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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940节

官家烦躁的挥了挥手:“行了…朕乏了。你…跪安吧。”

郑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屈膝行礼,金凤步摇垂下的流苏纹丝不动:“臣妾…告退。”

郑皇后那端庄的背影甫消失在重重帘幕之后,书房内凝滞的空气尚未完全流动。

官家阴沉的目光,倏地落在了御案旁侍立的一位中年太监身上,此人面皮白净,微躬着腰,正是刘公公。

“刘伴伴!”

刘公公如同被针刺了一下,立刻趋前几步,垂手躬身,声音惶恐,恭顺的答应:“奴婢在!官家有何吩咐?”

官家并未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紫檀笔山:“朕恍惚记得…你出身之地,似乎也沾着点清河的边儿?”

刘允心头一凛,陪起笑脸,语速平缓地回道:“回禀官家,奴婢祖籍确是河北大名府。只是…早年间家乡遭了水患,家道中落,奴婢随父母流落四方,后来…便在清河县落脚,勉强糊口度日。若非官家天恩浩荡,怜惜孤弱,将奴婢拨入宫中,又恩典提携,命奴婢在清河皇家造办提举司协理过几年采办事宜,奴婢这条贱命,怕是早就填了沟壑了。”

“嗯…”官家随手又拈起一张澄心堂纸,提笔蘸墨,却悬在半空,并不落下,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既如此…你且说说看,那西门…究竟是个什么人?”

刘允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压低:“回官家的话,这西门大人…真真如同…如同方才皇后娘娘所圣断一般无二。奴婢在清河时,也曾耳闻目睹。此人…骨子里就是个大商贾!最是爱钱如命,锱铢必较。他那份钻营劲儿,那份对黄白之物的痴迷,在清河地面上是出了名的。”

“早年间削尖了脑袋要挤进官身里来,所求者,也不过是借那官皮子,行那商贾事,好生发更大的财路罢了!如今侥幸得了官家恩典,做到这一步…”

刘公公恰到好处地顿了一顿,“…依奴婢愚见,那真是祖坟冒了青烟,机缘巧合撞了大运!他那心思,那眼珠子,只怕日日夜夜,都只绕着那金山银海打转!”

“哦?…”官家头也不抬,淡淡说道,“…听你这番剖白,话里话外的意思,那王黼之事,横竖是扣不到西门头上了?嗯?”

“扑通!”

刘公公重重地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都抖得不成样了:“官…官家!奴婢该死!奴婢万死!”

他浑身颤抖:“奴婢…奴婢方才所言,句句都是据实回禀西门氏的为人秉性,绝无半分妄议朝政、妄断是非之心啊!官家您…您圣心烛照万里,胸中自有乾坤经纬!奴婢只知道那西门氏确是个钻进钱眼里的商贾坯子,为利所驱,便是他的本性!至于其他种种…奴婢愚钝,实实不敢妄猜!更不敢…不敢置喙!求官家明鉴!”

官家眉头一皱,悬着的笔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起来吧,既是朕问,就没有关你!呱噪!”

“是是是!奴婢这该死的嘴!”刘公公用力扇了几下自己的嘴巴子,赶紧爬了起来,站回原来的位置。

官家看把笔放了回去,淡淡说道:“爱钱?若是只爱钱,这也不算是什么大毛病?”

纸上已然勾勒出一个遒劲的“利”字,墨色淋漓。

“世人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谁人不爱钱?嗯?”官家抬眼,目光扫过刘公公,又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那滚滚红尘,“朕…就怕他爱的不是钱,是些…比钱更要命的东西!这东西……有人应该有,有人不应该有,怕就怕有些人不懂这个道理。”

刘公公立刻顺着竿子爬,迭声道:“官家圣明!官家洞烛万里!!”

恰在此时,御书房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内侍压低却清晰的通传声,透过雕花木门传了进来:“启禀官家,西门天章学士,奉旨在外候见多时了。”

官家拿起丝绸擦了擦手,看了看字迹满意的点了点,只从唇齿间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宣。”

大官人走了进来。

“西门青天,”官家眼皮也未抬,声音平平,“可知宣你来作什么?”

大官人行礼道:“陛下!臣惶恐万死!‘青天’之称,天高地厚,微臣如何当得起陛下这般圣誉!折煞微臣了!”

笔锋在奏章上重重一顿,留下一个浓墨污点,官家这才缓缓抬眼,冷笑道:“不敢?呵呵呵……你西门青天还有不敢的事?朕看这天底下,怕是没你不敢伸的手,没你不敢动的念想!”

