停顿,抬眼觑着大官人的脸色,继续道:“抄出的越王府邸浮财折算现银……拢共一万八千余两。”

大官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眼皮都没抬:“嗯。多出来的……便不必再还给他了。寻个妥当名目,存进开封府的私库便是。”

“啊?这……”赵鼎闻言,脸上瞬间血色褪尽,露出一抹苦涩为难的笑容,“大人,这……这恐怕……于制不合,殊为不妥啊!况且,御史台那班言官,还有宗正寺那些宗室贵胄,眼睛都盯着呢,岂有不来查核账目的道理?一旦……”

他后面的话没敢说下去,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

他赵鼎一生清贫自守,两袖清风,何曾沾过这等不干不净的银钱?

如今第一次要做这等手脚,竟是在顶头上司的明示下,而且一出手就是上万两之巨的窟窿!

他只觉得那纸笺重逾千斤,烫手得很。

大官人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冷笑道:“元镇啊元镇,你莫非是在为那越王抱屈?哼!”

他冷哼一声站起身来继续说道:“本官敢与你打个保票,这查抄出来的,不过是那厮家当的一半都不到!他这些年盘剥地方、鱼肉百姓,何曾手软过?田庄、店铺等项多如牛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循循善诱:“再说了,元镇,这笔钱一旦入了开封府库,我们眼下最头疼的防疫便能妥善解决,近两三个月天气越发炎热,防疫所需每日烧水的柴火钱、发放给贫户的药汤钱、还有给孤寡的米粮钱……这些开销,岂不是迎刃而解?此举非为你我,为的是这京畿之地的百姓,这越王取之于民,我等用之于民,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赵鼎心上。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他想起年年不少百姓,死于热疫,想起那惨状,脸上的挣扎之色剧烈变幻,最终狠狠一咬牙,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着大官人深深一揖:“……大人……大人深谋远虑,下官……下官愚钝!下官……明白了!就依大人吩咐办理!”

大官人这才露出真正满意的笑容,点头道:“这就对了嘛,元镇。识时务,懂变通,方为能吏。”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慢悠悠地补充道:“对了,这个月的烧水发放,记住了,眼下只发给学堂里的学生和孩童。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来。懂么?”

赵鼎闻言,心头猛地一凛:“是!下官明白!定当谨慎办理!”

衙门里,大官人那点公务光景,浑似指缝里漏下的水,浮云般飘过,一日便这般消尽了。

那西门大宅内,官人的轿子才离了影壁,一众妖娆美眷便纷纷对镜理妆,粉面匀香,你争我赛,暗中较着那一段风流春色,直把那闺房搅得脂香粉腻。

贾母那边早传下话,叫方才行礼的姑娘们各自归院,好生拾掇,“西门大人家的内眷们就要到了,虽说只是贴身丫鬟,也休要堕了咱们荣国府的体面!”

众姑娘莺声燕语,散去前笑作一团:“哎哟我的老祖宗,您老这话说的!我们难道是那不知整齐的?日日早拾掇得水葱儿似的,一根青丝儿也不敢乱飘!”说得贾母也掌不住笑了。

贾母又扭过脸,对着宝玉道:“西门府内眷来,虽说是些房里伺候的,你终归是个外男,在这里不方便也不够礼数。且回你怡红院去罢。”

宝玉心里只惦着晴雯、金钏儿两女,巴不得留下偷觑几眼便扯着贾母的衣角,撒娇道:“老祖宗,抬来抬去好不麻烦,丫鬟们又没力气,小厮们进出大观园,到底也不体面。不如就让我留在内房,横竖我不出去,碍不着谁的眼。”

贾母见他如此,便点头道:“也罢,只不许出来惹事。”宝玉满口应承,连连点头。

贾母又吩咐凤姐儿:“叫他们把园子里的落叶扫净,桌椅板凳擦得锃亮,茶酒器皿预备齐全,莫要怠慢了贵客!”

