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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973节

玉钏儿咬了咬下唇,那唇瓣儿被咬得越发红艳欲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还能有什么万全的主意?依我说……倒不如……倒不如……舍了这旧枝儿,攀上那新藤蔓——干脆去求西门大人!求他老人家开恩做主。那边一个,是年老昏聩、棺材瓤子;这边一个,是帅气俊朗还是权势熏天的三品大员!便是瞎子,也知道该往哪棵树上落!?”

她话音未落,平儿、袭人、鸳鸯三个齐齐扭过头来,六道目光如同六根针,直直钉在玉钏儿脸上,满眼都是惊疑不定。

玉钏儿脸上“腾”地烧起两朵红云,忙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颤着,支吾道:“我……我姐姐……可不就是前车之鉴?她若不是有西门大人……”说到此处,便住了口,那胭脂色直烧到耳根脖颈里去。

平儿见她这般光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忽然“噗嗤”一笑,伸出一根水葱似的手指,虚虚点着玉钏儿的额角:

“怪道呢!我如今越瞧你,越觉着你活脱脱是你姐姐投胎转世!瞧这身段儿,瞧这眉眼间的风流,瞧这说话走路透出的那股子……浪样儿!莫不是…”

玉钏儿被她臊得急了,脱口道:“莫单说我!都是长得这般,你们看袭人姐姐不也如此!”

才说了半句,袭人登时慌了神,一张粉脸涨得通红,忙不迭摆手跺脚:“作死的浪蹄子!说的是你!可别拉扯上我!仔细我撕了你的嘴!”

鸳鸯眼波在二人身上滚来滚去:“罢哟,你们俩也别推来推去,五十步笑百步。依我看,你和玉钏儿两个,都是一副说不出、道不明的模样儿……”

玉钏儿越发羞得耳根子都滴出血来,一跺脚,发狠道:“罢了罢了!既如此,我说出来,你们须得对天赌咒发誓,再不往外传一个字!”

三人见她神情郑重,便都敛了嬉笑,果然并排站了,指天画地,一一发了毒誓。

玉钏儿这才凑近些,压着嗓子,气音儿都带着丝甜腻的颤抖:“我姐姐……前儿私下里……和西门大人递了话儿……大人……已是满口应承了……过不多久,就要开口……把我那卖身契……从府里赎出去呢……”

说着,眼里竟漾出一点亮晶晶、水汪汪的光,那光里,掺着得意,也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春情。

三人大惊失色,面面相觑,半晌作声不得。

然则各人心里,却又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酸溜溜、痒丝丝之外,竟隐隐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羡来。

一时廊下静悄悄的,只闻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更衬得人心头那点隐秘心思蠢蠢欲动。

忽然袭人抽了抽鼻子,走到玉钏儿与鸳鸯中间,像只小狗儿似的细细嗅了两嗅,诧异道:“奇了!怪了!你们两个人身上……怎么透着一股子一样的甜香?”

说着,竟又凑到二人雪白的颈窝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温热气息喷在肌肤上,激得二人微微一颤,“嗯……像是……像是里头贴肉的抹胸上透出来的?钻心入肺的勾人……”

玉钏儿和鸳鸯对望一眼,都忍不住抿嘴笑了。

鸳鸯道:“哪里是什么稀罕物儿!不过是金莲儿姑娘前日好心,送了我块上香胰子,我拿来洗了抹胸、汗巾子,谁知竟留了这股子甜腻腻的香气,洗了几水也散不尽,倒像腌入了肉里。”

玉钏儿也飞红了脸,低声道:“我的……是我姐姐悄悄塞给我的,说是……说是西门府上特制的稀罕物儿。如今我也用它薰衣裳、洗身子……果然……香得紧,沾了身便不肯散。”

平儿听了,深深嗅了一口,咂嘴儿笑道:“怪道呢!我说你们身上除了自个儿的肉香,怎地还缠着一股子别的甜腻味儿,勾魂似的!那香胰子可还有富余的?快拿来我瞧瞧!若果然好,我也得厚着脸皮,向西门府姑娘讨一块来使使,也叫身上沾点光鲜气儿!”

