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94节
吴主簿沉默了片刻。
看在往日之情,些许点拨,至于能否听懂,那只能一切随缘。
他开口,语气依旧恭敬,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不留余地。
“大人,您想知道的事,下官不能说。说了,下官这身官服就保不住了。”
他抬眼看着宇文仁,“大人若一定要追问,可以往上递公文,请上面的衙门来查。只要上面有令,下官知无不言。”
往上递公文。请上面的衙门来查。宇文仁听懂了。
这件事的来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八品县丞能追查的。
他要是硬追,别说立功升迁,连现在这把椅子都可能坐不稳。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摆了摆手。“下去吧。”
吴主簿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签押房里又安静了下来。宇文仁靠回椅背,盯着房梁。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摇摇欲坠。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从长安回来之后,他等了五天,试探了程家,向长孙府递上了投名状,两头都不得罪。
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可现在他才发现,棋盘上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比他高得多,也比他藏得深得多。
在他还没有落子之前,人家已经把棋下完了。而他,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宇文仁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
他抿了一口,苦涩漫过舌尖,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苦到心里。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夜坐在书房里,洋洋得意地饮茶,觉得自己等五天是神来之笔。
那时他想的是一箭双雕,是平步青云,是程咬金那个老匹夫也不得不给他几分薄面。
现在想起来,那杯茶的味道还在舌尖。可此刻的苦涩,比昨晚的回甘,重了千百倍。
他把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在空荡荡的签押房里,显得格外孤寂。
片刻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王虎说:“去把王庄主请来。”
王虎应声去了。片刻后,王知还被带进了签押房。
他还是那副样子,脊背挺直,神色平静,不像是被传唤了一整天的嫌疑人,倒像是来县衙办事的寻常乡绅。
他看见程处默和郑通,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王兄,”程处默迎上去,一拳捶在他肩膀上,“没事了,走吧。”
王知还看了宇文仁一眼,宇文仁也看着他。“王庄主,”宇文仁说,“手续齐全,是本官疏忽了。你可以回去了。”
王知还的目光落在那张摊在桌上的纸上。收养文书。蓝田县的大印。日期是五天前。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朝宇文仁拱了拱手:“多谢县丞。”
然后转身,和程处默、郑通一起走出了签押房。
宇文仁站在窗前,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窗外,长安的方向,灯火隐约。
他站了很久,然后把窗关上,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蘸了墨,在公文上落字。
笔迹依旧工整,一丝不苟。只是那笔锋,比往日钝了几分。
像是被人从高处摔下来,虽然没有粉身碎骨,但骨头缝里,都在隐隐作痛。
长安,长孙府。
夜幕降临,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晕开一片暖色。
杜幕僚站在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垂手站在书案前。
长孙无忌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翻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杜幕僚也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翻书页的声音停了。
长孙无忌把书放在案上,抬起眼。
那一眼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
但杜幕僚的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蓝田的事,”长孙无忌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办完了?”
“办完了。”杜幕僚说,“宇文仁把人传唤过去,但手续齐全,只能放人。”
“手续齐全。”长孙无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谁办的?”
“还在查。目前只知道不是程家。经办人是蓝田县衙的主簿,签字在册,但他不肯说是受谁指使。”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宇文仁这个人,”他忽然换了话题,“你觉得怎么样?”
杜幕僚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长孙无忌会问这个问题。
“此人……能力尚可,但魄力不足。”
他斟酌着措辞,“做事瞻前顾后,既想立功,又怕担责。”
“两头都想讨好。”
长孙无忌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很平,“想攀附我,又不敢得罪程咬金。想把事情办了,又不想担责任。”
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杜先生,你知道我最厌恶什么样的人吗?”
杜幕僚垂下头:“属下愚钝。”
“不是办不成事的人。”
长孙无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砸下来,“是那种既想占便宜,又不想担风险的人。
用我的名头去试探别人,又给自己留退路——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杜幕僚脸上。“这种人,不能用。也不能留。”
杜幕僚心头一凛。
长孙无忌没有再说下去。他重新拿起那卷书,翻了一页。
“蓝田县丞那个位子,该换人了。”短短一句话,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杜幕僚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不是贬官,不是罚俸,是直接拔掉。没有回旋的余地。
“属下明白了。”他躬身,“只是……以什么名义?”
长孙无忌头也不抬:“蓝田县今年春耕的账册,你让人去查一查。
当了六年县丞,不可能一点纰漏都没有。
随便找个由头——账目不清,或者徇私枉法,都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杜幕僚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听出了这话背后的寒意——不是对宇文仁的寒意,是对他的。
长孙无忌不是在说宇文仁,是在说他。
“用人不当”四个字,他已经听过一次了。
如果再犯,被拔掉的就不只是一个八品县丞了。
“属下这就去办。”杜幕僚躬身退出。走到门口的时候,长孙无忌忽然又开口了。
“杜先生。”杜幕僚停住脚步,转过身。
“下次找人,找那种敢做事的。”
长孙无忌的目光落在书卷上,语气依旧很平,“不怕他做错,怕他不敢做。”
“是。”
杜幕僚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抬头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嘲笑他。
他想起自己那日坐在书房里喝茶时的那些思量。他琢磨了半天,琢磨出两个可能。
一是主君确实在意,只是不便明说;二是主君只是随口一提,并不当真。
他选了最稳妥的方式——不给确切的答复,只让宇文仁“依法办事即可”。
却没想到,既害了宇文仁,也让自己挨了批。
“稳妥”二字,在官场上,从来都是“平庸”的另一种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