大官人低头道:“陛下明鉴!臣胆子小的很!”

“小的很?啪!”鼠毛笔被狠狠掼在青玉笔架上,官家声音陡然拔高,喝道:“说!为何遣人袭杀王黼?!”

这一声怒喝,震得御书房梁柱似乎都嗡嗡作响。

大官人又是一鞠:“陛下息雷霆之怒!臣自知罪该万死!身为权知开封府府事,臣失察!臣无能!治下不靖,宵小横行!竟致王学士在臣眼皮子底下、京畿首善之地,遭此毒手,身负重伤!臣罪孽深重,百死难赎!”

他抬起头来,脸上做出惶恐之色说道,“然则,若说臣指使袭杀王学士……陛下!臣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敢行此悖逆之事!此乃构陷!臣万死,亦不敢认此滔天罪名!”

官家缓缓从御座后站起,居高临下,目光直直钉在大官人脸上:“万死?哼!不必万死,眼下你就死定了!休要以为巧舌如簧,便能遮掩你这弥天大罪!做下这等欺君罔上、人神共愤的勾当,你当朕是昏聩无能的瞎子聋子不成?!”

大官人长叹一口气,摘下头顶那顶象征权柄的乌纱帽,高高托举过头顶,动作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与委屈,哽咽道:

“陛下!臣有千般错,万般罪,如此失责,甘愿领受陛下雷霆之怒!可这‘指使戕害朝臣’的罪名,臣宁死不受!不知是何等奸佞小人,在陛下面前进此诛心谗言,构陷微臣!臣斗胆,请陛下宣此人上殿,与臣当面对质!若陛下执意以此莫须有之罪相强……”

“臣……臣宁愿就此摘了这顶乌纱,回清河县贩药终老,也绝不背负这污名!”

官家负手而立,冷冷地盯着大官人高举的官帽,良久,嘴角才勾讥讽:“呵……你当真以为,朕这大宋江山,离了你西门青天,就转不动了不成?”

大官人再次低首,托着官帽的手微微‘颤抖’:“陛下……是臣离不开陛下!臣思及日后若不得再睹天颜,再不能为陛下效这犬马之劳……臣...臣心如刀绞啊!”

“好了!”官家冷哼,“少在朕面前哭天抹泪,灌这等迷魂汤!”

他踱回御案后,重新坐下,“便算不是你亲手所为,你身为权知开封府府事,统辖京畿,竟让王黼这等朝廷重臣,在你治下遭此毒手,身负重伤!这与你是凶手,又有何异?!”

官家越说越怒,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墨纸砚俱跳,“什么‘西门青天’!什么‘朕的股肱’!你掌管偌大一个汴京城,连朝堂重臣的性命安危都护不住,朕要你这官帽何用?!要你这府尹何用?!”

大官人又是一鞠高声道:“陛下息怒!臣知罪!臣万死!臣定当竭尽全力,必将那些胆大包天的凶徒缉拿归案!”

“哦?”官家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御案,“你就这般笃定……那些凶手背后没有指使之人?”

大官人抬起头,满脸‘正气’:“陛下,臣深知律法森严,刑名之道,一切须以真凭实据为根基。如今凶徒尚未缉拿归案,铁证更无踪影,臣……臣实在不敢凭空妄测,以虚言揣度圣听。”

“哼!一派托词,朕不想听这些虚的!”官家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朕让你推测你就说!”

大官人皱着眉头,做出一副苦相说道:“既如此,臣斗胆放言,臣……臣也曾反复思量此案关节,可每每思之,便觉百思不得其解。这伤人害命,总得有个缘由目的,无非是‘仇’与‘利’二字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说是图‘利’……王大人主持今科省试,手握取士大权,这倒似乎是个由头。可……”

他话锋一转,露出困惑之色,“这‘利’字却有些说不通啊。那些凶徒如何就能算准,王大人遇刺之后,陛下您……您就必然会将这主考之位,再稳稳当当地交予他手中呢?这变数,岂是能算尽的?”

官家面无表情,手指依旧敲着桌面,声音平淡无波:“那你的意思……便是‘仇’了?”

“陛下英明!”大官人高捧一声,继续说道:“陛下……臣位卑言轻,实不敢妄加揣测。王大人身居御史台中丞高位,执掌纠劾百官,风闻奏事之大权,权重位高,刚正不阿之下,所结下的仇家……怕是车载斗量,难以尽数啊。”

御书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官家手指敲击桌案的笃笃声,一下下仿佛敲在大官人的心尖上。

良久,官家忽然又开口,话题陡转:“西门天章,若是让你来猜……你觉得,朕会让谁来接替王黼,做这省试的主考官?”