鸳鸯笑着转身,腰肢款摆:“你等着,我这就去屋里取了来给你细瞧。”说着便提了裙子,莲步轻移,往自己屋里去了。

留下三人站在那花荫底下,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愈发显得幽深暧昧起来。

这当口儿,贾琏一脚踏了进来,瞅见平儿便问:“太太呢?老爷紧着催,叫请过去回话哩!”

平儿忙堆下笑来:“嗐,还在老太太跟前立规矩呢!站了这半日,腿都僵了,还没挪窝儿。二爷趁早儿歇了这心思罢!老太太才刚生了半日闷气,这会子刚消停些个。”

贾琏道:“我过去自有道理,只说讨老太太个示下,问问他老人家去不去赖大家吃酒席,好预备轿马。这岂不是连太太也请了,又凑了趣儿?一举两得!”

平儿摇头道:“依我说,你趁早儿别去讨这晦气!阖府里上上下下,连太太、宝玉都吃了挂落,正没处寻趁呢,你这会子巴巴儿地填限去?”

贾琏道:“横竖事都了了,还能翻出花儿来不成?况且又不干我鸟事!二则老爷亲口吩咐我来请太太,我若打发了小厮去,回头老爷知道了,正没好气,怕不是指着这个由头,拿我当出气的口袋!”说着拔脚就走。

贾琏蹭到堂屋,便放轻了脚步,贼忒忒地往里间探头。

只见邢夫人像个木头橛子似的杵在那儿,一时走不脱,没奈何,只得倒了碗温吞茶,小心搁在贾母跟前炕桌上。

贾母恰好一扭身,贾琏躲闪不及,半个脑袋露了个正着。

贾母眼尖,喝问道:“外头是哪个没王法的?鬼鬼祟祟,倒像个偷油的小耗子探头!”

贾琏只得硬着头皮进去,虾着腰陪笑道:“回老祖宗,孙儿来打听太太示下,好预备轿子去赖府。”

贾母啐道:“既这么着,大大方方滚进来便是!偏作这副贼形鬼状,吓我一跳!你是来替你老子当耳报神呢,还是来做探子?下流种子,没半点爷们儿气象!”

贾琏被骂得狗血淋头,屁也不敢放一个,缩着脖子灰溜溜退了出来。

刚喘口气,就见邢夫人也蹭了出来。

贾琏一肚子委屈,抱怨道:“都是老爷惹的祸事,如今倒好,屎盆子全扣在我和太太头上了!”

邢夫人正没好气,指着他鼻子骂道:“你这没孝心、雷劈的下流种子!几句骂就受不得了?人家做儿子还有替老子去死的呢!白说你几句,倒抱怨起来了?仔细这几日老爷心里不痛快,寻个由头捶扁了你!”

贾琏忙道:“太太快过去罢!老爷打发我来请了半日了!”

两人回到贾赦屋里,邢夫人将方才贾母的话囫囵吞枣学了几句。

贾赦绷着脸不言语。

邢夫人只得低声下气劝道:“老爷且消消气...”

贾赦猛地一拍桌子,茶碗乱跳,喝道:“消气?你当我是那等眼皮子浅的夯货!那鸳鸯丫头生得齐整是不假,老太太屋里出来的丫头哪个不是千挑万选的水葱儿似的,我为何独独看上她,我是单图那张脸子么?单图她那身子不成?蠢材!”

贾赦气的手指点了点邢夫人又点了点贾琏:“你们睁眼瞧瞧!如今盖那大观园,各房各户的箱笼细软、压箱底儿的银子都刮了个干净!如今是什么局面?”

“朝堂上官家又改了章程,崇道抑佛,咱们家在京畿左近那些挂名的佛田,全被那起子道观并着括田所强占了去!等着瞧吧,慢慢儿北边咱们贾家那些佛田、林子也得给收个精光!到那时节,庄子没了,进项断了,咱们喝西北风去?”

