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968节
他啜了口案上温茶,喉结滚动,继续道:“那地方穷山恶水,正是朝廷流放江洋大盗的腌臜所在!山沟沟里挤满了逃荒的、避祸的、欠了血债的,尽是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凶神恶煞!不缺的就是这豁出命去的泼胆!”
“那段家庄庄主段太公,膝下二子一女,养得没一个省油的灯。段二、段五两个,是房州地面有名的活阎王,专一开设赌局、把持行院、勾当娼寮,满州的油水都叫他兄弟俩用刀子刮进了自家口袋!手下聚拢的尽是些脸上刺字、手上带血的亡命徒,横行街市!”
“他家祖上积下的金山银海,都化作了深沟高垒的庄子,囤着粮米,堆着甲械,连那生铁打造的刀枪棍棒,都够装备个三五百人!更兼打通了各处关节,段家上下几十口子,抱团得紧,真真是一只拳头攥出来的硬茬子!”
“且这房州方圆百里,驻军稀少,不过是个摆设,若是起事,房州唾手可得!”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惋惜,咂咂嘴道:“这段二、段五虽凶,到底不过是两个莽夫。可惜啊可惜,真正那带煞气的,却是他家那三姑娘——段三娘!”
“这婆娘!天生的牝虎转世!筋骨强健,力大无穷,寻常精壮汉子十几个近不得身!十五岁配了个老实汉子,嫌人蠢笨,成婚后竟活活把丈夫捶打致死!”
“段家仗着财势,生生把这血案抹得干净!自此,这胭脂虎越发没了忌惮,专一勾引乡里精壮后生,稍不如她意,揪住发髻便是一顿好打,皮开肉绽都是轻的!端的是一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母大虫!”
他摇头晃脑,叹道:“师兄!这段家庄私藏甲胄、暗蓄刀兵,那点不安分的心思,瞎子都闻得出味儿!只可恨……可恨这三娘偏是个女身!若是男儿,咱们略施小计,撩拨撩拨,逼上一逼,这冲天大火立时便能烧起来!可惜,可惜了这块肥肉!”
林灵素一直含笑听着,此时抚着三绺清髯,眼中精光一闪,慢悠悠道:“师弟啊,这有何难?既是这等上好的柴薪,是男是女,又有何妨?”
他微微一笑,“替她寻一个野心勃勃、又有手段的丈夫,岂不是好?”
李助闻言,眼睛一亮,抚掌笑道:“还是师兄道行高深,见人所未见!我这就去物色这乘龙快婿!”说罢,也不多礼,风风火火转身便走。
看着李助背影消失在门外,林灵素这才转向一旁脸色阴晴不定的王子腾,脸上笑容依旧和煦:“王大人,方才这伙人,听见了?泼天的富贵,滔天的军功,日后可都着落在他们身上,替大人您……垫脚呢。”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至于眼前么……东北边那桩泼天的功劳,不久后正等着大人伸手去摘。来,附耳过来,且听贫道……细细分说。”
而那头贡院内。
大官人眉头微蹙,袍袖轻抬,淡然道:“噤声!本官在此,自有公干,盘查此二人具体事宜。尔且退下。”
那巡绰官本就看到了这主考官西门大人在一旁,如此大声喊也是想要表现出自家忠职,见到大官人开口登时腰身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谄媚称是,慌忙退避。
至于什么考场规矩,莫说是两间考号来回走动,便是这位活阎王他当场替人捉刀,自己也只当眼瞎!
帝姬赵福金见巡吏退去,这才转向另个女扮男装的小帝姬,凤目含嗔,低声斥道:“休得胡言!你何曾见我伸手?定是你眼花了!”
旋即,她仪态端庄地转向大官人,美目俏皮的眨了眨示意,声音恢复了帝姬的雍容:“西门天章大人,此乃舍妹赵嬛嬛,素日顽劣,今日竟不知天高地厚,乔装混入此间。本宫几番劝阻,她却执意跟随,纠缠不休,实是令人无可奈何。”
西门大官人目光落在那同样姿容绝世、却作书生打扮的小帝姬身上,心下登时雪亮。
满东京城谁人不知,这两位帝姬乃是官家膝下众多帝姬中,唯二的绝色?其容光之盛,远非其余帝姬可比。
奈何造化弄人,官家一颗心,却偏生独宠在福金帝姬身上。
“茂德”二字,乃官家亲赐的封号,尊荣显赫,已是帝姬封号中的极致,昭示着她独一无二的圣眷。
然而,据赵福金,眼前这位笑靥如花的赵嬛嬛,私下里却非省油的灯,经常背后做些小花招。
只是这些小手段,每每撞在福金帝姬手里,反被福金帝姬轻描淡写化解了去,反倒让她吃了几次大亏。
姐妹二人这暗地里的较劲,倒像是猫儿戏鼠,胜负早定。
只见帝姬赵嬛嬛,听了姐姐略带责备的介绍,她非但不窘,反而绽开春花般明媚的笑容。
还未等大官人朝他行礼,她反倒是姿态优雅地向前一步,对着大官人,依着宫廷礼节,盈盈一福:
“嬛嬛见过西门天章大人。常闻阿姐提及学士,赞您风姿卓然,乃朝廷栋梁之臣…更是父皇圣眷大臣…今日得见尊颜,果然名不虚传,令人心折。”
她眼波流转,似是无意地掠过赵福金与大官人之间那微妙的距离,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微笑,仿佛只是随口好奇问道:“只是……方才隔壁瞧着,学士与阿姐言谈甚近,情状……倒比寻常君臣更显亲近几分呢……阿姐在宫中时,对诸位大人皆是持礼守节,这般亲近之态,嬛嬛倒是……头一回见呢……”
帝姬赵福金见妹妹被点破,索性不再掩饰,凤目含嗔,对着赵嬛嬛轻斥道:“胡闹什么!”
