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29节
“说来惭愧,老婆子膝下二子。”
“老大袭了府里的爵位,虽无甚大作为,到底守着祖宗基业,衣食无忧,倒也不必我过多操心。唯独这老二……”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
“年过五旬,如今还在工部做个从五品的员外郎,整日里与些砖瓦木石、匠作工役打交道,非其所长,亦非其所愿。”
“蹉跎半生,位不过五品,实在……唉。”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廷桢,眼中带着恳切与希冀:
“周大人执掌江南漕运、河道,皆是关乎国计民生的紧要所在,位高权重,用人唯才。”
“不知……能否看在两家即将结为秦晋之好的情分上,提携政儿一二?”
“不拘在漕运衙门,或是河道总督衙门,给他谋个差事,不拘大小,只要是个正经前程,叫他聊有寸进,不至终生碌碌,老婆子便感激不尽了。”
此言一出,堂内空气骤然凝滞。
贾政猛地抬头,脸上瞬间涨红,又惊又急,慌忙起身,对着贾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窘迫与急促:
“母亲!您……您这是做什么!儿子在工部……在工部干得好好的!虽无大建树,却也克尽职守。”
“何苦……何苦在此等时候,向周大人开这等口,平白给周大人添麻烦!这……这成何体统!”
他语气惶急,额角似有细汗渗出。
贾母却只淡淡扫了贾政一眼,摆了摆手,并未理会他的辩白,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周廷桢,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静待他的答复。
周廷桢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确实未曾料到,贾母竟会在此议定婚期的当口,猝不及防地提出如此要求。
河道、漕运,皆是江南命脉所系,更是他周家经营百年的根基所在,所用人手,非亲信嫡系、深谙此道者不可轻授。
贾政?
一个从未涉足实务、只知清谈诗书的工部员外郎。
将他安插进去,无异于在自家后院埋下隐患,于公于私,皆不可行。
然而,此刻两府议亲,气氛融洽,贾母又以长辈之尊、血亲之谊相求,若断然回绝,不仅场面难看,更恐伤及情分,乃至影响婚期……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之际,一直静坐旁听的周显,唇角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从容起身,先对贾母和周廷桢各施一礼,声音清朗平和,打破了堂内的凝滞:
“父亲,老夫人,请容显僭越一言。”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周显面向贾政,语气诚挚:
“政伯父的才学人品,显在京数月,耳闻目睹,深为敬服。”
“以伯父满腹经纶、文采斐然,屈就于工部营缮司,终日与匠作俗务为伍,确是大材小用,明珠暗投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周廷桢,又转向贾母,条理分明:
“然而,漕运、河道二衙,事务繁剧,非比寻常。”
“上牵京师粮秣命脉,下连万民生计,更兼河工险峻,瞬息万变。”
“其中关窍,非积年老吏、深谙此道者不能胜任。”
“政伯父此前并未涉足此等实务,骤然拔擢,恐非爱护,反易使其置身于风口浪尖,进退失据。此其一也。”
周显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贾政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理解:
“再者,显观政伯父性情高洁,雅好诗书,更喜与文人雅士清谈论道。”
“河道、漕运衙门,虽位高权重,却终究是俗事缠身之地,终日周旋于钱粮、工役、乃至江湖草莽之间,恐与伯父性情不合,反令其如坐针毡,徒增烦扰。”
“为伯父长远计,亦为公务顺遂计,显窃以为,此二处并非伯父最佳去处。”
贾政听得此言,面上虽还维持着矜持,眼底却已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深以为然之色。
工部的繁琐俗务早已令他厌烦透顶,周显所言,句句切中他心中所想。
周显微微一笑,抛出关键:
“依显愚见,政伯父满腹锦绣,学养深厚,正该置身于清要之地,掌教化,司礼仪,扬文风,方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恰好,礼部下设之提督四夷馆,掌四方番国朝贡、文书译注、使臣接待诸务,正需政伯父这般博学鸿儒、进退有度之人主持。”
第128章 虚衔巧授解连环,暗潮涌处弈江山
他看向父亲周廷桢,语气转为请示。
“父亲,您如今领户部尚书衔,加东阁大学士,于六部官员举荐,亦有建言之力。”
“不如便保举政伯父,出任礼部从四品提督四夷馆少卿一职。”
“此官职清贵体面,事务相对清简,又极重学识涵养,正合政伯父所长。”
“且品级亦由从五擢升至从四,聊作进身之阶,不知父亲与老夫人、政伯父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如春风化雨,瞬间解了周廷桢的困局。
礼部四夷馆,虽听着体面,实则是标准的清水衙门,远离权力核心,更与江南漕运、河道毫无瓜葛。
将贾政安置于此,既全了贾母所求的“提携”与“升迁”面子,又绝无可能触及周家根本利益,更投合了贾政好清谈、厌俗务的脾性。
贾政心中早已是欣喜若狂。
礼部!提督四夷馆少卿!从四品!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青云之路!