“这谁先把那鸳鸯弄到手,谁就能从老太太那金山银海里先抠出点真金白银来!你这蠢婆娘,猪油蒙了心窍,连这点关窍都看不透!”

邢夫人本就是个填房,娘家虽说也曾风光过,不比贾王两家差,可如今早已败落得只剩个空架子,哪敢还嘴,只敢蚊子哼哼似的低声道:

“老…老爷说的是…只是…老太太方才说了,让…让老爷出钱买个合意的…又说…又说那位西门大官人…似乎也看中了鸳鸯那丫头…”

贾赦一听,更是火上浇油,怒道:“西门?哼!他西门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仗着几件肥差,手里活泛些!老子可是正儿八经的正一品镇国将军!论品级压死他!莫非连个丫头片子,老子都不能与他争上一争了?”唾沫星子喷了邢夫人一脸。

邢夫人吓得缩了脖子,一声不敢吭。

贾赦见她那鹌鹑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喘着粗气道:“罢了罢了!指望你这蠢妇成事,母猪都能上树!如今看来,也只能破费些银子,先去买个能入眼的来塞一塞老太太嘴了,不然她老人家怕是也料到我是冲着她房里那些家底来的!”

贾琏一直缩在门边,此刻见缝插针,赶紧凑上前,压着嗓子献计:

“父亲息怒!儿子打听得真真儿的,眼下京城朝廷杂卖场正张罗着拍卖一批抄家女子,其中有个绝色女子,名唤嫣红,颜色模样也掀起一些风浪来。起拍价就要八百两雪花银!”

“听说本是旧党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家里坏了事,被抄没发卖,先送到扬州教坊司里调教过的!吹拉弹唱,诗词歌赋,样样精通!那模样身段儿,更是拔了尖儿的!父亲何不把她买下来?岂不强过在此怄气?”

贾赦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睨着贾琏:“这般出挑的货色,京城争抢府邸怕也不少吧?”

贾琏笑道:“父亲多虑了!这可是天子脚下!那些个自命清高的重臣们,哪个敢沾这种烫手的山芋?怕坏了名声!至于其他有头脸的官儿…嘿嘿,父亲您是谁?正一品镇国将军!您老纳小,这是喜事!到时候发几张帖子过去,透个风儿,谁还敢不给您老一些面子?识相的自然就缩手了!这嫣红,还不是稳稳落到父亲您手里?”

贾赦听了这话,脸上的肉才松动了些,那股邪火也渐渐压了下去,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缓缓点了点头。

而那头贾府大院里。

金莲儿、楚云、香菱、阎婆惜、玉娘几个绝色的,正在房里头,叽叽呱呱说笑适才贾母那的趣事。

那金莲儿笑得拿帕子掩了口,阎婆惜笑得花枝儿乱颤,粉面含春,香菱捂着肚子只叫“嗳哟”,玉娘拿指头点着她们,笑得钗环叮当。满屋子莺声燕语,粉腻脂香,好不热闹。

正笑作一团,忽听得院外小厮扯着嗓子喊:“楚大家!有人寻你哩!”

屋里几个粉头娘子登时住了声,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脸上都带着几分诧异。

金莲儿撇撇嘴,低声道:“怪事!若是寻咱家老爷的,倒不稀奇,怎地单寻起楚云姐姐来了?”

楚云扬声问道:“外头是甚样客人?是男是女?”

小厮回道:“回楚大家,是个娘子,自称李巧奴。”

楚云一听,脸上绽开笑来,忙道:“快请进来!是我的好姐妹!”回头对众人笑道:“是扬州旧识的闺中蜜友,如今也帮衬着老爷做些营生,正要寻地方开场子呢。”

不多时,只见一个妇人扭着身子进来。好家伙!

这妇人一身绫罗裹着,活脱脱一座粉蒸肉堆成的山!

