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976节
街巷狭窄,人挤马踏,刀剑无眼,但见白发老翁被撞翻在地,转眼叫乱脚踩得胸塌骨裂。
怀抱婴儿的妇人,惊叫未歇,一支流矢穿胸而过,娘儿俩滚作一团血葫芦。
半大孩子哭爹喊娘,不知被谁家失火的浓烟呛倒,再无声息。
兵刃磕碰的刺耳声、垂死的哀嚎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烈火烧着梁柱的噼啪声,搅作一团。
官军、贼兵、百姓,哪里还分得清?
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城通红如炼狱,火舌舔着官衙库房,又随风扑向周遭的民宅茅舍。
穷苦人家积攒半生的破桌烂椅、薄被糙米,顷刻间化为飞灰。烧灼皮肉的焦臭、血腥气、烟尘味,弥漫四野,熏得人睁不开眼,直欲作呕。
满城尽是破家之人,嚎啕之声不绝于耳。
却说那吕方郭盛两个,早觑见高廉那厮,趁乱赶上前去,手起刀落,将那颗肥硕首级剁了下来,血淋淋提在手中。
飞报宋江:“哥哥大喜!高廉那狗官的首级在此!”
宋江闻报,喜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忙传令收兵,进驻高唐州。
一面假惺惺出榜安民,道是“替天行道,秋毫无犯”。
一面急吼吼令人去寻柴大官人下落的牢房。
那高廉府衙并库房,早被梁山军士泄愤放火,烧成了白地。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周遭的民房如何禁得住?
一片连着一片,烧得如赤地一般。
多少小门小户,顷刻间片瓦无存,哭天抢地,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宋江带人寻到大牢,只见牢门大开,当牢的节级、押狱禁子,早跑得没影儿。
只剩下三五十个蓬头垢面的罪囚,开了枷锁,兀自在那里发愣。
宋江焦躁,挨个监房寻去。一处监着柴皇城一家老小,另一处监着从沧州捉来的柴进家眷,都挤在一处,面如土色。唯独不见柴进踪影。
吴用老谋深算,命人将高唐州剩下的狱卒捉来拷问。
内中一个叫蔺仁的节级,战战兢兢跪禀道:“小人…小人前日蒙高知府严令,专一监守柴大官人,不得有失。那知府还说…说柴大官人勾连梁山反贼,便是丹书铁券也保不住命,城里但有风吹草动,就叫小人…先下手结果了他…”
“小人这几日见城里杀得天昏地暗,知府老爷自身难保,也没工夫理我。小人又怕他派人来催命…昨日便哄骗柴大官人,只说后面僻静,开了枷锁,引他到枯井边…一把推了下去…如今是死是活…小人委实不知…”说完磕头如捣蒜。
宋江听了,如冷水浇头,慌忙引众人奔至后牢枯井边。
探头一望,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阴风阵阵,带着股死老鼠的霉腐味儿。上面连声叫唤“柴大官人”,井底只传来空洞回响。
使人放下绳索去探,足有八九丈深浅。
宋江心头一凉:“罢了!我那苦命的兄弟,想是…想是没了!”
吴用劝道:“哥哥且休烦恼。须得有个胆大的兄弟下去,探个虚实,方见分晓。”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破锣嗓子炸响:“等俺下去!”
那黑旋风李逵早跳将出来,扒着井沿就要往下跳了去。
李逵在那井底下,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滑腻腻的烂泥。他摸着一把枯骨,啐道:“晦气!爷娘鸟!甚腌臜东西在此!”
又往深里摸,一脚踏进个水坑,冰凉刺骨。
他索性把两柄板斧插在腰后,两手在泥水里乱摸。
忽地,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滑腻的衣角,再一探,摸着一人,蜷缩在水坑边,只剩一口悠悠气儿。
李逵大喜,瓮声叫道:“柴大官人!是俺铁牛!”
那李逵费力把柴进塞进箩筐,摇动铃铛。
上面人听见,只顾着欢喜,七手八脚把柴进拽上去,围着嘘寒问暖,递水的递水,裹衣的裹衣,竟把那口枯井和井底下的李逵忘得干干净净!
李逵在底下等了半晌,只听得上面人声嘈杂,渐渐远去,井口那点亮光也模糊了。
他气得三尸神暴跳,扯开嗓子大骂:“上面的是鸟人!也不是爹生娘养的好汉!只顾着舔柴大官人的腚,便不把箩放下来救你铁牛爷爷上去!直娘贼!”
宋江正围着柴进,听得井底叫骂,才恍然记起,轻飘飘回了一句:“兄弟恕罪则个!只顾看觑柴大官人,一时忘了你,休怪,休怪!”
那语气,倒像忘了件不值钱的物事。
李逵沾了满身黏糊糊的烂泥臭水,好不容易上来,浑身湿透,泥汤顺着裤腿往下淌,冷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噤,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抬眼望去,只见众人早簇拥着柴进走得远了,竟没一个头领留下看他一眼,更无半句“辛苦”或“受罪”的话。
偌大个后牢院,只剩下他一个黑塔般的汉子,孤零零立在枯井边,满身泥污,狼狈不堪。
一股莫名的寒意,比那井底的冷水更甚,直钻进他心窝子里去。
他甩甩头上的泥点子,天生粗大的神经终究占了上风,嘴里嘟囔着“鸟人”,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狼藉追了公明好哥哥上去。
那柴大官人枯井里捞出来,只剩一丝游气,面如金纸,浑身恶臭。
宋江假意垂泪,忙唤人:“快!快将我柴进兄弟扛扶到那缴获的暖车上去,裹严实了,好生将养!”