谁知凤姐儿如何有脸去见群花枝招展的内眷?只推脱道:“老太太不知,外头库里还有些账簿,须得我亲自去点数交割,才妥当。”

贾母眉头一蹙。

王夫人在旁忙打圆场:“今儿天光倒好,只是兰哥儿那痘娘娘还没送走,女眷们不好过去冲撞。不如叫李纨来料理这些琐碎?她素来心细如发,行事也稳当。”

贾母听了,面上方霁,道:“也使得,你这猴儿快去快回。”

王熙凤一愣,心中叫苦不迭,只能说道:“我交代完了马上便回!”

王夫人便命彩霞去唤李纨,叫她督着婆子丫头们扫落叶、擦桌椅、备茶酒。

李纨得了信,忙换了件素青的薄衫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带着几个伶俐小丫头,匆匆赶来,分派停当,井井有条。

王熙凤则正忙乱着,只见玉钏儿扭着腰肢从外头进来,恰与要出去的凤姐儿撞个满怀。四目一对,两人心头都似揣了只活兔子,砰砰乱跳,一个想起方才的狼狈,一个想起撞破的好事,登时两张粉面飞红,都低了头,话也不敢说半句,只臊眉耷眼地擦身溜过。

里头人都走了,贾母这才问道:“我恍惚听说,金钏儿与晴雯那两个丫头,竟也到了西门大人宅里当差?可是真的?”

王夫人闻言,登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中茶盏抓紧——这两个正是她亲口撵出去的,如今被老太太当面提起,如何不心慌?

她张了张嘴,正要分辩几句,贾母却摆了摆手,叹道:“你也不必同我解释了。我只说金钏儿那丫头,也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她虽不擅针线女红,可调度事务、支应门面,却是一把好手。故而当年你嫁进府来,管事后不久我便将她指给你,一来替你分些劳乏,二来也好帮衬着料理些内宅庶务,谁想竟落得那般赶出去的下场。”

贾母叹了口气:“至于晴雯,模样儿、针线、口齿,哪一样不是顶尖儿的?我原打算留她在宝玉屋里,将来或可收作房里人,也算不辜负她这一身伶俐。谁知竟被你就这般撵了出去,倒白白便宜了外人。可惜了这般好孩子,白受了许多委屈。”说着,眼眶竟微微泛红。

王夫人越发坐不住,脸上烧得滚烫,只低头攥着帕子,一言不发。

邢夫人素日与王夫人面合心不合,见这光景,只装作没听见,端着茶盅慢慢撇沫子。

薛姨妈忙笑着圆场道:“老太太也不必太伤感,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许是那晴雯合该有这一遭,到了西门府里,说不定倒比在咱们这儿更受用些。”

贾母听了,也不接话,只沉沉叹了口气,半晌才道:“却是这样更打我这老婆子的脸面了,自家调教出的姑娘,却在其他府里生根发芽长得越发娇艳,这叫什么道理?”

“前儿我见了她们一面,如今在西门府里,倒打扮得齐齐整整、体体面面,别说那份摸样气势高过这群大丫鬟们,竟不输给你们府里这些姑娘奶奶们。你说,这让我这老婆子如何自处?亏你们口口声声喊我老祖宗.....”

室内一片寂静。

贾母见王夫人不接话,叹了口气这才又说道:“既如此也罢了,咱们府里剩下的丫鬟,可万万不能输西门府其他丫鬟,须得拿出荣国府的款儿来,莫叫外人小瞧了去,不能失了荣国府的颜面。你吩咐下去,叫那些大小丫鬟们好生打扮,穿戴得体面些,莫叫西门府里的人小瞧了去。”

王夫人这才如蒙大赦,忙一收佛珠起身应道:“老太太放心,咱们府里的丫鬟,便是那粗使的,也比外头人家的强。何况晴雯、金钏儿虽说是撵出去的,可到底在荣国府调教过一场,举止气度,自然比那西门府上的丫鬟高出一等,我这就亲自去叮嘱她们,包管不丢了府里的体面。”说着便要往外走。

贾母却只默默端起茶盏,并不答言,目光淡淡落在窗外,似有千般思绪。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闻茶烟袅袅,针落可闻。

而外头那平儿领了刘姥姥、板儿吃了早饭进来,见这阵势,笑道:“大奶奶今儿倒成了总揽了!”