正是那李巧奴。

姐妹相见,自然是一番亲热,拉着手儿“心肝儿”“肉儿”地叫,又叙了些别后闲话。

寒暄罢,李巧奴凑近楚云,压低了嗓子,脸上收了笑:“好姐姐,我今儿来寻你,还有桩要紧事体。”

楚云见她神色,便问:“何事这等要紧?”

李巧奴叹了口气,道:“可还记得当年在扬州,咱们一处学艺的那个嫣红妹子?”

楚云点头道:“怎不记得!也是一块儿吃过苦、受过妈妈竹板子的好姐妹,弹得一手好琵琶,性子最是刚烈不过的。”

李巧奴拍着大腿道:“正是她!当年她死活不肯卖笑卖艺,宁肯挨饿受冻。谁知命苦,如今竟被教坊发卖了身契!前儿我在京城撞见她一面,哭得像个泪人儿,眼睛肿得桃子似的,拉着我的手苦苦央求,生怕被个七老八十、棺材瓤子似的腌臜老货买了去糟践!那模样,真真儿是见者伤心。”

她觑着楚云脸色,往前凑了凑,涎着脸笑道:“姐姐,我思来想去,若是你家西门大人发个慈悲,把她买了去,不拘放在你房里还是其他姑娘房里,做个伏侍的丫头,岂不是她的造化?也省得流落到那不堪的去处。”

楚云蹙了蹙眉,道:“这主意……倒不是不好。只是我家老爷眼下奉旨监考,正在贡院里锁着门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如何做主?”

李巧奴忙道:“可不是么!我也知道大人贵人事忙。这不才巴巴儿地来寻姐姐你讨个主意?趁着大人不在家,姑娘们能不能先拿个章程,把那苦命的嫣红妹子先买下来安置了?权当是积阴德、行善举了!”

这话一出,方才还笑语喧阗的绣房里,霎时间鸦雀无声。

几个美人儿的眼珠子,齐刷刷地都钉在了楚云脸上,看她如何应答。

楚云听罢李巧奴的话,又见众姐妹都盯着自己,粉面上堆出几分决断之色,娇声道:

“诸位妹妹,嫣红当年与我也是一处情分颇深,如今落到这步田地,看着实在可怜。我想把她救下这火坑!若是老爷瞧不上眼,不乐意收房,横竖就放在我那小院子里,给我做个伴儿,解解闷儿也是好的。姐妹们觉着……这事儿使得使不得?”

玉娘蹙起了柳叶眉,素来行事稳重,思虑周全,手里捻着帕子,慢条斯理地道:“楚云妹妹念着旧情,想救姐妹出苦海,这本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只是……这买人进府,终究是件大事,又牵涉着银钱。依我看,稳妥起见,还是该先问问老爷的意思才好。”

金莲儿手里摇着一柄泥金小团扇,眼波流转:

“若是在咱们清河县里,凭老爷在地方上的威风,你看中哪个丫头,只管拍板买下便是!横竖不过是个使唤的丫头,值当什么?便是你手头一时不凑手,寻大娘支取些银子,她老人家还能不给你这个面子?”

“可如今咱们是在京城,我来时候大娘便交代我们,天子脚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老爷又正在贡院那等紧要地方监考,半点差错出不得。咱们在这府里行事,还是该夹着些尾巴,小心驶得万年船呐!”

香菱儿在一旁连连点头。

金莲儿顿了顿,说道:

“依我看哪,这事也不难办。你既动了心要救她,又怕贸然做主惹老爷不快,不如就派玳安揣上口信,往贡院递一递,把嫣红妹子的情形和你的打算,明明白白地禀告老爷知晓。老爷若应允了,咱们就大大方方去拍;老爷若是不乐意,咱们也好趁早死了这条心,免得枉费银钱,还落个家法。这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姐姐你说是不是?”

楚云听金莲儿说得头头是道,句句都点在要害上,正合了自己的心思,她展颜一笑,拉着金莲儿的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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