她转向西门大官人:“本宫此番是随三哥出来....游历一番,散散心罢了。”
说着,又瞥了赵嬛嬛一眼,语调微扬不耐烦道:“偏生你也要学人样,死缠烂打跟了来,成何体统?”
大官人闻言一怔:“三殿下?”心念电转:“莫不是自家那位十一弟也来考试了?”
恰在此刻,只见那三品大员周文渊自甬道那头踱步下来。他先是不动声色地觑了觑远处,见蔡攸、叶梦得等并未跟来,立时换了一副面孔,趋步至西门大官人跟前,腰身深躬,脸上堆起谄笑:
“西门大人辛苦了!久立劳神,可需歇息片刻?或是用些香茗润喉?下官这就去安排……”说着还蹲下掸掸了大官人官靴。
赵福金与赵嬛嬛何曾见过堂堂三品朝臣如此奴颜婢膝、曲意逢迎的模样?
姐妹俩俱是凤目圆睁,檀口微张,愣愣地瞧着这位紫袍玉带的周大人,竟作此等不堪之态,一时间惊愕莫名。
那周文渊见两名“小举子”竟敢直勾勾盯着自己与大官人说话,自觉失了官威,登时将脸一沉,官架子便端了起来,对着二人厉声呵斥:
“呔!尔等竖子!不思埋头答卷,竟敢擅离号位,在此东张西望,藐视上官?”
他话音未落,赵福金与赵嬛嬛已是勃然变色!
两位金枝玉叶几乎同时,两道饱含天家威仪的怒斥便如冰珠般迸射而出:
“大胆!”“放肆!”
周文渊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震得浑身一激灵,彻底懵了,心中又惊又怒:“这……这两个小畜生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呵斥本官?!”
大官人见状,以手掩唇,轻咳一声:“周大人慎言!此乃官家膝下,茂德帝姬与柔福帝姬!”
“啊?!”周文渊如遭五雷轰顶,吓得魂飞天外,一张老脸瞬间褪尽血色!腿肚子一软,险些当场瘫倒。
他慌忙不迭地整肃衣冠,对着两位帝姬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额头几乎触到靴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微……微臣周文渊!有眼无珠!冲撞了二位帝姬凤驾!罪该万死!”
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惊涛骇浪:“我的天爷!这西门大人……当真是手眼通天!竟能……竟能与两位最得宠的帝姬在此等之地……谈笑风生,眉目传情?!”
他越想越是骇然,“莫非……莫非这其中竟有甚不足为外人道的……私相授受?!”
这念头一起,更觉惊怖交加,冷汗涔涔而下,湿透重衣。
行礼间,他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向上瞟去,滴溜溜地在西门大官人与两位帝姬之间来回逡巡,试图从那微妙的神情姿态中,窥探出些许不可告人的端倪来。
恰在此时,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只见那蔡攸与叶梦得二人,神色仓皇,步履匆匆,左右张皇四顾,显是寻人心焦。
待一眼瞥见赵福金与赵嬛嬛的身影,长舒一口大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蔡攸与叶梦得慌忙抢步上前,对着两位帝姬,整肃衣冠,深深一揖到底,礼数极为周全。
蔡攸直起身,面上犹带余悸,恭谨道:“臣等参见茂德帝姬、柔福帝姬!”
他微微一顿,看了眼大官人和周文渊,声音压低:“官家……已然知晓二位帝姬微服至此。刚刚派使前来,特命臣等前来……恭请二位帝姬,速速摆驾回宫!”
赵福金一听,粉面登时罩上一层寒霜!
她此番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求着三哥带自己乔装改扮混入这腌臜贡院,原指望能与那冤家悄没声息地厮见片刻,谁承想竟被赵嬛嬛这丫头搅了局,如今更惊动了父皇!
