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954节
待平儿应声去了,她独个儿坐在灯影里,手儿不由自主又探进裤腰里去捋顺那新换的汗巾。
忽地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呸!甚么大官!再敢来老娘梦里搅扰,仔细我寻一盆黑狗血,泼你个人不人鬼不鬼!”
转念又想起刘姥姥说的“阳煞破邪”之法,心中发狠:“待老娘生辰那日,定要叫这‘阳煞’好看!”
王熙凤这边梦魇频发,那头宝玉在碧纱橱内用了午饭,歪在凉榻上,手里捏着卷书,眼皮子却沉沉的。
忽地一阵阴风不知从何处钻入,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鸳鸯枕上那并蒂莲开得正艳,红是红,绿是绿,偏生扎眼。衾被间沉水香腻腻地熏着,钻入鼻窍,倒像有无数小手在他心头抓挠,身子便有些轻飘飘地晃荡起来。
合上眼,眼前光景立时变了。
只见那太虚幻境云雾缭绕,警幻仙子引着几个穿红着绿、体态风流的霓裳仙子,粉面含春,莺声燕语,扭着腰肢挨近前来。
宝玉迷迷瞪瞪,只觉心内酥痒难耐,胡乱伸手去揽,揽了个结实。
把那一截藕荷色绣枕仅仅抱在怀中,那枕上鸳鸯戏水的花样儿,偏生像一个个仙子,冲他娇声发嗲。
宝玉痴性大发,竟将绣枕紧搂在怀,口中含混道:“好姐姐,你方才说那意绵绵的曲儿,再唱一遍与我听……”
说着,便将滚烫的脸颊贴上枕面,那被日头晒得微温的缎子,倒像是女儿家的肌肤。
他又凑唇去吻那枕上鸳鸯的红喙,啧啧有声,好似品咂着甜酒酿,伸手便解开自家腰间汗巾子压了上去。
正闹得不成体统,袭人推门进来。
她手中端着新沏的枫露茶,见宝玉这般光景,先是唬了一跳,待看清他怀中不过是个枕头,又羞又气,忙将茶盏搁在案上,近前推他:“青天白日的,这是撞了什么邪祟?仔细魇着了!”
谁承想宝玉魂灵儿尚在那太虚仙境浮沉,朦胧中只觉一双温软柔腻的手搭上来,还道是梦中仙子挽留,哪里肯放?
一把攥住那皓腕,死命往怀里拽,口中犹自痴言浪语:“好仙子…亲亲…莫走…”“姐姐”“妹妹”“心肝肉儿”地乱叫一气。
袭人被他攥得生疼,又听他嘴里不干不净,心中那点羞臊立时化作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
又急又怒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扬起手来,用尽平生力气,“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掴在宝玉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碧纱橱里死一般寂静。
宝玉捂着脸,那迷离的眼神渐渐聚拢,看清面前是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胸脯起伏不定的袭人,自己怀里死死搂着个枕头,双腿间还夹着一个,顿时羞得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他“啊呀”一声,一骨碌翻身朝里,抓过另一个枕头死死蒙住头脸,闷声闷气地讨饶:“好姐姐!是我糊涂油蒙了心!竟把梦里的混账事当了真…你…你打得好!打得好!”
一面说,一面真个握起拳头,没头没脑地捶打自己的脑袋。
袭人见他雪白面皮上赫然浮起五道鲜红的指痕,心中也是一凛,却又强撑着冷下脸来,啐道:
“二爷如今越发有出息了!青天白日,抱着个枕头弄出这等没廉耻的勾当!若叫哪个眼尖嘴快的撞见了,传扬出去,别说你的名声,就是太太、老爷的脸面也……”话未说完,喉头一哽,眼圈儿也红了,猛地一跺脚,掀了帘子便冲了出去。
她一路疾走至回廊下,扶着冰凉的石栏杆,才觉出自己那只打人的手,掌心火辣辣地疼,连带着胳膊都在微微打颤——方才那一掌,可是下了死力气的。
她垂下眼,望着自己那只微微发抖的手,指尖冰凉。蓦地,一个滚烫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翻涌上来:
“我自八岁进这府里,谁不夸我生得干净齐整,行事稳妥?太太也曾露过口风,说过两年‘开了脸’的话…便..便把自己....”
“自家心里,何尝不日夜盼着脱了这下贱的奴籍,一朝飞上枝头做个正经姨娘?今日他既如此…我若…我若半推半就,顺水推舟…岂不是…岂不是一步登天,板上钉钉的好事?可…可…为何我心底竟翻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恶心?竟忍不住…伸手打了他?”
这念头一起,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嫩肉里。忽地,小腹没来由地一酸一疼心子也跟着一酥一胀…袭人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她明白了!这股子销魂的滋味儿哪里是为宝玉?分明是…分明是那个驴一般壮实粗大的身子,不知何时已在她心里头扎了根,将那腔子撑得满满当当,成了他的形状再容不下旁人了!
