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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1节

  “母亲既如此说,儿子……儿子也不敢再行责罚了。”

  他将那根沾了些许汗渍的竹板重重掷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只是……”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王夫人怀中的宝玉,语气森寒。

  “这孽障从今日起,给我禁足在房中!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放他出来!让他好生闭门思过!若是再敢胡闹生事,闯出祸端,莫怪我这做父亲的心狠!”

  说罢,贾政不再看那哭作一团的母子,也不再看满面泪痕的母亲,重重拂袖,转身大步走出了祠堂,身影很快消失在祠堂外昏暗的暮色中。

  贾母见贾政离去,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指挥丫鬟婆子:

  “快!快把宝玉扶起来!仔细他的伤!袭人呢?麝月呢?”

  “还不快把你们二爷扶回房去,仔细瞧瞧伤处,拿上好的药膏子给他敷上!可怜见的……”

  王夫人也止住了哭声,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和袭人、麝月等一起,小心翼翼地扶着几乎虚脱的宝玉。

  宝玉双腿无力,大半身子都靠在袭人身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仿佛失了魂一般,任由众人摆布。

  一时间,祠堂内外,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压抑的啜泣声。

  丫鬟婆子们屏息垂手立着,大气不敢出。

  贾母由鸳鸯搀扶着,望着宝玉被搀走的背影,不停地抹泪。王夫人则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低声抽噎,嘴里不住地念佛。

  荣禧堂前院,几个方才奉命押送宝玉的小厮,面面相觑,悄悄吐了吐舌头,各自溜回下处。

  整个荣国府后院,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风波,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又被各处暗涌的议论和低语所取代。

  这一番嫡孙受责、夫人哭求、老太太救场的鸡飞狗跳,终是暂时落下了帷幕,只留下挥之不去的沉闷与各怀的心事。

  暮色四合,菱花格漏进的夕照将李纨房中浮尘染作金霭。

  两口黑漆描金的樟木箱子搁在青砖地上,箱盖敞开,泄出里头码放齐整的绫罗绸缎、药材锦盒,并几匣子上好的松烟墨与湖笔徽砚。

  素云与碧月两个丫头垂手侍立一旁,李纨正俯身细看一份泥金礼单。

  “周家公子真真大手笔,”

  素云悄声叹。

  “这些文墨,怕是兰哥儿用到进学都尽够了,更别说那许多燕窝阿胶,显是连老太太、太太屋里的份例都虑到了。”

  李纨指尖抚过礼单上“周府恭呈”几个端正楷字,心头微暖。

  父亲李守中今日过府,不过略略点拨了几句春闱关节,周显便这般周全回礼,东西更是专拣着妇人与孩童合用之物置办,分明是体恤她寡居带子,处处为她在府中周全脸面。

  她正欲吩咐将滋补药材分出大半孝敬贾母与王夫人,目光无意扫过箱底,却见隔层下还压着一口未曾列单的紫檀小匣。

  “咦?”

  碧月也瞧见了,奇道。

  “这倒不曾写在礼单上,莫不是底下人疏漏了?”

  李纨心中一动,亲自弯腰捧出那匣子。

  入手颇沉,紫檀木纹理细密幽深,只简单铜扣锁着,并无封签。

  她指尖微一用力,“嗒”地轻响,铜扣弹开。

  匣内并无他物,唯有一匹素色软缎,叠得极规整,柔滑如云,触手生温。

  夕照穿过窗纱落在缎面上,竟泛出极淡的烟霞之色,光影流转间,似有水波暗涌。

  李纨拈起缎子一角,那料子轻若无物,滑不留手,正是内造中亦属罕见的软烟罗。

  她指尖蓦地一颤,软烟罗险些滑落。

  一股灼热猛地窜上耳根,直烧得鬓角都渗出细汗。

  这等稀罕料子,宫中妃嫔也不过偶得一匹半匹,向来只充作贴身的里衣小衣,或是悬于绣闺牙床的轻绡帷帐,取其轻软蔽光之性。

  一个青年男子,以谢师为名送来此物,落在一个年轻寡妇手上……李纨只觉胸口窒闷,一股被轻侮的羞愤直冲颅顶,齿缝间无声迸出三字评语——登徒子!

  素云见奶奶神色骤变,面皮红白不定,盯着那软烟罗的眼神似羞似怒,虽不解其意,也知必有蹊跷,忙低声问:

  “奶奶,这料子……可是不妥?”

