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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184节

  她先前的所有挣扎、顾虑、委屈求全,此刻都显得那么愚蠢,那么不值。

  为了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弟弟,为了这个早已从根子上烂掉的家族,她竟还试图用自己的尊严和未来去做无谓的交换。

  早知如此……早知这府邸已是朽木难支,这胞弟已是顽石难化,她又何必再为他们思前想后,徒增烦恼。

  冰冷的泪痕挂在颊边,贾元春的心底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这一刻,周显那日看似刻薄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她心底清晰回响——“你把自己和荣国府绑得太深了……荣国府有今日,皆是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

  这四个字,此刻重若千钧,砸得她灵魂震颤,却也砸碎了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

  此时贾元春才深刻体会到,周显说得极对,甚至可以说是一针见血。

  荣国府的倾颓,根子在自身腐朽,非外力所能扭转。

  宝玉的堕落,不过是这腐朽结出的必然恶果。

  窗外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也敛去了,室内光线昏暗下来,唯余铜炉里一点檀香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贾元春缓缓抬手,用袖角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

  指尖触碰到皮肤,一片冰凉。

  但那冰凉的触感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如同冻土深处悄然萌动的新芽。

  贾元春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穿过胸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这深宅大院,这累世的枷锁,这令人窒息的所谓家族责任……从今往后,她贾元春,再不为其所困了。

  往后的日子,她要为自己,好好地活。

  贾元春静坐案前,指尖拂过冰凉桌面,心头那股翻涌的挫败感已沉淀为一片冷硬的决然。

  她抬眼望向侍立一旁的抱琴,声音平稳无波:

  “抱琴,去打盆温水来。”

  抱琴虽不明其意,仍应声退下,不多时端来一盆温水,浸湿帕子小心递上。

  贾元春接过温热的棉帕,敷在脸上,水汽氤氲间仿佛洗去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泪痕拭净,她坐回菱花镜前。

  镜中人素面朝天,眉眼间残余的一丝微红非但不损颜色,反为那清艳容颜添了几分破碎的柔弱,惹人怜惜。

  贾元春取过螺黛,细细描摹远山眉,唇上点染胭脂,如初绽的玫瑰。

  一刻钟后,镜中人已是云鬓轻挽,玉面生辉,唯有眼底那抹未散尽的微红,成了这盛妆之下最动人的注脚。

  贾元春起身换上一件水青色绣缠枝莲的锦缎褙子,步履坚定地推门而出,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径直朝太玄观方向行去。

  另一边,西城柳家胡同深处,僻静小院正房内烛影摇红。

  蒋玉函执壶为贾宝玉斟满酒杯,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感激:

  “前番因我之故,累得二爷声名受损,承蒙二爷不弃,还肯屈尊与我这下贱之人往来,玉函感激不尽,敬二爷一杯。”

  他双手捧杯,姿态恭谨。

  贾宝玉举杯相碰,仰头饮尽,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洒脱:

  “琪官言重了。说来也是我之过,都怪府里那些没眼力见的奴才,采买的助兴药物竟如此霸道,你我皆未防备,才闹出那等荒唐事。”

  他放下杯,目光落在蒋玉函脸上,语气透着关切。

  “事后我心中一直牵挂你,本想前去探望,奈何当时风波未平,府里拘管得紧。”

  “直到近日才略松了些,得知琪官你安然无恙,我这颗心才算是落回了实处。”

  蒋玉函闻言,眼中似有水光闪动,声音微哽:

  “二爷如此高义,倒叫我无地自容了。来,玉函再敬二爷一杯!”

  两人又饮一杯。

  贾宝玉放下酒杯,忽觉手臂一阵酸软无力,抬腕都有些费力,不由奇道:

  “琪官,你这是哪里寻来的酒?劲头忒大了些,我才饮了这几杯,手便有些发软了。”

  蒋玉函笑容一僵,眼神闪烁,尚未答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着暗紫团花锦袍、面庞微胖的中年男子踱步而入,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闲适笑意:

  “贾公子这会儿,怕不止手软,连身子骨也一并软了吧?”

  贾宝玉闻声望去,脸色骤变,失声道:

  “忠……忠顺王爷?您……您怎会在此?”

  忠顺亲王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悠然道:

  “这是本王置办的一处小院,你说本王为何在此?”

  他踱至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贾宝玉,嘴角噙着一丝冷嘲。

  “贾公子真是好大的胆子,挖墙脚竟挖到本王府上来了。”

  “你说,本王该如何‘料理’你才好?”

  贾宝玉如遭雷击,猛地扭头看向蒋玉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你……你害我?!”

  蒋玉函不敢与贾宝玉对视,慌忙起身,对着忠顺亲王深深一揖,声音发颤:

  “王爷,小的已按您的吩咐将人带到,若无其他差遣,小的……小的就先告退了。”

  忠顺亲王眼皮都未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蔑的笑:

  “出去?急什么。今日本王兴致好,正好一马双跨。”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蒋玉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终是没敢再言,垂首僵立在原地。

  忠顺亲王不再看他,只将目光投向瘫软在椅中的贾宝玉。

  不多时,房中烛影剧烈晃动,压抑的呜咽与凄厉如杀猪般的惨嚎断续响起,混杂着锦缎撕裂的刺耳声响,良久方歇。

  待一切重归死寂,忠顺亲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袍袖,踱回桌边,自斟了一杯酒,惬意地啜饮一口。

第164章 墨污素笺王府阱,心坠余霞观里天

  他瞥了一眼蜷缩在地、衣衫凌乱、面无人色的贾宝玉,咂咂嘴,带着品评的意味:

  “到底是国公府里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少爷,这身子骨,比起某些下贱胚子,确是别有一番滋味。”

  此时贾宝玉身上的药力渐渐退去,恢复了行动之力。

  他艰难地撑起身,目光扫过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蒋玉函,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屈辱。

  贾宝玉强忍着浑身散架般的剧痛和翻江倒海的恶心,手脚并用地爬到忠顺亲王脚边,卑微地仰起头,声音嘶哑:

  “王爷……我……我能走了么?”

  忠顺亲王放下酒杯,轻笑一声:

  “想走?可以。”

  他慢悠悠地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丢在贾宝玉面前的地上。

  “把这个签了。”

  贾宝玉颤抖着手拾起那张纸,展开一看,登时面如死灰。

  纸上赫然是一份认罪文书,墨字清晰:

  具结认罪状人贾宝玉,系荣国府贾政次子。

  今承招认:因贪恋美色,心怀不轨,于垂拱三年四月二十日酉时,私闯忠顺亲王殿下于西城柳家胡同之禁苑别院。

  潜入内宅,意图调戏王府侍妾柳氏,幸被王府护卫当场擒获,人赃俱在。

  贾宝玉自知罪孽深重,难逃国法。

  今感念王爷仁慈,不予深究。

  特此甘愿具结认罪,立字为凭,自承其咎。

  从今往后,唯王爷之命是从,绝无二心。

  如有违背,任凭王爷送官究办,按律严惩。

  恐后无凭,立此伏辩状为照。

  垂拱三年四月二十日贾宝玉亲笔具结。

  “王爷!”

  贾宝玉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屈辱的怒火。

  “您……您未免欺人太甚!此等构陷之辞,我宁死……也签不得!”

  忠顺亲王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化作一片冰寒。

  他俯下身,盯着贾宝玉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不签?也好。本王这就唤侍卫进来,将你捆了直送五城兵马司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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