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955节
“我倒要瞧瞧,一百人中,若占了八十四人是江南子弟,官家看了龙案上那本花名册,心中作何想?怕不是要硌得他老人家龙牙生疼?”
周文渊一怔,旋即拊掌,几乎要笑出声来,又慌忙压低嗓子:“高!大人这一着,实在是高!神不知鬼不觉,借刀杀人……不不,是借龙目观乾坤!妙!妙极!”
言罢又涎着脸凑近半步,几乎贴着大官人耳朵,呵着热气低声道:“只是……大人真不愿拨冗见见家母?家母虽年近五旬,却是保养得宜,正是……花开未残,蜜熟待采之时。若得大人垂怜,春风一度,在下这声‘父亲’,也叫得名正言顺,骨头缝里都是甜的……”
话音未落,大官人早已笑骂一声“滚你妈的!”抬脚虚踹过去。
周文渊假意踉跄两步,揉着腿,却也不恼,只挤眉弄眼地笑道:“大人终究是大人,连踢人都踢得这般……龙行虎步,风流蕴藉!”
大官人回到贾府,正想去大观园给林黛玉一些公文,却见到远处一妖娆妩媚妇人扭着磨盘肥臀过来,不是王熙凤是谁。
王熙凤因白日一场荒唐春梦,梦里那西门大官人好生作践,今日本应该主动去找大官人,却迟迟不敢去。
现今正带着平儿,风风火火去处置家务,不期然在穿廊下,迎面撞见了那梦中的主角。
凤姐儿一见,心子猛地一哆嗦恰似被滚水烫了,那梦里的光景霎时涌上心头,自家身子竟先酥了半边,一股热流直冲面颊,哪里还敢正眼觑他?
慌忙扭了水蛇腰,低了粉颈,就要贴着墙根儿溜走。口中只对平儿低低道:“快走!”
“二奶奶去哪!”大官人打招呼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
凤姐儿只得硬生生定住脚步,心口怦怦乱跳,面上却强堆出惯常泼辣爽利的笑意,回转身来:“大官人!真真是巧了。正想着寻您说一声,那桩银子,怕是要宽限几日,月底方能凑齐奉上。”
大官人背着手,上下将她打量一番,见她粉面含春,眼波微乱,倒比平日更添几分风韵,心中微动,面上只呵呵一笑:“不妨事,二奶奶的信用,本官是知道的。”
凤姐儿见他应了,胆子稍壮,又凑近半步,一股甜香袭向大官人。
她压低了莺声,带着几分央求的意味:“还有一桩要紧事,求大官人体谅则个。眼瞅着就要到我的贱降之日了,想着再热闹一场。上回宝钗生日宴席那李大家的唱得实在好,不知大官人可能再费心,请她赏光一回?”
她顿了一顿,偷眼觑着大官人脸色,声音越发低了,“还有……还有府上的楚云姑娘,那一手嗓子也是绝的。若能让这南李北楚,两位大家联袂登台,唱个双艳会,岂不是锦上添花,满堂生辉?”
大官人原本带笑听着,及至听到“楚云”二字,眉头骤然锁紧,那笑容便淡了下去。
他重重哼了一声,声音也沉了:“二奶奶!李大家那边,我念在你面上,倒可以替你递个话儿,成与不成在她。只是这楚云……你莫不是真当我那家规如你这荣国府一般?奴婢只是奴婢?”
大官人冷哼一声:“楚云可不是寻常奴婢,可以随意差遣,二奶奶,你须知晓,凡跟了我的女人,在我心里,那都是心尖上的!是受我疼惜、得我庇护的,岂是寻常奴婢可比?便是我房中一个使唤丫头,那也是我西门府的脸面!”
“我堂堂三品大员,朝廷命官,我的女人,你让她抛头露面,去你堂会上唱戏?二奶奶,你这话,说得过了!心思也忒大了些!这是规矩,是体统!你若与楚云有私交,自己去请她,那是你们姐妹的情分,我断不过问。可你要我发话命她前去?哼,琏二奶奶,你这可就是不知分寸,忒也僭越了!”