一股无名火窜起,她恨恨地剜了旁边的赵嬛嬛一眼。
然则,临行之际,她终究是心有不甘,臻首微侧,眼波儿似嗔似怨地那么一溜,恰恰落在大官人脸上,那目光如丝如缕,缠缠绕绕,分明带着万般不舍与未尽之言。
随即,她强按下心头怒火与眷恋,端起了帝姬的架子,在蔡攸、叶梦得等人簇拥下,款款离去。
赵嬛嬛跟在后头,面上依旧一派天真懵懂,一对剪水秋瞳却滴溜溜地转个不停,暗自忖度:
“瞧阿姐这副恼羞成怒、欲语还休的模样……她与这位西门大人之间,若说没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首尾……鬼才信哩!堂堂帝姬勾连外臣,这些日子,我日夜盯着你,一定要找出些破绽来才是!”
送走二女。
大官人在号房间又巡行片刻,果然在一处僻静号房内,觑见了那身着举子青衿的官家三子——郓王赵楷!
大官人面上不动声色,只作寻常巡查状,缓步踱至郓王号房前。
赵楷正自心神不宁,猛抬头见是大官人,眼中登时迸出喜色,如见救星!
他急忙以袖掩口,身子前倾,压得极低的声音里透着焦灼与无奈:
“大哥,我那两个妹妹……拿着我的把柄相胁,定要跟来瞧这贡院光景!我只得将她们……夹带进来!如今……如今她们既已见识过了,也该够了!烦请大哥速速设法,将这两个小祖宗……悄无声息地送回大内去!迟则生变啊!”
大官人闻言,微微蹲下同样压低嗓音:“殿下宽心。官家……圣明烛照,已然知晓二位帝姬行踪。方才……已遣了蔡学士、叶承旨前来,将二位帝姬……‘恭请’回宫了。”
“什么?!”赵楷一听此言,面皮瞬间褪尽血色,变得灰败难看!
他颓然跌坐回号凳上,声音都带了颤:“完……完了!此番出去,必被父皇……训斥得狗血淋头!”他想到官家震怒之态,掌心已沁出冷汗。
大官人见状,上前半步,身形恰好挡住旁人视线:“殿下,事已至此,忧惧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这场春闱大比!殿下天潢贵胄,文采斐然,只要……”
他话未说完,那宽大的袍袖似无意间拂过案头,袖中手指却快如鬼魅!
但见其小指指甲尖,早已悄然蘸了丁点浓黑的墨汁,借着袖袍遮掩,在赵楷卷子中间一行字的空隙处,极其精准又微不可察地,点下了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墨点!那墨点混在字里行间,若非有心人凑近细看,绝难察觉!
做完这一切,大官人才说道:“……只要殿下此番文章做得花团锦簇,金榜题名,官家心中欢喜,些许微末小事……自然也就揭过了。殿下以为如何?”
赵楷闻言,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喜形于色,连连点头:“大哥金玉良言,小弟受教了!”
他左右一觑,见无人留意,身子更凑近了些:
“大哥!你我兄弟二人,当年在济州府患难相交,歃血为盟,结下这八拜之交!此乃生死情谊!若是在朝堂宫阙、大庭广众之下,自当恪守君臣之礼,殿下、大人地称呼着。可在这等私密之处……”
他语气一顿,带着几分恳切:“大哥只管唤小弟一声‘十一弟’便是!这才显得咱们兄弟情分不是?”
官人听罢,毫不推辞,朗声一笑:“好!十一弟既如此抬爱,那哥哥我便厚着脸皮,认下这声称呼了!”说着,便亲亲热热唤了一声:“十一弟!”
这一声“十一弟”,直如三伏天饮了冰酪,熨帖得赵楷通体舒泰!
他只觉得一股久违市井豪杰的“义气”在胸臆间激荡奔涌,脆生生甜腻地应了一声:“哎!大哥!”
然而,这豪气刚冲上顶门,赵楷忽地又想起一事,面上那点快意瞬间僵住,眉头紧紧锁起,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搓着手,语气变得吞吞吐吐,满是顾虑:“好大哥……只是……只是咱们其他那几位结义的哥哥……身份终究是……有些……”后面的话似有千斤重,难以出口。
大官人立时便知他顾虑什么——自家那几位结义兄弟是什么玩意自然心里有数,怕是这十一弟看过后已然有了心魔。
截口道:“十一弟莫忧。哥哥我省得。”
谁知赵楷听了这话,非但没有释然,反而像是被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挺了挺腰板:
“大哥此言差矣!”他正色道,“古之贤君,尚有布衣之交!汉高祖刘邦与屠狗贩缯之辈称兄道弟,光武帝刘秀亦不嫌弃微时故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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