她怔怔地立在廊下,日影西斜,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伶仃得如同风里一株无依无靠的芦苇。
一股灼热猛地冲上眼眶,她慌忙抬手去抹,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不知何时,泪水早已爬满了脸颊。
廊下挂着的画眉鸟儿歪着小脑袋瞅她,黑豆似的眼睛里仿佛带着嘲弄。
袭人对着那鸟儿,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我原是一心…想做姨娘的…可自己后悔了…如今…如今…叫我如何是好?”话未说完,便哽在喉间,那眼泪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
而此刻大官人并不知道自家便是不在贾府都是这些女人心中的主角,只疑惑的望着蔡京。
这四本册子自己哪里认错了字?
蔡京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伸出枯手在那四本册子上缓缓抚过。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这些,才是史记!不是你读的那些煌煌正史!”
“那些玩意儿,是给后来人看的,是糊弄天下人眼的,是给那些没开窍的酸丁、给那些泥腿子看的!”
“彼等锦绣正史,乃示天下以昭昭,训蒙童以规矩,堵悠悠众口之辞耳!”
他枯指点了点那四本册子,如同点在历史的命脉上:
“这些——才是真真的史!或者说……官史!那藏在金銮殿龙椅底下,沾着血、带着油、浸透了人情世故的……无字之碑,活体之鉴!”
“从里面,你可要摸到各朝各代的脉搏,可以从各个事件中摸清里头的跟脚!”
大官人若有所思,拿一起本翻了翻。
蔡京闭着眼睛躺在摇椅上,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笑意:“随便翻开哪本正史列传,挑个人物,他那传里,十有八九会有一句:‘某某,以功迁某官’,‘某某,因功擢升’。瞧见没?因功!这便是史笔春秋了!难道这‘因功’二字,是真的么?”
他笑道:“把那‘因功’两个字——给我抠掉!下面藏着的是什么?藏着的是——谁举荐的!举荐他的那个人,跟他是什么勾连!是同年!是同乡!是师生!是姻亲!还是收了天大的好处?而举荐他的那个人,当年又是被谁抬举上来的?这一层层的皮扒下来,才是根子才是真史,才是让你读懂正史下的真史!”
大官人笑道:“恩师这不是说的是学生么。”
“胡扯什么!”蔡京冷笑一声,“若非尔在乡梓间巧弄机变,赈济有方,博得那清誉善名,又蒙京东东路诸公力荐,老夫岂肯因公破格拔擢,予尔这般前程?”
言罢,太师身子向后一仰,叹道“自然,若他日你我身陷囹圄,抄家灭门,那史笔如刀,也只道是老夫识人不明,咎由自取,你作为门下走吏,攀附奸人,不过池鱼之殃罢了!”
“那煌煌正史,从来不把这层皮写在正文里!它只写‘因功’!‘因功’是给后世那些傻子看的幌子!乃是留与后人观瞻之华表!”
“你若是只抱着那几部官修史书看,嘿,还以为古往今来那些留名青史的人物,个个都是凭一己之才、胸中锦绣,便能直上青云?谬之大矣!”
他摇了摇头:“不是!千百年来,这些朝堂里,十个里头有九个半,背后都站着人!都连着线!都欠着还不完的人情债!人情——才是立身庙堂之根本!”
“什么是人情?”蔡京淡然说道,“人情之账簿,不载于《列传》,它便刻录于此——”,
“《门生录》、《行卷信封》、《籍贯册》、《同年谱》!代表着门生,共谊,同乡,同年,四种人情!此四卷故纸,它从来没被写进过圣贤书,也没人教天下学生!可它记得分明,一个人,凭何立于其位,受何人之恩,负何人之债!凭什么能站在他那个位置上!”
蔡京叹了口气:“历朝历代……那史书里写的,从来不只是什么前因后果……它是一层套一层的举荐!是盘根错节的提携!那煌煌正史,把底下这层见不得光的筋骨血肉,都剔得干干净净,只给你剩下一副‘因功升迁’的光鲜皮囊……”
蔡京呷了口茶,眼皮微抬:“这四本人情簿子,便是当官之辈的护身符、登云梯!有了它,彼此间的勾连便有了名正言顺的根基。荐你子弟,保我门生,联名上疏,弹劾异己。”
“若是弹劾到自家人,言语也轻省三分,保举自家人时,由头更添七分光鲜。你看那东汉汝南袁氏,何等了得!袁安曾祖太尉举荐一拨门生;袁敞祖父司空又举荐一拨;袁汤父亲,司徒再举荐一拨。到了袁绍这,祖上的三拨门生一齐保他!桩桩件件,荐书合规,举主合制,便是朝廷有司来查,也挑不出半个‘不’字!”
“袁家累世公卿,用三代人的心血,结了一张只认袁氏血脉的荐书网!这张网,落在史官笔下,不叫门生故吏遍天下,它有个光鲜名目,唤作——‘德才兼备,累世簪缨’!这举荐之制,纸面上选的是‘清操德行’,骨子里挑的,是上一代被举之人,对举主儿孙的还报!如何还报?唯有一途——”
“再举其子孙!”
