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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0节

  贾政细听之下,虽觉周显之诗气韵更胜,却也明白二人诗里机锋往来,句句皆关涉黛玉与旧盟新约。

  贾政虽知儿子与外甥女黛玉青梅竹马,但既然周家与林家早定婚约,贾政也乐见其成。

  此时贾宝玉居然在这里暗戳戳以诗讥讽,还是当着李守中这个文坛大儒和周显这个江南才子,这让贾政不由得又羞又恼,就在贾政准备发作之时。

  李守中却是眼底精光微闪,颔首缓声道:

  “嗯,周公子此诗,立意更高,气度从容,深得温柔敦厚之旨,更见根底。”

  此言既是对周显诗才的肯定,更是对诗中暗藏规劝之意的默许。

  贾政闻言再也忍不住了,面色严厉看向贾宝玉,沉声道:

  “你这孽障,作诗便作诗,在这里胡扯八扯什么,当着你李伯父和周世兄的面班门弄斧,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赶快滚下去。”

  周显见状起身,面上带着温煦笑意,拱手道:

  “伯父息怒。不过是讨论诗才而已,切磋琢磨,本是雅事,何必如此。”

  “谢家宝树,偶有黄叶,青骢骏骑,难免小疵。”

  “宝兄弟不过是性情跳脱了些,本是少年人心性,真挚流露,何错之有。”

  “伯父切莫太过苛责了。”

  这番话入耳,一旁的李守中捻着花白胡须,眼帘微垂,险些便要笑出声来,连忙端起茶盏遮掩。

  他心中暗忖,自己这个师侄看着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实则也是个腹黑的。

  这番话看似是在给贾宝玉说情开脱,轻描淡写地将那诗中的机锋暗刺归为“性情流露”,又抬出“谢家宝树”“青骢骏骥”这等典故来做比,将宝玉的莽撞提升了几分格调,实则句句踩在贾政素来看重的“礼数”“规矩”“颜面”之上。

  以贾政那等方正古板、极重门楣声誉的性子,听了周显这等“宽宏大度”的言语,只怕反会对贾宝玉的冒失无状更加懊恼羞惭,颜面扫地。

  可以预见,待他们二人离去,贾宝玉一顿结结实实的家法怕是免不了了。

  果不其然,贾政听了周显这番话,只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如同被无形的巴掌掴过,面皮火辣辣地发烫。

第26章 孽障席间诗谑贵客,严父祠下笞震家声

  自己儿子当着贵客的面作出这等失礼之事,客人非但不计较,反倒极力表示无妨,轻飘飘地说成是“少年心性”“真挚流露”。

  可问题在于,这位温言宽慰的“客人”周显,也不过只比贾宝玉大了一岁光景,人家已是名动江南的解元郎,言谈举止进退有度,气度俨然。

  两下一比,贾政愈发觉得自家这个儿子管教无方,顽劣不堪,全然不成气候。

  一股混杂着羞愧、愤怒与恨铁不成钢的燥热之气在他胸中翻涌。

  然而此时李守中和周显都在眼前,贾政纵有滔天怒火也难以发作,只得强自按捺。

  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面上的青气勉强褪去几分,顺势点了点头,转向李守中和周显,语气带着深深的窘迫与歉意:

  “家门不幸,教子无方,让亲家翁和显哥儿见笑了。惭愧,惭愧。”

  说罢,他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一旁呆立、脸色煞白的贾宝玉,语气不容置疑:

  “你这孽障,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你世兄赔罪。”

  贾宝玉此刻早已神魂无主。

  周显那首锋芒暗藏却又堂皇正大的回诗,字字句句如冰锥刺心,将他心头那点隐秘的怨恨与不甘戳得千疮百孔,更将他方才那点试图令对方难堪的小心思衬得无比幼稚可笑。

  此时又被父亲雷霆震怒一喝,他脑中早已一片混沌,哪里还能说出半句清晰的话来。

  闻听父亲命令赔罪,他只觉双膝发软,茫茫然朝着周显的方向深深一揖,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声音细弱蚊蚋,连他自己也不知说的究竟是不是“赔罪”二字。

  有了这个令人不快的插曲,席间的气氛便如秋风扫过的池塘,彻底冷寂下来。

  先前那点勉强维持的和煦荡然无存,只余下无形的尴尬与凝滞。

  纵有珍馐在前,美酒在手,贾政也是食不甘味。

  李守中体弱,本就精神不振,见此情形更是兴致缺缺。

  周显依旧神色如常,浅酌慢饮,却也知趣地不再多言。

  一顿酒宴草草结束,三人各自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气话,便散了席。

  贾政亲自将李守中和周显送至荣国府外。

  待看着李守中的轿子与周显的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垂花门外的甬道上,贾政脸上强撑的平静瞬间崩塌。

  他猛地转身,脸上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对着身后侍立的几个健壮小厮,厉声喝道:

  “来人!把这忤逆不孝、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押到祠堂里去!”