这一番话,犹如冷水浇头,又似惊雷灌耳。
王熙凤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热流直冲顶门,臊得她耳根子都红了,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可细细品那话中之意,竟是大官人如此回护他身边的女人,视若珍宝,不肯轻贱半分。
便连平儿听了那话,本来低着头不敢看大官人,此刻不由得抬起头来,一对美目里水汪汪的都是感动。
王熙凤这念头一起,心中不由得又生出几分酸酸的暖意来,暗道:“这杀千刀的,倒是个真疼女人的……”这又羞、又愧、又感动的滋味搅在一处,让她那伶牙俐齿也打了磕绊。
当下,凤姐儿敛了笑容,深深福了一福,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真诚,惶恐道:“大官人教训得是!是我一时糊涂,只顾着热闹体面,忘了礼数规矩,唐突了大官人,更唐突了楚云姑娘!实在该死!大官人千万莫怪,我这里给大官人赔不是了!”
大官人见她知错,态度恭谨,也不好追究,摆摆手道:“罢了,二奶奶明白就好。银子的事不急,李大家那边,我替你问问。”
凤姐儿如蒙大赦,福了一福,口中连声称谢,这才带着平儿,脚下虚浮地匆匆离去,走出老远,心口还砰砰乱跳,脑子微微一昏,似乎眼前又现,忙甩了甩头。
而那头。
柴进一行人车马风尘仆仆,早到了高唐州地界。
入了城,径直行到府邸门前,柴进滚鞍下马,将李逵并几个绿林伴当丢在前厅耳房里吃茶等候,自家脚步匆匆,穿廊过户,直扑后宅内室探望叔父。
掀开帘子进去,只见那柴皇城直挺挺仰在雕花大床上,一张脸蜡黄焦枯,没了半分活气。
觑见是柴进来了,那浑浊老眼里登时滚下两行浊泪,挣扎着伸出枯爪般的手,死死攥住柴进衣袖,断断续续只嘱托他速速取了那护命的丹书铁券,上东京告御状去。
话未说尽,脑袋一歪,竟自两腿一蹬,魂灵儿早赴了森罗殿。
柴进抚尸恸哭一场,少不得强忍悲声,一面吩咐置办棺椁、发送讣闻,一面急急差遣心腹家人,星夜兼程赶回沧州老宅取那镇宅的铁券。
转眼过了三日,正是停灵发丧的光景。
忽听得府门外一阵人喊马嘶,喧哗聒噪,搅得灵堂不得安宁。只见那殷天锡,显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吃得有七八分醉意,醉眼乜斜,引着二三十个敞胸露怀、横眉立目的闲汉泼皮,乌泱泱堵在柴府门前。
那殷天锡勒住马嚼环,也不下鞍,就在马上腆着肚子,扯开破锣嗓子吆喝:“兀那柴家老棺材瓤子!死了不曾?没死透的,快些滚出来与你家殷老爷回话!”
柴进此时一身重孝,麻冠孝服,浑身缟素,闻声只得从灵堂转出,来到前厅滴水檐下,强压着怒气与那殷天锡相见。
殷天锡在马上拿马鞭梢子胡乱一指,喷着浓重的酒气喝道:“呔!柴大官人!听真了!你家后头那座带亭台的花园子,殷老爷我瞧上眼了!限你三日之内,把你那死鬼叔叔的棺材瓤子,连着一应家私箱笼、锅碗瓢盆,尽数与我搬挪干净!迟了一时半刻,休怪老爷手下无情,一把火烧了你这鸟宅院,教你片瓦无存,连棺材板子都化成灰!”
柴进闻言,心头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却只得按捺,叉手道:“直阁大人息怒!休要恁般相逼!我家乃柴世宗嫡派子孙,香火案上供奉着先朝太祖皇帝御笔亲书的丹书铁券。便是龙子龙孙,也须讲个天理王法,谁敢无故上门欺辱良善?”
殷天锡在马上听了,哈哈一阵狂笑,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呸!好个不识抬举的穷酸!休拿那劳什子铁券唬人!你若有胆,便即刻取将出来,与你家老爷过目!若取不出,便是扯你娘的臊!”