他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大官人的皮囊,看清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大官人闻言,立刻显出万分为难的神色,连连叩首:“陛下!圣心高远,天威难测!身为臣子,妄自揣度圣意,实乃僭越大罪!臣……臣万万不敢啊!”

“朕让你猜便猜!”官家不耐烦地打断他,“恕你无罪!只管说来。”

大官人这才像是略作沉吟,随即抬起头,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几分笃定:“陛下,臣愚见,必然是周文渊周大人!”

官家微微一怔,显然有些意外:“哦?怎么说?”

“陛下明鉴!”大官人语气肯定,“世所共知,周文渊周大人乃是太子殿下潜邸时的旧臣,深得殿下信重。陛下此番既已命他作为王学士的副手协理省试,其意不言自明——此乃为太子殿下将来登基储备的肱骨重臣啊!”

“只是如今王大人深受圣眷,故而添为副手,既如此,王大人受伤,让周大人成为今科天下举子的座师,广收门生,为太子殿下将来铺路,岂非……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官家沉默着,目光在大官人脸上逡巡,仿佛在掂量他这番话的真伪与分量。

片刻后,他淡淡说道:“朕……就不能点你吗?朕不是也点了你为副?”

“啊?”大官人‘惊愕’了好半响,脸上瞬间闪过错愕、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极度的惶恐。

好半会才仿佛‘惊醒’过来,赶紧苦笑自嘲:“陛下!陛下折煞微臣了!臣……臣虽蒙陛下天恩浩荡,钦赐大学士、进士出身,得以厕身朝堂……可……可臣这商贾出身的底子,是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的!陛下让臣做副手,臣明白陛下的用意是要天下人知晓,为陛下办事,不计出身!”

“可臣更明白,若让天下饱读诗书的莘莘学子,拜臣这样一个……一个商贾为座师?这……这岂不是明珠暗投,惹天下士林耻笑?这主考官的位置,便是……便是轮到蔡学士也万万轮不到臣头上啊!”

“哼!”官家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目光如刀,“西门天章……你真是这么想的?”

大官人赶紧低头:“臣……臣字字句句,发自肺腑,绝不敢有半分虚言欺瞒陛下!”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

官家良久才缓缓开口:“西门天章,你身为权知开封府府事,本该靖安京畿,护卫重臣。可如今,王黼在你这‘西门青天’的眼皮子底下遇刺重伤,京畿治安形同虚设!加上前番之事,朕还未与你算清旧账!两罪并罚……”

“你说,朕……该如何罚你?”

大官人满脸‘委屈’哀声道::“陛下……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宽宥。臣……臣情愿再降回四品,戴罪留任,以观后效!”

“呵呵呵…你倒是会做梦!”官家竟被他气笑了,虚指连点大官人,“降回四品?西门天章,你想得倒美!那朕干脆成全你,让你回清河县做县令好了!那才是你发迹的根基之地,回去虎啸山林,正合你意,岂不两全其美?”

大官人陪笑道:“陛下若真如此圣裁……臣……臣也只得叩谢天恩,回去收拾行囊,回清河县……贩药终老了!”

“哼!回清河?便宜你了!!”官家冷笑一声,“且等着!等着朕……想到该如何重重地罚你!退下吧!”

“臣……领旨谢恩!”

大官人弓着腰,脚步才挪动了两步。

“等等!”

只见御案后的官家并未抬头,依旧垂目重新练字,淡淡说道:

“给你三日!三日之内!就算你要把整个汴京城掘地三尺,闹个人仰马翻,也得给朕把这群无法无天的凶徒揪出来!”

官家终于抬起眼皮,那目光寒彻骨髓,“你就自己掂量着,去刑部大牢里,等着朕想好怎么罚你!”

大官人腰杆挺得笔直,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拔到最高:

“臣——领旨!”

声浪激荡,震得梁间微尘簌簌而下。

御案之后,官家正凝神,鼠毛笔悬于半空。

这毫无征兆近乎咆哮的高亢嘶吼,吓得官家猝不及防,手腕猛地一哆嗦!

那饱蘸了朱砂的御笔,“啪嗒”一声,失控地狠狠戳在摊开的奏章上,拉出一道刺目惊心的、长长的污痕,恰如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横亘在工整的馆阁体墨字之间!

“混账!”官家心头无名火“噌”地窜起三丈高,就要厉声呵斥这御前失仪惊扰圣驾的腌臜泼才!

然而——

御阶之下,哪里还有那西门天章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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