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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46节

  “尔等皆国家抡才大典所选俊彦,通晓古今之变,明达治乱之机。”

  “今特策问尔等:御虏安边,其要何在?当用何策以慑西番之桀骜,平北虏之狂悖?务求长治久安之良谋,勿陈迁阔之空谈。”

  “其详言之,朕将亲览焉。”

  题目读完,殿内一片死寂,只闻得细微的倒吸冷气之声。

  这题目不仅点明了西海番邦与北方草原两大边患,更将皇帝对这两处“屡抚屡叛”、“视天朝恩威如无物”、“跳梁之辈”的强烈不满与必欲除之的决心,显露无疑。

第139章 墨染天阶策万言,泪浸朱门血痕新

  所求者,已非简单的防御安抚,而是慑服、平定之策,甚至隐含了主动出击、根除祸患的深意。

  周显看着这题目,心中了然。

  垂拱帝所图,果然甚大。

  这不仅仅是一道策问题,更像是一道面向天下士子、征询平定四方方略的檄文前奏。

  殿试策论,看似直抒胸臆,实则步步惊心。

  周显作为世家子弟,自然明了其中关窍。

  西海番邦之患,盘根错节,根子就在于那开国四王把持西海边军多年,经营得铁桶一般。

  番邦连年作乱,未必不是四王为彰显自身重要、维系权柄而有意纵容,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但这话能说么。

  若真有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在卷子上直斥西海边军统帅无能、军备废弛,无异于当众扇四王的脸面。

  四王及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碾死一个新科进士,不比碾死一只蚂蚁费力多少,那人的仕途乃至性命,顷刻间便会化作齑粉。

  至于北方草原的蛮族之乱,水就更深了,朝中几大派系利益交织,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评议,无论偏向哪方或批评哪方,都可能引火烧身,死无葬身之地。

  周显提笔蘸墨,心思电转。

  抨击具体的人事是取祸之道,但也不能空谈大义,必须言之有物,切中肯綮,却又将锋芒巧妙地包裹在煌煌正论之中,让人抓不住把柄。

  他略一沉吟,笔尖便落于纸上:

  “臣闻圣天子垂拱而治,德被四表,然寰宇之内,犹有西陲跳梁、北境烽烟者,非天威不彰,实乃地势之险远、夷情之狡黠、交通之阻滞有以致之。”

  “夫西海番部,依山阻险,聚散无常,抚之则阳顺阴违,剿之则遁入莽荒。”

  “北虏恃弓马之利,逐水草而居,飘忽如风,来去无定。”

  “此二者,皆非可一鼓荡平者也。”

  周显开篇便将问题归因于地理、民族特性和信息不畅等客观因素,避开了对军队或朝臣的直接指责。

  “为今之计,御虏安边,首在固本。本固则邦宁。”

  “一曰固边墙,修墩堡,扼其冲要,使虏骑不得长驱。”

  “然守御之费,当量国力而行,择要害处增其险固,余者示以警戒可也,勿使虚耗民力。”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强调防御的务实性。

  “二曰明赏罚,严考课。”

  “边将之责,在守土安民。”

  “当立清晰之章程,以虏寇犯边之次数、规模、掠获多寡、我军民伤亡及财产损失为据,严核边臣功过。”

  “有功则虽微必赏,有过则虽亲必罚。”

  “如此,则将士用命,不敢怠惰养奸。”

  这段看似寻常的“明赏罚”,实则暗藏玄机。

  周显提出要以“虏寇犯边之次数、规模、掠获多寡、我军民伤亡及财产损失”为具体量化指标来考核边将,这就在制度层面隐含了对“养寇自重”行为的防范,却又只字未提具体人事,将矛头指向了制度本身的不完善。

  “三曰通有无,施教化。”

  “西番北虏,所求者不过食盐茶帛。”

  “当于要害之地,设官市榷场,严定互市条例,使其有所求于我。”

  “市易之时,亦当宣示陛下仁德,怀柔远人。”

  “久之,其民仰赖天朝货物,其心渐慕华风,则桀骜之气可消,叛乱之萌可弭。”

  “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也。”

  “四曰用间谋,行离间。”

  “夷狄部落,亦非铁板一块。”

  “可密遣精干之士,潜入其境,侦其虚实,晓以利害。”

  “或厚赂其亲信,或离间其酋长,使其自相猜疑攻伐。我则坐收渔利,此亦古之良法。”

  这篇策论洋洋洒洒千余言,既回应了皇帝对边患的不满,提出了“固本、明赏罚、通有无、用间谋”四策,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显得老成谋国。

  通篇没有一句直接指责具体将领或派系,所有可能触及敏感点的建议,如考核量化、分权轮调,都巧妙地隐藏在“完善制度”、“防止信息不畅”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让人抓不住任何攻击的把柄。