柴进道:“铁券乃是传家至宝,供奉在沧州祖宅香案之上,等闲不动。已差得力家人昼夜飞马去取,不日便到。”
殷天锡哪里肯信?登时拍着鞍鞯,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臭屁!这厮满口嚼蛆!便真有甚么鸟铁券,老爷我也只当是擦腚的草纸!左右狗才!与我将这厮拿下,先痛打五十杀威棒,教他识得马王爷三只眼!”
那帮闲汉得了主人号令,撸胳膊挽袖子,提着哨棒、绳索便待上前拿人。
那黑煞神李逵,早在门后板缝里张望多时,一双牛眼瞪得铜铃也似,胸中一股无名业火早按捺不住。
此刻听得殷天锡要打柴进,“哇呀呀”一声霹雳也似的怪叫!只见他“哐当”一脚踹开房门,身形如一团黑旋风般卷出,三步并作两步,早抢到那高头大马跟前。
说时迟那时快,李逵伸出黑毛大手,一把便揪住了殷天锡胸前,膀子只一较劲——“噗通”一声闷响,便将个醉醺醺的殷天锡从马上生生掼了下来!
李逵更不答话,醋钵儿大小的拳头抡圆了,照着那张醉醺醺的胖脸便是一记狠拳!但听“咔嚓”一声脆响,登时打得殷天锡鼻梁塌陷,口鼻喷红,鲜血混着鼻涕涎水,糊了满脸去。
第537章 宋江大阴谋,贾家女人齐去西门大宅宅
那二三十个随从见主人被打翻在地,发一声喊,各挺棍棒,一窝蜂涌上来要抢人。
李逵见了,不惊反喜,两条铁铸般的胳膊如风车般抡开,眨眼功夫,已有五六个泼皮筋断骨折,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哭爹喊娘,杀得性起,回头见那殷天锡正挣扎着要爬起,哪里容他?
抢上前去,老鹰抓小鸡似的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也不管头脸胸腹、下阴后臀,醋钵大的拳头、钉耙似的脚尖,如雨点冰雹般只顾着没头没脑地狠命擂下!
柴进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连声高叫:“铁牛!铁牛!住手!使不得!使不得啊!打伤了人命,可是害苦我了啊!”
可那李逵打得兴起,恰似疯魔附体,一双牛耳里灌满了自家拳脚带起的风声,哪里听得进半句人言?
不消一盏滚茶凉透的功夫,再看那殷天锡时:眼耳口鼻七窍里都汩汩淌出黑血来,眼珠子凸出眶外,手脚只抽搐了几下,便直挺挺硬了,显见是魂灵儿早被无常鬼牵着,一溜烟奔那酆都城报到去了。
柴进见状,只叫得一声苦,连连跌足道:“祸事了!泼天的祸事!这叫我如何是好!”
慌忙一把扯住李逵那血糊糊、汗津津的粗胳膊,将他死命拖拽至后堂僻静处。
柴进面如土色,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的活祖宗!你可知闯下何等塌天大祸!这厮乃是本州知府高廉的亲小舅子!高廉又是太尉高俅的堂兄弟,他这一死,眨眼间必有如狼似虎的公人前来拿人!”
“你万万不可在此停留,速速去取了你的板斧盘缠,从后角门小路上走脱,直奔梁山泊去避祸!官府这边,我自有丹书铁券护身,自去与他周旋分辩!”
李逵虽是莽撞,此刻也知打杀了官亲非同小可,抹了把脸上溅的黏糊糊血沫子,嚷道:“哥哥!俺若走了,岂不连累哥哥吃这鸟官府的屈棒?”
柴进急得跺脚,几乎要哭出来:“事已至此,火烧眉毛顾眼前!你只管快走!我自有道理!再迟片刻,你我皆成俎上鱼肉!”
李逵见柴进说得焦急,不敢再拗,只得去厢房里抄起两把明晃晃的板斧,胡乱揣了些散碎银两在怀里,也顾不得收拾,便从后角门一溜烟钻出,甩开两条毛腿,没命也似直投梁山泊方向狂奔而去。
不多时,只听得州衙方向人喊马嘶,一片喧嚷。
但见百余个如狼似虎的公差,各持刀枪棍棒,将那宅院围得铁桶也似,水泄不通。
柴进是个明白人,自家整了整衣冠,施施然走出门来,口称愿随公差去府衙分说明白。
岂料那班公差,多是些腌臜蠢物,哪管甚么体面道理?
