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65节
鸳鸯应了一声。
不久后,门被推开,一脸惶急、额头冒汗的周瑞走了进来。
周瑞一进这气氛压抑的荣庆堂,尤其是看到贾母那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和王夫人惊慌失措的眼神,更是腿肚子发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声音都带着颤:
“小的……小的周瑞,给老太太请安,给太太请安。”
贾母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他身上:
“起来回话。出什么事了?慌成这样?”
周瑞却像没听到“起来”二字,依旧跪伏在地,身体微微发抖,他下意识地抬眼偷偷瞅了瞅王夫人,眼神里充满了求助和惶恐,嘴唇哆嗦着,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一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
王夫人本就心乱如麻,看到周瑞这副怂样,又见他居然先看自己眼色,顿时又急又气,一张脸涨得通红,忍不住厉声呵斥道:
“没用的东西!老太太问你话你没听见吗?说啊!哑巴了?天塌下来的事也给我说清楚!”
贾母将周瑞的小动作和王夫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
她冷哼一声,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荣庆堂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骂他做什么。他对你,倒真是忠心得紧。你不发话,他连半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王夫人脸上,她顿时面如死灰,慌忙对着贾母欠身,声音带着哭腔:
“母亲息怒!母亲息怒!这杀才定是遇到天大的事吓昏了头,失了分寸,绝不是……绝不是有什么旁的意思!周瑞!你还不快说!再敢支吾,仔细你的皮!”
贾母不再理会王夫人的辩解,目光重新落回周瑞身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
“说。”
周瑞被贾母这一眼看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有丝毫犹豫,趴在地上,带着哭腔,语速飞快地禀报:
“回……回老太太,太太的话……太太命小人带人看守……看守刘三家眷的事情……出……出岔子了!”
王夫人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强撑着扶住椅背,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什么?出岔子?出什么岔子?你说清楚!”
她心中那点侥幸被彻底击碎。
周瑞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绝望:
“就……就在半个时辰前……大老爷……大老爷身边的亲信王善保……他……他带着一大群人凶神恶煞地冲到了小的等看守刘三妻女的宅子……不由分说,上去就打……小的们只有五六个人,根本抵挡不住……他们……他们把刘三的妻女都给……都给抢走了!”
“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
王夫人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瑞,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
“两个大活人!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就这么被人明火执仗地抢走了?你们是死人吗?平日里白养活你们了!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周瑞被骂得缩成一团,委屈地辩解:
“太太息怒啊!不是小的们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王善保带来的人手太多了,个个都是府里有名的壮实家丁,还有几个是跟着大老爷练过拳脚的……小的们拼死阻拦,也被打伤了好几个……实在是……实在是挡不住啊太太!”
“滚!给我滚出去!”
王夫人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门口,声音尖利刺耳,只想立刻将这个带来噩耗的奴才轰出去。
周瑞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荣庆堂内,只剩下贾母冰冷如霜的面容,和王夫人失魂落魄、惊怒交加的惨白脸色。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
贾母一言不发,只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惊怒和一种被冒犯的冰冷寒意。
王夫人垂手立着,指尖掐进掌心,也不敢抬头去看老太太的脸色。
这次算计薛家的事情明摆着又砸了,刘三家眷这步棋一丢,钳住薛家的锁链就断了。
她喉头发紧,等着雷霆落下,却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但出乎她的预料,贾母并未雷霆大怒,反倒是显得有些平静。
贾母的目光像冰锥子,在王夫人身上刮了一下,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
“你走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王夫人心口猛地一缩,贾母如此反应,比劈头盖脸的斥骂更让她腿软。
她强撑着开口,嗓子发干:
“母亲,那……那大哥那边,难道就由着他把人带走?”
“那你有什么高招?”
贾母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冷得瘆人。
“要不……您出面,让大哥把人交出来?他无非是想分一杯羹,咱们许他些好处便是。”
王夫人声音虚得发飘。
贾母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若真图这个,就不会闷声不响地动手抢!”
“算计薛家,是能摆到明面上掰扯的事么?”
“如今你失了手,就得认栽。”
“再纠缠下去,老大只需一句‘罔顾亲情人伦,破坏四大家族团结,就能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
“到时候,薛家的肉你一口吃不着,连府里这点管家权,也得被他囫囵吞了。”
贾母捻着腕上的佛珠,眼皮耷拉着。
“这事,到此为止那。”
“你去寻周瑞,叫他顶下这桩事,就说是他自作主张,因薛家拒了宝玉的亲事,又恰逢薛蟠出事,才横插一杠子。事前,你毫不知情。”
王夫人嘴唇动了动,有些迟疑:
“可如此一来……周瑞他……”
贾母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没有半分温度:
“一个办砸了差事又没眼色的奴才,留着也是糟蹋粮食。”
“这件事总得有人担着。他不担,就你担。自己掂量。”
她厌烦地挥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去吧。”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再不敢多言,躬身行了一礼,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
沉重的门扇在她身后合拢,隔断了荣庆堂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午后,东城林家老宅。
窗棂透进的光线温软,笼着临窗小榻上对坐的两人。
林黛玉指尖拂过薛宝钗递来的礼单,素笺上墨迹清晰,列着几样贵重却不显张扬的古玩绸缎。
她抬眼,眸中带着清浅的笑意:
“宝姐姐太破费了。”
薛宝钗轻轻摆手,腕间一只羊脂玉镯滑下寸许,温润的光泽衬得她脸色有些疲惫的苍白:
“妹妹说哪里话。”
“此番若非你引荐周公子从中斡旋,我大哥这次怕是在劫难逃……这点心意,实在微不足道,你再推辞,倒叫我难安了。”
“宝姐姐言重了,我不过举手之劳,真正费心劳神的,还是世兄。”
林黛玉将礼单搁在案几上,声音温和。
薛宝钗微微颔首:
“周公子的恩情,薛家铭感五内,自有重谢奉上,妹妹放心便是。”
她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声音低了些。
“只是,人虽保住了,这教训,也实在惨痛。”
“我大哥那性子,若再不知收敛……唉。”
林黛玉看着薛宝钗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怠,轻声道:
“经此一劫,蟠大哥想必也能明白些事理了。”
薛宝钗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那笑容尚未成型便已消散。
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黛玉,这话我只同你说。”
“我母亲……她面上看着一碗水端平,可骨子里,终究是偏着大哥的。”
“这次大哥遭了算计,她竟……竟动过让我许给宝玉,来换大哥平安的心思。”
薛宝钗顿了顿,长睫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越发轻了。
“若非有你援手,请动了周公子,只怕我如今……已是贾家的人了。”
她抬起眼,望向林黛玉,那目光里有后怕,更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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