  就在周显运笔如飞,墨迹淋漓之际,御座之上的垂拱帝悄然起身,背负双手,在肃静的皇极殿内缓缓踱步。

  他目光如炬,扫过一个个伏案疾书的贡士,时而微微颔首,时而眉头轻蹙。

  殿内只闻纸笔摩擦的沙沙声,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垂拱帝步履沉稳,无声地走过一排排考案。

  当他行至东侧首位时,脚步停了下来。

  垂拱帝的目光落在周显的卷面上,那正是周显刚刚写就的“明赏罚,严考课”及后续论述之处。

  周显心有所感,但笔尖并未停顿,依旧保持着流畅的书写节奏,字迹沉稳有力,仿佛对御驾亲临身侧毫不知情,又或是全然不受影响。

  他神色平静,呼吸匀长,专注于笔下的策论,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在满殿紧张压抑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出。

  垂拱帝的目光在那几行文字上停留了片刻,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个新科会元笔下流淌出的方略。

  片刻之后,他才移开目光,继续向前踱去,留下周显依旧淡然自若地书写着那份暗藏机锋却又滴水不漏的答卷。

  待垂拱帝走完一圈,将殿内二百余贡士的神态尽收眼底后,便不再停留,在內侍无声的簇拥下,起驾离开了庄严肃穆的皇极殿,返回乾清宫处理朝政。

  主考官、礼部尚书张思礼恭敬地目送圣驾离去,随即接过职责,挺直腰背,带着几位同考官继续在殿内巡视。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挲中无声流逝。

  殿试只考一篇千字策论,难度虽大,但题目明确,对饱学之士而言,一上午的时光足矣。

  日影西斜,皇极殿内高大窗棂透入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而黯淡。

  陆续有贡士完成答卷,仔细吹干墨迹,整理好衣冠,起身将卷子恭敬地呈交到礼部官员指定的案几上,然后垂手退至一旁,等候唱名离殿。

  完成任务的贡士们脸上或带着释然,或带着忐忑,但都保持着极致的安静,不敢有丝毫喧哗。

  周显也早已停笔,待墨迹干透,他再次审阅一遍自己的策论,确认无误后,方才起身,步履沉稳地将卷子交上,随着礼部官员的唱名,跟随指引,与其他交卷的贡士一道,安静地离开了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宇。

  走出承天门外,傍晚略带凉意的风拂面而来,吹散了殿内压抑的沉闷气息。

  长安街上的喧嚣市声重新涌入耳中,周显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候在外的周家马车立刻驶了过来,小厮墨雨利落地放下脚凳。

  周显登上马车,车厢内熟悉的熏香让他紧绷了一日的心神彻底放松下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声响,载着他穿过喧嚣渐歇的街道,返回东城的周家别院。

  转眼间,时间已经到了次日傍晚。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以张思礼为首的几位阅卷大臣,经过一日一夜紧锣密鼓、不眠不休的批阅与反复商议,终于从数百份策论中,精挑细选出他们认为最为出色的十份卷子,此刻正整齐地呈放在垂拱帝的御案之上。

  张思礼垂手侍立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神态恭谨而肃穆,静静等候着皇帝御览定夺。

  垂拱帝身着常服,神情平静,逐一翻看着这十份代表天下士子顶尖智慧的策论。

  他看得并不快,时而凝神细读,时而又快速翻过几页。

  当翻到其中一份字迹沉稳、文采斐然的卷子时,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了一些——正是周显所作。

  通篇阅毕,垂拱帝将那份卷子轻轻放回案上,指尖在朱砂砚边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目光转向下首的张思礼。

  “张卿家,”

  垂拱帝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响起,带着一丝探究。

  “你觉得这扬州考生周显,所作的这篇策论如何?”

  张思礼闻声,微微躬身,略作沉吟,谨慎地组织着语言:

  “回陛下,在老臣看来,周显此篇策论,立论稳妥,条理清晰,深谙中庸之道。”

  “于御虏安边之要务,既能切中肯綮,言之有物,提出‘固本、明赏罚、通有无、用间谋’四策,又巧妙避免了直接指摘具体人事,绕开了诸多敏感之处。”

  “其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恰到好处,确属此次殿试中难得的佳作。”

  垂拱帝听完张思礼的评价,脸上露出一丝淡然的笑容,那笑容里似乎有几分了然,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他拿起周显的卷子,又随意翻动了两页,语气平和却意有所指:

  “文章写得的确不错,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只是这行文风格,这字里行间透出的气息,不太像初升骄阳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倒与张卿家你们这些在朝堂沉浮多年的老臣一般,圆滑老练得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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