又见柴皇城家眷,哭哭啼啼,惊魂未定,更有柴家许多箱笼细软。
宋江扒拉着算盘珠子,心里早打好了主意,吩咐道:“铁牛!这些老小并这二十余辆满载的车子,你须瞪起眼来,亲自护送回山寨!!”
李逵正拧着湿透的裤腿,满身泥巴点子未干,乐呵呵的吆喝着喽啰们套车启程。
车轮碾过街上尚未干涸的血泥,辚辚而去。
宋江处置了柴进与财货,复又想起高廉家眷。
那高廉一家老小,三四十口子,早被如狼似虎的喽啰捆翻在市曹口。
高廉几个白发苍苍的叔伯,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上鲜血混着泥土:“宋大王开恩!宋大王开恩呐!祸是高廉一人所闯,我等老朽并那些黄口小儿,实实无辜!求大王垂怜,留条活路,我等愿意赴死,这些小儿何其无辜,给高家留个烧纸的根苗吧!”
宋江听了,冷笑道:“哼!腌臜泼才!当初俺打破城池前,如何发话来?‘破城之日,寸草不留!’尔等既享了高廉的富贵,今日合该与他同赴黄泉!啰唣甚么!斩!”
刽子手得令,鬼头刀片片寒光闪落,但听噗嗤咔嚓一片响,人头滚地,颈血喷得老高,妇孺临死的惨嚎,刺得人耳生疼。
杀完了人,宋江又命人:“去!将刚唐州举凡大些的宅子并朝堂府库里那些黄白之物、仓廒中堆积的米粮,还有高廉那狗官宅子里金银器皿、绸缎布匹,不拘大小,尽数装了车,连夜运回山寨!”
喽啰们如蝗虫过境,将值钱物事扫荡一空。
此时,花荣打马过来,见满城断壁残垣,烟火未熄,百姓们瑟缩在废墟旁,哭声不绝。
他心肠软了,便向宋江道:“哥哥,此番攻城,城中百姓遭了大殃。房屋焚毁,家业成灰,死者枕藉,生者嗷嗷待哺。我等既自称‘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何不将高廉府库中搜得的粮米,分些与这些苦命人?也显得我梁山义气,不枉担了这名头。”
宋江闻言,眉头微皱,尚未答话,旁边林冲也策马上前,低声道:“我等若将粮仓搬得颗粒不剩,这满城百姓,无粮无钱,这些日子,岂不活活饿死?”
宋江听了,心头老大不自在,暗骂花荣、林冲多事。
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把一双眼睛瞟向旁边摇着鹅毛扇的吴用。
吴用何等乖觉?
早将宋江那点不舍与算计看在眼里。
他轻咳一声,摇着扇子,慢条斯理地笑道:“花荣、林冲二位贤弟,恁地菩萨心肠!若在平日,劫富济贫,散些粮米,正是我辈替天行道的本分。然则——”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阴冷,“贤弟们莫非忘了?我等攻打这高唐州时,城上射下的箭矢、泼下的滚油、砸下的擂木,可不少出自这些‘无辜’百姓之手!”
“他们帮着高廉守城,手上沾的,正是我梁山兄弟的热血!此乃附逆助恶,罪同反贼!今日不追究他们同谋之罪,已是哥哥天大的慈悲,法外开恩了!若再以粮米资敌,岂非养虎遗患?常言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这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就由他们自生自灭,听凭天命罢了!”
宋江听罢,正中下怀,脸上立刻堆起深以为然的神色,抚掌叹道:“军师之言,端的是洞明世事,通达天理!正是如此!正是如此!一饮一啄,自有天定。我等已替天行道,诛了首恶,余者,便看他们各自的造化了!”
说罢,再不理会花荣、林冲,只顾催促喽啰们加紧装车运粮。那满载财帛粮米的大车,吱吱呀呀,一路烟尘,径直往梁山泊去了。
留下满城焦土、尸臭与断断续续的哀哭,在暮色里飘荡。
真真是:
梁山替天行道处,饿殍塞巷哭声高。
好汉们车载斗量回山去,百姓家灶冷烟绝丧命了!
却在这时。
“无量天尊!星主且慢!”
众人回头,只见那入云龙公孙胜,不知何时又飘然而至,立在烟尘未散的街心,青袍微拂,面沉如水。
宋江见是他:“哎呀!仙长去而复返,必有高见?莫非是祖师又有法旨?”
第546章 后手,陨落,污蔑
公孙胜眼皮微抬,目光扫过满街狼藉、废墟中瑟缩的百姓,又掠过那堆积如山的粮车,慢悠悠道:
“星主,贫道方才于云端默运元神,忽觉此城怨气冲天,血光凝聚不散。此非吉兆。想那高廉虽恶贯满盈,伏诛乃天理循环。然城中生灵,多是无知愚氓,受官府驱使,身不由己。”
“如今家园焚毁,嗷嗷待哺,若再绝其生路,恐这万千怨念,化作厉气,上干天和,下冲地煞,星主替天行道的伟业,恐有妨害啊。”
吴用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驳斥。
公孙胜却不看他,只盯着宋江,又道:“贫道非是为百姓求,实是为哥哥计。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今日留一线生机,散些残羹冷炙,看似舍了粮米,实则是消解戾气,积攒阴功,以安星主之位。此乃以小利换大利,舍残羹保金身之道也。”
宋江肚里飞快盘算,虽说不知道这公孙胜言之真假,可天地有鬼神,便连管家都这么信道,自己岂能不信。
且开城门是真,若驳他面子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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