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权倾天下,我和黛玉挽天倾 第189节
贾雨村自然知道香菱早被卖给薛家了,但也不可能直说,所以就装作不知道,百般敷衍,久而久之,封氏也没有再找上门来。
今日不知怎么,她又来了。
贾雨村冷对娇杏道:“她翻来覆去,有完没完?早说了查无此人,难不成我能凭空变出个英莲来?”
甄英莲之事,如今的贾雨村不愿再提。
当年草草审结薛蟠打死冯渊、强抢香菱那桩人命官司,贾雨村是为了表示自己向王府和贾府靠拢。
那时只道攀了高枝,哪承想薛蟠是块朽木雕不成的器,竟又在京城闹出人命,听说已被发配辽东,成了弃子。
而王子腾,昔日是棵大树,如今却兵败辽东,自身难保,风雨飘摇。
贾雨村手里那桩徇私枉法的葫芦案,就成了洗不净的墨点。
自己不救恩人之女的污点若被扯开,那他的官声就算完了。
“老爷……”
娇杏却是善良,觑着贾雨村阴晴不定的脸色,终是鼓起勇气劝道:
“不如好歹见她一面?当年还是甄老爷雪中送炭,资助上京盘缠。”
“休提旧事!”
贾雨村骤然打断,冷道:
“我明里暗里关照他的妻族岳丈,难道没十倍百倍地还他?”
“甄老爷自己都抛家舍业云游无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女儿下落不明,我又能如何?”
“你就告诉门房,身子不适,一概不见外客,打发几两银子,赶紧送她走。”
话毕,他再不看娇杏欲言又止的神情,仿佛甩脱了什么累赘般,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连声唤着长随备轿。
娇杏立在冰凉的石阶上,直到那官轿消失在巷口青灰砖墙的拐角,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头沉甸甸的,随即敛了神色,对身边得力的婆子道:
“将甄夫人请到偏厅小花阁吧,备些热茶点心。”
“你们小心些,她情绪不稳。”
……
偏厅小花阁,光线不甚明亮,却自有一股清幽。
娇杏亲手斟了碗滚烫的碧螺春,笑道:
“夫人用些热茶,仔细身子要紧。”
“英莲的事情,老爷实在是无能为力,请你谅解。”
封氏如今却是形容枯槁,半旧的靛蓝夹袄洗得发白,发髻里尽是刺眼的白丝,看着娇杏,却不言语,猛地一下跪倒在地。
“娇杏!”
“救救我家英莲!”
封氏撕心裂肺哭喊道:
“我这几日夜里,都梦到了英莲,她在唤我娘!一声接一声,声儿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撕心裂肺的。”
封氏干枯的手指,死命攥住娇杏搁在桌沿的手腕,不让她把自己扶起来,哭诉道:
“我之前也常常梦到英莲,但这次不一样,真真和往日梦的不同。”
“梦里她出落成大姑娘了,水葱似的人儿啊,粉团团的脸,眼睛里汪着水光,就哭着喊我娘亲呢!”
“她她快回来了,要来接我……”
封氏眼窝布满血丝,直勾勾盯着娇杏,声嘶力竭,形容癫狂,急促地比划着,仿佛想将那模糊的影像抓出来给娇杏看。
连侍立一旁的婆子忍不住悄悄朝娇杏连连摇头、又撇嘴叹气,眼神分明在说:
她癔症又深了,还重得不轻!尽说胡话。
娇杏心头被那双枯手攥得生疼,心更是被揪紧。
她强忍着抽出手腕的冲动,掩住鼻间的酸楚,挤出笑意安慰道:
“夫人,您这一片慈心感天动地,梦境多是心头念想所致,兴许盼头儿就在眼前了。”
“真的!是真的!她要回来了,说不定就在金陵。”
封氏泪水朦胧道:
“贾夫人,当年你家老爷在葫芦庙落魄时,我家老爷是拿真金白银帮他上京赶考。”
“求你再去跟你家老爷说,细细寻一寻、问一问!就最后一次。”
“我知道我这张老脸不值钱,可我怕是等不到了!”
她说着说着,死死抱住娇杏穿着罗裙的腿,涕泪横流,额头竟砰砰地撞在娇杏脚边,哀告道:
“求你了!娇杏!救救我儿,我给你磕头了。”
“夫人!使不得!”