为首不由分说,先使条麻绳,将柴大官人如捆粽子般缚了。
其余人等,发一声喊,便如蝗虫过境,撞开大门,涌进宅内,翻箱倒柜只欲搜那行凶的黑大汉李逵。
乱哄哄搜了半晌,哪里寻得着半根铁牛毛?
只得悻悻然,推搡着五花大绑的柴进,一路吆喝,径往高唐州衙而去。
此时州衙堂上,知府高廉闻得妻弟殷天锡竟被打被活生生用拳头把脑袋打的血肉模糊,一命呜呼,直气得那顶官帽儿都似要冲天而起。
眼见柴进押到,高廉双眼赤红,如喷血火,也不问青红皂白,只把惊堂木拍得震天价响,口中咆哮如雷:“好大胆的贼囚!与我掀翻了,打!重重地打!”
左右衙役如狼似虎,应声而上,将个柴大官人,狠命掀翻在冰冷阶石之上。
柴进虽身陷囹圄,犹自挣扎着昂首分辩:“府尊大人容禀!小民乃前朝柴氏嫡派子孙,家中供有太祖皇帝钦赐丹书铁券!只因叔叔柴皇城身故停灵,那殷天锡便倚势强占花园,更喝令豪奴殴打小民。庄客李大一时情急,失手伤他性命,如今李大早已畏罪潜逃,与小民无干!”
高廉听罢,更是火上浇油,哪里肯信?
只把嘴角一撇,露出几分狰狞冷笑:“呸!好个刁滑的囚徒!口说无凭可有身份证明?便真有甚么丹书铁券供在你家祖祠,今日打死了朝廷命官的亲眷,便是天王老子也难救你!休得多言,与我着实打!”
话音未落,堂下如狼似虎的差役早已抢起毛竹大板,照着柴进那金枝玉叶的身子,没头没脑地狠打下来。
一时间,板子着肉噼啪作响,打得柴大官人皮开肉绽,血水浸透锦袍。可怜他养尊处优惯了,何曾受过这般苦楚?
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几乎昏死过去。
高廉犹不解恨,喝令将那晕厥的柴进投入那囚牢中。
却见身侧那师爷趋前一步,虾着腰,缩着脖颈,低眉顺眼地凑到高廉耳边: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容小的斗胆进一言。这……这河北安抚使的位子,目下可是大名府梁中书梁府尊兼着,又挂着提举河北都转运使的衔儿。梁府尊……那可是东京蔡太师门下,心腹体己的人呐!这柴……这厮纵有千般该死,若就此打入死牢,怕……怕有些不妥帖处……”
高廉正自怒气填胸,闻言猛地侧过头,一双三角眼眯缝起来:“嗯?有何不妥?你且说!”
师爷低声说道:“大人明鉴!小的不敢瞒哄。如今……咱们太尉爷在东京的场面……唉,皇城司那头,实权差遣就剩下个马军指挥使,虽说多了个枢密院听用的差遣,可……可那是童枢相童贯童大人的地界,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如今天下人皆知蔡童两位相公不和,咱们太尉爷……向来是捧着太师过桥,唯太师马首是瞻的……如今朝堂上风云暗涌,势力更迭……太尉爷的千秋大寿眼瞅着就在眼前,这节骨眼上玩玩不能起波澜……”
“再者,若是这人身份是真,这柴家虽是破落,可依旧世袭崇义公称号,虽说朝廷不管不顾,可也不是大人能够随意处置的,外间三街六巷都哄传,他家藏着太祖爷御赐的丹书铁券,免死金牌!若真个在咱这大牢里不明不白地病故了……小的只怕……只怕风声走漏,传到东京,被有心人拿了做筏子,攀扯到太尉爷身上,这干系……大人便是粉身碎骨也担待不起啊!求大人明察!”
这一番话,句句点在要害,高廉那满腔的戾气,渐渐泄了。他拧着眉毛,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转,沉吟半晌,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唔……依你这般说……倒也有几分道理。那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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