蔡京缓缓支起身子,楠木椅发出一阵呻吟。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锥,刺向大官人:“你既已身处这罗网之中,想要扎稳根基,步步登高,最紧要的,便在这‘座师’二字上!”
他踱了两步,袍袖微拂,“此番省试取的奏名进士,这些过了殿试,便是天子门生不假,可更要紧的是,他们见了你,得恭恭敬敬唤一声‘座师’!”
“虽说建隆三年太祖有诏:‘今后及第举人,不得辄拜知贡举官……兼不得呼春官为恩门、师门,亦不得自称门生……’”
蔡京嘴角扯出一抹极深的讥诮,“然则!一纸诏书,如何敌得过这千百年浸透骨髓的‘师生之谊’?如何斩得断这盘根错节的香火情分?”
大官人深深一揖,头几乎触到地面:“恩师点拨,学生明白了,定当好生善用这‘座师’之名,广植桃李,深固根本!”
蔡京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只淡淡吐了两个字:“去罢。”
大官人自太师府辞了蔡京,一路轿马喧阗,蹄声得得,回至贾府那朱门绣户的大院。
才下了暖轿,早有那金莲儿、潘巧云、香菱一干绝色妇人,一个个粉香脂腻,莺莺燕燕地围拢上来。
这个递上温热的汗巾子,那个捧着滚热的香茶盏,恰似那粉蝶儿扑着牡丹蕊,莺声燕语,咭咭呱呱,只把大官人裹在脂粉阵里。
金莲儿扭着纤腰,款摆近前,娇滴滴道:“老爷!适才贾府的小厮,慌脚鸡似的递了个名帖进来,只道不知是哪府上的贵客,撂下便脚不点地跑了。”
大官人接来,就着廊下灯笼展开一看,见落款赫然是“周文渊”三字,心下不由一动,暗道:“这厮不亲自前来约在小茶馆,怕是有隐秘事体?”面上却不露,只道:“取我的快靴来,伺候更衣出门。”
那潘巧云听了,忙不迭蹲下身去,先将大官人一只穿着绫袜的脚捧起,轻轻搁在自家一对软温温送软软的巨大吊钟上,方才取了乌缎粉底快靴,小心套上。
那边厢香菱也伏着杨柳腰肢,玉手捧着另一只脚在小脸旁,屏息凝神伺候穿妥。
大官人换上一领沉香色暗花直裰,系了丝绦,也不多言,径自上了小轿,往城中一处僻静幽深的茶楼行去。
到了雅间,推门进去,那周文渊早已候着,见他进来,急急反手掩了门,插了门闩,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口中低呼:“父亲大人在上!孩儿文渊叩拜!”
大官人忙伸手搀他臂膀,笑骂道:“周大人,唱的又是哪门子的《认父记》?快快起来!”
周文渊起来后,又趴在门板上抬眼贼忒忒望了望门缝,这才放心悄声道:“大人屡次救拔,恩同再造,文渊心中,早将大人视作生身之父一般,恨不能早晚侍奉汤药!”
大官人摇头哂笑:“罢了!少放这些虚的。这般急火燎地寻本官,必有要事!”
周文渊这才起身,将礼部此番科考奏名进士名额仅定一百之事,并那江南士林如何势大,如何盘根错节,细细禀了一遍。
大官人一愣:“这群人倒是一点都不客气,这届礼部给了多少个奏名进士名额?”
周文渊答道:“禀大人,给了一百个奏名进士。”
大官人笑道:“一百个名额,便是只提他们人一半上来,也占掉了四十个,他们倒是打得如意算盘!”
周文渊苦笑道:“大人明鉴!正是这话!这一百个的香饽饽,眼看就要被那囫囵吞了!不过他们也说了,不需要全部提取,只需要提上四五十个便好,故而特来请大人示下。”
“依着旧例,这一百人名额虽由礼部拟定,由我等阅卷提出,但是其中分甲批乙批等第以及省元谁属,仍须大人您朱笔圈定。当然,大人若是不嫌劳累,肯亲自阅卷提调,那下官便有由头回复,说不好操作,这样便万无一失了。”
大官人沉吟道:“今年有多少张卷子?”
周文渊回答道:“回大人,足有一万五千之数学子参加省试!自然有一万五千张卷子,怕是堆积如山。”
大官人默然半晌,啜了口茶,心道一万五千张,这要自己亲自来怕不是看完眼睛都餐了。
咳嗽一声,慢悠悠道:“恁多卷帙,字字如蚁,看着眼晕。还是你们先筛一道罢。”
周文渊搓着手询问道:“那按大人意思,下官提多少江南士林人数上来?四十,五十?还是六十?”
大官人听了眉头一皱,忽地展颜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寒冰也似的冷光:“什么四十五十,给本官全提上你来,既他们要这般行事,便由他们去。他们若是问起,你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提了四十份,另外四十二份乃是蔡攸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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