第28章 玉指封匣春澜动,素绡湮迹暮云重

  李纨猛地回神,指尖发僵地将那软烟罗胡乱塞回紫檀匣,“砰”地一声重重阖上铜扣。

  她深深吸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努力维持着惯常的端肃模样,声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无甚要紧。想是装箱时混错了。搁着罢。”

  素云碧月见她神色冷峻,不敢多问,依言上前欲搬那箱子。

  李纨却伸手按住了匣盖,指尖用力得微微泛白:

  “不必挪动。这整口箱子……先抬到我里间歇山顶下的立柜里收着。钥匙我自收着。”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语气斩钉截铁。

  “今日箱中诸物,你们只当未曾见过这紫檀匣子,更不许外传一字。听明白了?”

  两个丫头心头凛然,忙低头应喏:

  “是,奶奶。”

  待箱子被妥善抬进内室深藏,李纨独坐灯下,指尖犹自残留着那软烟罗冰滑柔腻的触感。

  她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灌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滑入喉中,却丝毫浇不灭心口那团异样的灼烫。

  守寡多年,心如止水槁木,自贾珠去后,她早已将七情六欲视作尘埃。

  可方才那股猝然而至的羞恼惊悸,竟搅得她心湖波澜迭起,十几年刻意筑起的堤防,似被这匹轻软无骨的绸缎无声撕开了一道细缝。

  李纨烦躁地撂下茶盏,青瓷底磕在紫檀几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同一片暮色,沉沉压在周显城东别院库房的檐角。

  墨雨举着牛角灯,额上一层薄汗,在堆积如山的箱笼间焦躁地来回翻检。

  几个库房管事垂手立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再仔细想想!上月采买入库的单子上白纸黑字记着,‘江宁贡品软烟罗一匹,专为林姑娘预备着糊窗纱做帐子的!”

  墨雨声音压着火,翻动箱箧的动作却不敢太大。

  “开春后林姑娘挪屋子就要用,少爷亲自吩咐务必寻出来检视的!东西呢?”

  库房头老赵苦着脸,腰弯得更低:

  “墨雨哥儿,小的拿项上人头担保,前天清点库房时确确实实还在西北角那只填漆钉螺钿的衣料箱里收着,裹着油布,防潮防蛀的樟脑丸子搁了足斤两!这几日绝无旁人进出库房……”

  “既无人动,难道它自己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墨雨猛地直起身,灯光映着他铁青的脸。

  “少爷信重,将这库房钥匙交予你看管,便是天大的干系!如今御赐品级的料子在你眼皮底下不翼而飞,一句‘不知道’就想搪塞过去?”

  老赵扑通跪下,声音发颤:

  “小的冤枉!墨雨哥儿明鉴!库房重地,昼夜轮值,钥匙从不离身!”

  “那软烟罗轻薄如烟,若有贼人夹带,怎会只偷这一件?定是……定是收货入库时便未曾点清,或是……或是采买上出了纰漏,账实不符……”

  他语无伦次,拼命想撇清己责。

  墨雨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其余几个噤若寒蝉的管事,最后钉在老赵煞白的脸上。

  少爷的脾性他最清楚,御下虽宽,却最恨背主欺瞒与办事糊涂。

  林姑娘的事,在少爷心头更是重逾千钧。

  此番库房失物,无论如何总要有个交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决断:

  “老赵,你是府里的老人,素日也算勤谨。”

  “然此番遗失如此珍贵布料,干系太大。我亦保不得你。”

  他挥手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声音沉冷。

  “收拾你的铺盖,连夜离了这院子。少爷那边,我自会请罪分说。其余人等——”

  他目光扫过。

  “引以为戒,再有疏失,决不轻饶!”

  老赵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却被两个护院不由分说架起拖了出去,凄惶的告饶声迅速消失在库房外沉沉的夜色里。

  墨雨盯着那空出的西北角,心头沉甸甸的。

  那匹素白如烟的罗纱,仿佛真化作了无痕水汽,消散在京城这深不见底的暮霭之中。

  库房重归死寂,只余下牛角灯昏黄光圈里漂浮的尘埃。

  暮色渐沉,城东别院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墨雨垂手立在书案前,面有愧色地将库房丢失软烟罗一事细细禀报完毕,末了道:

  “……小的已将那失职的老赵逐出府去,其余管事亦严加申饬,还请少爷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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