娇杏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跪一抱箍得腿脚发麻,忙弯下腰去搀扶道:
“夫人快起来,您这样是折煞奴婢了,起来再说。”
“我应您还不成么?等老爷回来,寻个合适的时机,我必定将您的事细细跟他说。”
“拼着我被埋怨几句,我也会说。”
她急急地说着,同时用眼神示意旁边傻愣住的婆子赶紧帮手。
两个粗使婆子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封氏胳臂,连声劝着夫人先起,这才把封氏提起来。
娇杏趁乱从自己贴身荷包里掏出几块沉甸甸的碎银锞子,不由分说一把塞进封氏的手掌心里。
她又转头对着架扶的婆子急切吩咐:
“你们扶稳夫人,雇辆稳妥的骡车,务必把夫人安安全全送到家去,千万莫再让她路上有个闪失。”
“夫人这心神损耗太大,到家务必请个好大夫瞧瞧,开些安神定心的汤药好生将养才是根本!”
封氏兀自挣扎哭喊着:“娇杏,你一定帮帮我!”被两个婆子半架半劝,跌跌撞撞地搀扶了出去。
小花阁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天井透下的微光斜斜打在青砖地上,照出几点未干的水痕,不知是泼洒的茶水,还是眼泪。
娇杏独自立于门槛边,像失了魂。
曾几何时,姑苏阊门富贵风流的甄府里,封夫人温婉端方,待下素来宽厚。
偶然得个好用的物件儿或者时新瓜果,也常赏给她们这些丫头,言语从来温和,从未听过她高声斥责。
甄老爷更是清风明月般的读书人,常说她名字取错了,不该叫娇杏,该叫“知书”才好。
何曾想过世事弄人至此?
偌大一个家,说败就败了,风流云散,恩义淡薄,只剩孤苦伶仃的甄夫人,为女发疯。
那个印象里漂亮可爱的英莲,也不知道被人拐到了哪里。
娇杏失神地抚摸着裙子上那片被茶水泪水共同润湿的深色印痕,突然凉意透心。
雨村待甄家,的确薄情了些。
可她自己呢?又不过是一根依附在贾雨村身上的细弱藤蔓罢了,又能如何?
如今娇杏最后能做的,便是等贾雨村回来,觑着他今日参加甄远道寿宴后,心情不错,兴许多少能听进去一句半句,再跟他说说甄夫人的事。
就是这最后一次了。
……
应天府西街,甄府那两尊张口怒目的巨大石狮在午后斜阳下镀了层刺眼金辉,威压赫赫。
贾雨村自官轿中踏出,整了整衣冠,抬眼望去。
七阶高高的台阶之上,三间兽头大门钉着碗口大的铜钉,此时正敞开着。
几个穿着光鲜绸缎、气度沉稳体面的大管家满脸堆笑、步履从容地在阶前含笑迎客。
可谓车马喧嚣,贺客如云。
贾雨村心中既生出几分羡慕,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不畅快。
他暗自思忖,论才能,自己绝不逊色于甄应嘉,以及在神京见过的贾政等人,甚至还在他们之上。
毕竟他靠着自己,还一路考上进士,那些人若不是投好了胎,恐怕举人都考不上。
只可惜自己出身不佳,无法像他们那般生来便尽享富贵,自己唯有拼尽全力,才能跟这些人并驾齐驱,乃至后来居上。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贾雨村日后未必没有入阁的一天。
此时甄府管家眼尖,看到应天知府,本地父母官贾雨村来了,也是不敢怠慢,忙过来躬身相迎,口中连道“贾大人光临,蓬荜生辉”,亲自引他入内。
在管家的殷勤引领下,贾雨村穿过仪门,踏入甄府正院。
只见院中太湖奇石层叠堆嶂,形态嶙峋奇古,下有活水引渠,蜿蜒于温润的青玉方砖之下,水声淙淙如鸣佩环。
回廊曲径俱是繁复雕花朱漆,间植名花异草,异香扑鼻。
尤其一株从琼州移来的垂丝海棠正开得盛极,如烟似霞的粉白花朵压满了枝头,将那精巧的白玉雕栏都压得微弯,风过处,落英如雨。
贾雨村暗吸一口气,这南面巨富之家的排场,与神京贾家这等钟鸣鼎食之族相比,竟也毫不逊色,甚至更咄咄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