他骨子里自诩清流名士,工部员外郎的职位如同枷锁,而礼部清贵之衔,尤其是提督四夷馆这等与“文教”“番邦”打交道的差事,简直正中下怀。
贾政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努力维持着面上的矜持与惶恐,连忙起身,对着周廷桢和周显连连拱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
“这……这如何使得!周大人与显哥儿如此厚爱,政……政实在惶恐!提督四夷馆乃朝廷要职,政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更不敢因此劳烦周大人上奏举荐……这,这实在是折煞政了!”
话虽如此,他那眼底的期盼与热切,却是瞒不过堂上任何一人。
周廷桢心中大定,暗赞儿子机敏过人,顺势接过话头,笑容可掬:
“贾大人过谦了!提督四夷馆,掌番邦文翰,导礼仪教化,正需如贾大人这般学富五车、持重端方的儒雅之士。”
“此乃人尽其才,再恰当不过。些许举荐之力,周某责无旁贷。”
他转向贾母,语气笃定。
“老夫人放心,此事包在周某身上。”
“待回府后,我便拟写奏章,举荐贾大人出任此职。料想以贾大人资历才具,陛下亦当允准。”
贾母端坐榻上,捻动佛珠的手指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微微紧了一瞬。
她何等老辣,如何看不出周显这四两拨千斤的手段。
自己意图将贾政这颗钉子楔入江南要害衙门的计划,被周显轻飘飘几句话,便引向了一个看似风光实则边缘的清水衙门。
礼部提督四夷馆少卿,听着体面,从四品官阶也不算低,可比起手握实权、油水丰厚的漕运、河道官职,无异于天壤之别。
这哪里是提携,分明是堵她的嘴,还让老二这个书呆子心甘情愿、感恩戴德!
然而,木已成舟。
周廷桢父子一唱一和,话已说满,台阶也铺得十足。
贾政那副喜形于色又强装推辞的模样,更让她心头堵得慌。
此时若再强求,不仅显得不识好歹,更会坏了议亲的气氛,甚至可能得罪周家。
她纵横一世,深知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丝毫不显。
贾母缓缓松开佛珠,脸上重新堆起温和慈祥的笑意,对着周廷桢轻轻颔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如此……便有劳周大人费心周全了。”
“政儿能得此清贵之职,也是他的造化。”
“老婆子这里,代他谢过周大人与显哥儿了。”
她目光扫过犹自激动不已的贾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过周大人提携之恩?”
贾政如梦初醒,连忙整衣敛容,对着周廷桢深深一揖到地,声音洪亮:
“政,叩谢周大人知遇举荐之恩!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周廷桢含笑虚扶:
“贾大人不必多礼,分内之事。”
一场暗流涌动的风波,就此被周显巧妙化解于无形。
堂内气氛复又“融洽”起来,众人重新落座,闲话了些京中风物、江南景致。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光景,周廷桢见诸事已毕,便以不扰老夫人清静为由,起身告辞。
贾母亦不强留,命贾赦、贾政、贾琏代她好生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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