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55节
冰冷的石壁渗出细密的水珠,凝结成道道蜿蜒的黑色霉斑,如同丑陋的疮疤。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寒意和绝望。
薛宝钗和薛王氏素来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薛王氏此时脸色煞白,脚下虚浮,几乎要倚靠在女儿身上才能站稳。
她看着这如同鬼蜮般的所在,想到儿子被关押在此,心口猛地一抽,酸楚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薛王氏抬起帕子,不住地擦拭眼角,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宝钗,你看看这地方……这哪里是人待的。”
“又冷又潮,臭气熏天……你大哥他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种罪。”
“如今还不定被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她越想越怕,身体微微发颤。
薛宝钗的面色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硬。
她稳稳地搀扶着母亲,目光扫过两旁囚笼里那些麻木或痛苦的面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牢狱的阴森:
“母亲,大哥这也是自作自受。以往在金陵,他仗着家世,胡作非为,您总是由着他的性子,百般回护,结果养得他越发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在这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他都敢行如此殴伤人命之罪,委实是咎由自取。”
“这牢狱之苦,权当是给他一个教训罢。”
她的话语里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却字字如冰锥,刺在薛王氏心上。
薛王氏听罢,脸上那点悲戚瞬间被不悦取代,她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女儿,眉头紧蹙:
“宝钗!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无论他犯了多大的错,那也是你嫡亲的大哥!是咱们薛家唯一的男丁!血脉相连,骨肉至亲,你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等冷心冷肺的话来?”
第145章 铁槛寒灯照罪身,菱洲冷月逼妾心
她语气里带着责备和难以置信,仿佛女儿此刻的冷静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背叛。
薛王氏抹了把泪,声音拔高了些,“眼看都到了这个时候,你大哥生死未卜,你还在说这些幸灾乐祸的话,是要往娘心口上扎刀子吗?”
薛宝钗迎上母亲带着怨怼的目光,心头一片冰凉。
她清晰地看到,在母亲心中,那个惹是生非、将家族拖入深渊的兄长,其分量远胜过她这个处处为家族筹谋的女儿。
再多的道理,再清醒的认知,在母亲根深蒂固的偏袒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继续纠缠于此,除了徒增母亲的怨气,毫无意义。
薛宝钗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涩然,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婉平和:
“母亲说得是。是女儿失言了,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请母亲恕罪。”
她微微屈膝,姿态恭顺。
薛王氏见女儿服软认错,脸色稍霁,那股护犊子的情绪重新占了上风。
她吸了吸鼻子,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语气也缓和下来:
“嗯,你明白就好。咱们快去看看你大哥吧。”
她重新抓紧了女儿的手臂,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支撑。
母女二人不再言语,沉默地跟着前方狱卒手中那盏摇晃的油灯,在幽深曲折的甬道里继续前行。
脚步声在湿冷的石壁上回荡,更添几分死寂。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气味也越发污浊难闻。
终于,狱卒在一间最靠里的牢房前停下脚步。
粗重的木栅栏后,角落的阴影里,一个身影蜷缩成一团,背对着牢门,一动不动,像一滩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那身原本华贵的锦袍此刻沾满了污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头发散乱地披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仅仅一个背影,便透出无尽的颓丧与狼狈,与昔日那个在金陵城横冲直撞的“呆霸王”判若两人。
薛王氏一眼便认出了角落里蜷缩的身影。
那团沾满污渍的锦袍刺得她双目酸胀,泪水无声滑落。
她踉跄扑到木栅前,指甲抠进潮湿的木刺里:
“蟠儿,娘来了。”
角落的身影猛地一颤,僵硬地转过头。
蓬乱发丝下,薛蟠肿胀的眼泡里先是茫然,继而爆出难以置信的光。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扑到栅栏前,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娘!真是娘!”
薛蟠死死抓住伸进栅栏的薛王氏的手,涕泪横流地哀嚎。
“娘,儿子求求您了,您救我出去!儿子受不了了!这地方不是人待的啊!”
薛王氏反握住儿子冰冷粘腻的手,看着儿子这般惨状,不由得心如刀绞:
“蟠儿,娘知道,娘知道你在这日子难熬!你再忍忍,你放心,娘拼了命也救你出去!”
“儿子一天也忍不了了!”
薛蟠额头抵着木栏,涕泪糊了满脸,声音嘶哑如破锣。
“娘,儿子要疯了!儿子在这儿生不如死啊!”
薛王氏猛地扭头看向身侧沉默的薛宝钗,泪眼婆娑里带着哀求:
“宝钗,你瞧你大哥这副模样!”
“你再去求求周公子,咱们情愿多花银子!好歹先让他出来!这鬼地方会要了他的命啊!”
薛宝钗静静立着,裙裾纹丝不动,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娘,人命官司,案未审结,谁敢放人。”
她声音平直,听不出波澜。
“难道就看着你大哥在这儿受罪不成?”
薛王氏掩面抽泣。
“那倒也不是。”
薛宝钗目光扫过牢房角落发霉的草堆。
“先前咱们打点不通,是上头有人作梗。”
“如今有周公子的门路,让大哥换间干净牢房,少受些罪,兵马司总该给几分薄面。”
“换牢房?”
薛蟠猛地抬头,绝望地瞪着薛宝钗。
“换牢房顶什么用啊。”
“宝钗!你救我出去!救我出去啊!不然的话,我会死在这里的!”
薛宝钗终于垂下眼看薛蟠,那目光像看一件失手打碎的瓷器,有些惋惜,却无波澜。
“大哥,当初我说让你在府里安分待着,你说府里憋闷的要命,非要出去厮混。”
“如今这兵马司的牢房,可不是咱们薛家的后花园,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她顿了顿,声音更淡了几分。
“这次你捅的篓子实在太大,家里能替你保住性命已是万难。”
“流放三千里的判罚,你是无论如何躲不掉的。”
“眼前这点苦都咽不下,往后的路,你拿什么走。”
“流放三千里……”
薛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身子一软,瘫坐在污秽的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渗水的石壁。
“那和杀了我……有什么两样……”
“蟠儿!”
薛王氏扑跪在栅栏外,急切地抓住他冰凉的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出了这牢门,流放路上咱们使银子打点,保管不叫你吃苦!”
“等风声过了,咱们总有法子一家团聚!”
她用力握着薛蟠的手,仿佛要将这渺茫的生机硬塞进儿子掌心。
薛涣散的眼神终于被这几句话扯回一丝微光,他茫然地看着母亲,又看看神色清冷的妹妹,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薛宝钗不再看薛蟠,转向薛王氏:
“娘,再问问大哥当日的事,有些关节需得再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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