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25节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遗憾补充道。
“只可惜老爷紧赶慢赶,还是赶不上今日放榜了。”
“若能让老爷第一时间知道您高中,老爷心中一定很是开心。”
周显淡然一笑,那笑容里看不出多少期待或紧张,只有一种近乎疏离的平静:
“还不知能不能中呢,若是名落孙山,岂不让父亲失望才好。”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可能性。
墨雨听了这话,脸上却显出十分笃定的神色,他微微提高了些声调,语气颇为坚持:
“少爷您这话墨雨可不敢苟同,若连公子您这样的才学都不能高中,那墨雨斗胆说一句,本次科举必然是黑幕重重,朝廷真该好好彻查一番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周显的绝对信任。
周显听后,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点无奈。
他抬眼看了墨雨一眼,语气温和却带着提醒:
“你啊,说话注意点分寸。这是在京师呢,隔墙有耳。”
周显虽在提醒,神态间却并无真正的责备之意。
墨雨赶忙点了点头,低声道:“小的失言了,请公子恕罪。”
周显淡然一笑,并未多言,只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盏,静静啜饮着温热的茶水。
窗外贡院前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雅间内只余茶香袅袅与细微的杯盏轻碰声。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光景,楼梯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攀爬脚步声,由远及近。
很快,周家一名青衣小厮出现在雅间门口,他气息微喘,面上却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色,快步走到周显面前,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恭喜少爷,贺喜少爷!小的奉命查看榜单,少爷您是本次会试的头名会元啊!”
话音落处,墨雨脸上瞬间绽开巨大的欣喜,他立刻转向周显,深深一揖到底:
“恭喜少爷高中会元!光耀咱们周家门楣!”
饶是周显早有预感自己必能高中,此刻“会元”二字真切地传入耳中,心中仍如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涌。
十年寒窗苦读,无数个焚膏继晷的日夜,案头堆积如山的经卷,识海中那沉寂多年的玉尺光华……所有付出与坚持,在这一刻终于结成了最丰硕的果实。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在心潮中奔涌,仿佛无形的枷锁骤然崩断,眼前豁然开朗——他终于踏上了那条通往理想、施展抱负的仕途起点。
短暂的激动过后,周显深吸一口气,迅速平复了翻腾的心绪,目光恢复沉静。
他看向墨雨,声音沉稳地吩咐:
“即刻给扬州传信,向母亲报喜。”
“另外,别院所有下人,每人赏一个月的月份银子,沾沾喜气。”
墨雨笑容满面,连连应道:
“是,少爷!小的替大家谢少爷恩赏!”
得知了最终结果,周显再无停留之意。
他起身踱至窗边,目光最后扫了一眼贡院照壁前人潮汹涌、悲喜交加的众生百态,那喧闹的景象仿佛一幅无声的画卷。
片刻后,他转身看向墨雨:
“走吧,回府。”
墨雨立刻应声,一行人簇拥着周显下楼,登上早已等候在街角的青帷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马车辘辘驶离了贡院街,向着别院方向归去。
到了傍晚时分,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今日杏榜放榜的结果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师的每一条街巷。
江南解元周显连中五元(县试案首、府试案首、院试案首、乡试解元、会试会元),一举夺得会试鳌头的消息,成为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文人雅士、贩夫走卒无不啧啧称奇,引为美谈。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林黛玉所居的小院。
紫鹃捧着刚得的信儿,脸上满是喜色:
“姑娘,姑爷中了!姑爷中了,是会元!头名会元呢!”
林黛玉闻言,搁下手中的书卷,清丽的眉眼间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虽未言语,眼底的光彩却亮了几分。
她沉吟片刻,轻声吩咐道:
“备一份贺礼,要雅致些,送于世兄。”
紫鹃笑着应下,自去安排。
宁荣二府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贾珍、贾赦的贺礼几乎是同时送到的,随后贾政也命人送了一份。
与之相方,荣国府荣庆堂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王夫人坐在下首,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比之那日被贾母掌掴、被逼赔付三十万两银子时还要难看。
周显高中会元,这个消息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头反复割锯,那份嫉妒与怨恨,比失去银钱更让她如鲠在喉,难以忍受。
贾母端坐主位,手中捻着佛珠,目光淡淡扫过王夫人那张乌云密布的脸,语气平静无波:
“把你的那点小心思收起来吧。周显已然高中会元,金殿面君、授官入仕只在眼前,今后前途不可限量。”
“既然奈何不得他,就不能再为敌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兰哥儿拜师周显这件事,老二办得很好,这算是给咱们荣国府和周显之间多了一道香火情分。”
“日后无论你心里如何不喜周显,见了他,就算是硬装,也得给我装出个笑模样来,明白么?”
王夫人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怨毒,咬着牙,声音低哑地回道:
“我听母亲的便是。”
然而终究意难平,她忍不住又道。
“只是……只是儿媳心中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如今细想起来,当初宝玉那桩祸事,处处透着蹊跷,搞不好就是这周显在暗中捣鬼!他把咱们府里害得这么惨,名声扫地,宝玉也……”
“如今咱们却还要对他笑脸相迎,还要为他高中会元送上贺礼!儿媳心中……实在是觉得窝囊透顶!”
贾母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正因如此,才更要对他笑脸相迎。”
“他若只是个迂腐书生,倒也无须如此忌惮。”
“可周显此人,显见是个心思缜密、城府极深、行事老成干练之人。”
“这样的人,既然无法一击致命彻底按死,那就只能选择交好。”
“哪怕不能真心交好,也绝不能明面上再树敌了。”
贾母似乎不愿再多谈此事,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沉凝。
“行了,此事到此为止。这次林家的产业交出去,你又赔了那么大一笔银子,今年府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薛家那边,也是时候该动手了。”
王夫人听得贾母提及薛家,精神微微一振,连忙收摄心神,点头应道:
“母亲放心,儿媳已经安排妥当了。”
“这些时日,一直让周瑞找的人引着薛蟠在东城‘聚财坊’里耍钱。”
“那薛蟠是个没脑子的,赢了几次,尝到了一千多两银子的甜头,如今已是食髓知味,日日流连忘返。”
“再让他逍遥两天,等赌瘾彻底勾上来,就能收网了。”
贾母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夫人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这一次,总不会再出什么纰漏了吧?”
王夫人心头一紧,想起前番林家产业之事功亏一篑的教训和贾母的雷霆之怒,连忙保证道:
“母亲放心!这次儿媳亲自盯着每一个环节,绝不再假手于人,也绝不会再出半点纰漏!”
贾母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最好是这样。”
“若再出了岔子,我看你也别在府里待着了,收拾收拾,直接去清微观去找元春,你们母女就在那里清修度日吧。”
这话如同冰锥,刺得王夫人浑身一激灵,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她再不敢有半句怨言,连忙垂首应道:
“是,儿媳明白。”
其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惶恐。
二月二十九日,上午。
京师东郊,通州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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