李纨正背过身去偷偷放进干爽汗巾子,听闻赶紧装作拭了拭额角细汗,笑道:“我说你今儿怕是回不去了,偏你猴急着要去。”

刘姥姥堆着笑:“老太太开恩留我,也叫我这乡下婆子见见世面,沾沾喜气!”

平儿掏出几把黄澄澄的钥匙,道:“我们奶奶说了,外头的高几怕不够使唤,不如开了楼上库房,把收着的那几套紫檀的搬下来用一日。奶奶原该亲自来的,只是……在外头……还有些缠人的勾当呢,请大奶奶开了库,带人搬罢。”

李纨便命素云接了钥匙,又唤婆子去二门叫几个壮实小厮进来。

她站在大观楼下,仰着粉颈朝上望,命人开了那“缀锦阁”。一时间,小厮、婆子、丫头齐动手,吆喝着将那些沉甸甸的紫檀高几一张张往下抬。

李纨紧着叮嘱:“慢着些!慌脚鸡似的,仔细磕了那金镶玉嵌的牙子!”

又回头对刘姥姥笑道:“姥姥也上去开开眼?”

刘姥姥巴不得这一声,忙拉着板儿,踩着梯子便往上爬。进得阁内,只见乌压压堆着些围屏桌椅、大小花灯,虽认不全名目,但见那五色迷离,宝光闪烁,只觉晃眼,口中不住念佛,胡乱看了几眼便下来了。

众人这才锁了阁门,鱼贯而下。

李纨又道:“既是预备,索性把船坞里那两只舡上的划子、篙桨、遮阳的锦缎幔子也都搬下来,老太太一时兴起要游湖呢!”

众人应了,复又开锁,七手八脚将那船上的家伙什儿也搬了下来。

李纨便命小厮:“快去传驾船的婆子,叫她们到船坞里,把那两只画舫撑出来候着!”

这面忙着准备老太太游园的一些物什。

那头王夫人这吩咐一下去,登时便似滚油锅里撒了盐,整个贾府后宅的大小丫头们,都骚动起来。

各人翻箱倒柜,把那压箱底的体己首饰,都抖搂出来,恨不得一股脑儿都堆在身上,争奇斗艳起来。

此时正是六月下旬,暑气蒸腾,骄阳似火,那热气儿裹着脂粉香汗,在后院里氤氲不散,直熏得人头昏脑涨。

丫头们都纷纷走了回来,穿着单薄的夏衫,汗水浸透了轻罗软纱,隐隐透出里头水红、葱绿的抹胸子来。

走动间,钗环叮当,香风细细,夹杂着汗味儿、粉香儿,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女身上蒸腾出的暖烘烘的肉香儿!

真真是一团粉腻脂香,活色生香,叫人骨软筋酥。

这时候,贾府和西门大宅两家的人手底蕴就显出来了。

别的不提,单论这满府的丫头,论起皮肉筋骨、眉眼风情,着实比西门大宅里的高出一大截子去!

谁叫荣国府这些家养的丫头,那是代代调理出来的,从小儿在锦绣堆里熏着,规矩礼数刻在骨头上,连那皮肉都浸透了富贵气儿,如今一个个都调理得水葱儿似的,细皮嫩肉,行止坐卧自带一段风流。

哪像西门大宅里那些?

多是临时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穷孩子,有些连眉眼都没长开,规矩半点不懂,插根簪子都歪歪扭扭,咬个唇膏也不整齐,哪比得上这边丫头们各个戴着鎏金耳坠,脂粉扑得雅致!

虽说经过调教,可规矩能教,穿衣打扮和容貌气质一时半会教不出来。

贾府大丫鬟堆儿里,平儿耳畔一对小巧的珍珠坠子,随着她走动,在粉颈边轻轻摇晃,平添几分风流。

她心里装着事儿,上一次见也只是大官人洗澡而这次真真是货真价实。

那袭人和玉钏儿,却是另一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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