  贾宝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小厮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拖拽着就往祠堂方向走。

  他双腿瘫软,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呜咽求饶,却哪里挣脱得开。

  荣禧堂通往祠堂的路径不长,但贾政胸中的怒火却在这短暂的行走过程中烧得愈来愈旺。

  方才席上周显那温和却如芒刺在背的宽容,李守中意味深长的目光,自己脸上那火烧火燎的羞臊感,以及贾宝玉那副茫然无措、毫无担当的懦弱模样,在他脑中反复交织冲撞,终于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贾政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险些将荣国府脸面丢尽的孽障。

  祠堂内,烛火森森。

  祖宗牌位在缭绕的香烟后森然排列,仿佛无数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下方。

  贾宝玉被按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贾政眼中布满血丝,指着供案上方贾代善的牌位,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孽障!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看看你祖父!看看这满堂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我贾家世代勋贵,诗礼传家,怎么就养出你这等不知廉耻、不识进退的混账东西!”

  他越说越气,猛地抄起早已备在一旁、油光发亮的厚实竹板,指着宝玉:

  “今日当着李祭酒和周解元的面,你竟敢如此放肆!作些歪诗邪词,竟敢暗讽贵客,含沙射影,丢尽了我的脸面,更辱没了祖宗的门楣!”

  “你那点子龌龊心思,打量谁看不出来!周公子是何等身份?何等人物?”

  “那是你林姑父亲自为黛玉择定的良配,名正言顺!你竟敢……竟敢生出此等大逆不道、不知人伦的念头!还敢当众发作!你这畜生!”

  话音未落,贾政手中那饱含着怒火与失望的竹板,已裹挟着风声,狠狠地落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皮肉交击声,在寂静肃穆的祠堂中显得格外惊心。

  贾宝玉猝不及防,后背如同被烙铁烫过,剧痛骤然炸开,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几乎瘫倒在地。

  “老爷!老爷息怒啊!宝玉身子弱,禁不起打啊!”

  “住手!政儿!你给我住手!”

  几乎是板子落下的同时,祠堂外便响起两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王夫人鬓钗散乱,由几个丫鬟婆子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一见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的宝玉,和他背上那一道迅速肿起的红痕,顿时心痛如绞,哭喊着就要扑上去护住儿子。

  紧接着,贾母也由鸳鸯、琥珀等丫鬟簇拥着,拄着龙头拐杖,颤巍巍地赶到,人未至声先到,急切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贾政正在盛怒当头,见母亲和妻子赶来阻拦,更是火上浇油。

  他双目赤红,指着王夫人怒斥:

  “禁不起?他做出这等辱没祖宗、得罪贵客的丑事时,怎么不想想后果!都是你这做母亲的平日一味纵容溺爱,才将他娇惯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

  “今日若不重重责罚,他日必闯下塌天大祸!”

  他又转向贾母,语气虽稍缓,却依旧强硬:

  “母亲!儿子管教不肖子,也是为了祖宗基业,为了贾门的清誉!”

  “今日他在席上那首诗,句句含沙射影,冒犯周解元!周家是何等门第?李祭酒又是何等清贵?若传扬出去,说我贾家子弟如此不知礼数,刻薄待客,贾家还有何面目立于世!”

第27章 竹板声寒惊祠堂,锦匣暗藏软烟罗

  贾母已走到近前,看着宝玉背上那道刺目的红痕和他惨白的脸色,心疼得老泪纵横。

  她一把推开欲上前搀扶的鸳鸯,用拐杖重重顿地:

  “政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宝玉便是有千般不是,也轮不到你这般往死里打!”

  “他年纪小不懂事,慢慢教导便是,何至于此!他是衔玉而生的,是老太太我的心肝肉!你要打死他,不如先打死我这老婆子!”

  王夫人早已扑到宝玉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儿子,哭得肝肠寸断:

  “老太太!您可得为宝玉做主啊!老爷……老爷他是要打死宝玉啊!”

  “那周家再好,终究是外人,宝玉可是您的亲孙子啊!他纵有万般错处,看在他素日孝顺老太太的份上,也该饶了他这一回……”

  贾宝玉此刻伏在王夫人怀里,背上火辣辣地疼,耳中是母亲和祖母撕心裂肺的哭喊,父亲的雷霆之怒更是如同悬顶之剑。

  他心中又惊又怕又悔又委屈,种种情绪交织,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连哭声都噎在喉咙里,只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

  贾政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母亲声泪俱下,妻子护子心切哭倒在地,那孽障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祠堂内烛影摇曳,香烟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在光影中沉默地俯视着这一切。

  他胸中的怒火被这悲声哭喊浇熄了大半,却涌上更深的疲惫与无力。

  今日这顿家法,是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了。

  贾政握着竹板的手颓然垂下,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看着母亲苍老含泪的面容,看着妻子悲痛欲绝的神情,再看看那不成器的儿子,一股巨大的悲哀弥漫开来。他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声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充满了挫败与无奈。

  “罢……罢了……”

  贾政的声音疲惫而沙哑,带着深深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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