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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42节

  “两淮盐政积重难返,牵涉之广,非一日之寒,臣之浅见,实当不得陛下如此盛誉。”

  垂拱帝脸上的快意稍敛,身体向后靠回榻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榻沿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虑时的习惯动作。

  殿内沉水香的青烟袅袅盘旋,气氛从方才的激昂转为一种更深沉的凝重。

  “周卿过谦了。”

  垂拱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卿家此计,借力打力,确是老成谋国之策。然则……”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周显,眼底深处那点对“驱虎吞狼”的兴奋被更现实的考量取代。

  “朕尚有隐忧。四王如虎,盐商似狼,此二者一旦真正撕咬起来,必是不死不休之局。”

  “江南盐政乃国朝命脉,盐运关乎天下民生。”

  “若他们斗得太过,将两淮盐场搅得天翻地覆,盐船停运,盐道阻塞,百姓无盐可食,地方动荡……届时,朕该如何收场?岂不是为解一弊,反生百害?”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积压在帝王心头的重担仿佛透过目光沉沉地压向周显:

  “朕要的是重整盐纲,充盈国库,而非一个彻底瘫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盐课乃九边粮饷所系,一日都耽搁不起。”

  “若局面失控,朝廷威严扫地,朕亦将陷入被动,这渔翁之利,怕就成了烫手山芋。”

  “卿家深谙时局,当知朕所虑并非杞人忧天。”

  周显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向皇帝探询的视线。

  他脸上并无被质疑的波动,反而是一种洞悉全局的从容。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略作沉吟,仿佛在斟酌词句。

  “陛下所虑,乃老成持重之言,臣深以为然。”

  周显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山涧溪流,不疾不徐。

  “两淮盐政,确如国之血脉,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忧其倾覆,乃心系社稷黎民之故。”

  他话锋一转,语气虽依旧平和,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则,陛下亦深知,盐政之弊,非今日始。”

  “太上皇朝纲运法行世,盐利尽归徽商巨贾,其与中枢、地方盘根错节,早已是病入膏肓之态。”

  “盐税岁入从林如海大人时的四百万两,暴跌至如今不足二百万两,便是明证。”

  “此等沉疴痼疾,如同附骨之疽,若只求表面安稳,畏首畏尾,不敢伤筋动骨,则终是扬汤止沸,徒劳无功。”

  周显微顿,目光扫过垂拱帝紧锁的眉头,继续道:

  “陛下试想,盐商巨贾,世代垄断盐利,坐拥泼天富贵,其势已成尾大不掉。”

  “盐政衙门官员,或与之勾连,或受其挟制,几成盐商爪牙。”

  “朝廷派往巡盐之官员,无论品阶高低,皆如石沉大海,无功而返。”

  “此等局面,若非雷霆手段,刮骨疗毒,如何能破?”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垂拱帝心头:

  “陛下欲整顿盐政,充盈国库,此志在必行。”

  “然则,欲行此志,必先破而后立。”

  “盐政积弊,犹如一间年久失修、梁柱皆被虫蛀的大屋,外表或可粉饰太平,内里早已朽坏不堪。”

  “若只想着修修补补,恐有朝一日,整座大屋轰然倒塌,伤人更甚。唯有拆去朽木,重立梁柱,方能建得广厦千万间。”

  垂拱帝的手指在榻沿上敲击的节奏慢了下来,他凝视着周显,眼神复杂:

  “破而后立……卿家之意,是要朕不惜以两淮盐政一时之动荡,换取长久之安泰?此壮士断腕之心,朕非没有。”

  “然则,这‘腕’如何断?这‘立’又如何立?动荡之后,盐场如何恢复运转?盐路如何疏通?新盐政格局如何确立?”

  “若无妥善后手,壮士断腕,亦可能流血不止,危及性命。朕……不能拿江山社稷冒险。”

  周显微微颔首,对皇帝的顾虑表示理解:

  “陛下圣明,虑事周详。破局之后的重建,确为关键。微臣斗胆,以为此中关节,可分三步而谋。”

  他伸出三根手指,条理分明地阐述:

  “其一,盐运命脉,不可断绝。”

  “陛下深知,盐之运销,无论盐商还是四王,皆绕不开漕运河道。此乃我周家世代根基所在。”

  “陛下既已恩旨,许周家江南漕运河道特许专营,世袭罔替,此权柄在手,便是稳定大局的定海神针。”

  “无论盐池争斗如何激烈,只要周家掌控的漕运命脉稳如磐石,盐运便不至于彻底瘫痪。盐商也好,四王也罢,欲将盐运出行销天下,终究要看我周家脸色行事。此乃陛下先前便已洞悉之局面——‘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垂拱帝眼中精光一闪,周显点出的这一点,无疑戳中了他先前布局的关键。

  他加封周家特许专营权,正是看中了周家在江南漕运不可替代的掌控力,以此作为动荡中的稳定器。

  他缓缓点头:

  “卿家所言甚是。周家掌控漕运,确是维系盐运不辍之基石。有公辅在江南坐镇,朕心稍安。然则,盐场生产若因争斗而大乱,漕运亦是无盐可运。”

  “其二,便在于盐场生产。”

  周显接上皇帝的话头,显然早有思量。

  “盐商集团树大根深,盘踞盐场多年,其内部亦非铁板一块。”

  “四王与之开战,首要目标必是夺其窝本,控其盐引,而非直接摧毁盐场。”

  “盐乃利之所在,斗得再狠,双方亦需产盐以牟利。”

  “争斗之中,或有部分盐场短暂停滞,但绝不会长久全面瘫痪。此其一。”

  他话锋微转:

  “其二,陛下可密令心腹干员,暗中梳理盐场可用之才。”

  “待盐商与盐政衙门因巨额亏空反目,相互攀咬攻讦之际,正是朝廷出手,整肃盐场吏治、提拔务实干才之良机。”

  “盐工灶户,所求不过安稳生计。”

  “朝廷若能适时介入,保障其基本生计,严惩盘剥酷吏,则盐场人心可定,恢复生产不难。”

  “林如海大人当年在扬州,能令盐税翻倍,所依仗者,除雷霆手段,亦有知人善任、整饬吏治之功。”

  提到林如海,垂拱帝眼中掠过一丝痛惜与追忆,微微颔首。

  周显察言观色,继续道:

  “其三,便是确立新盐政格局。”

  “待四王与盐商斗至两败俱伤,盐政衙门威信扫地、积弊尽显之时,便是陛下乾纲独断,推行新法之机。”

  “或可效仿林大人当年之法,强化朝廷监管,堵塞漏洞;亦可借机改革‘纲运法’之弊,引入有限竞争,打破世袭垄断。”

  “具体方略,届时自可从容议定。”

  “关键在于,经此一役,盘踞两淮、阻挠盐政革新的最大两股势力——富可敌国的盐商集团与尾大不掉的盐政衙门及其背后盘根错节的朝中势力——已被大幅削弱,甚至瓦解。”

  “陛下重整盐纲之阻力,将远小于今日。”

  周显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一种深远的意味:

  “陛下,盐政之弊,根子在庙堂中枢,在利益勾连。”

  “不破开这铁板一块的利益藩篱,任何整顿皆如隔靴搔痒。”

  “此番风暴,看似险恶,实则是为陛下扫清障碍,开辟新局之良机。”

  “所谓不破不立,破的正是这积重难返的旧格局,立的方是陛下掌控、利归国库的新盐政。”

  “些许动荡,如同刮骨疗毒之痛楚,乃新生必经之代价。”

  “只要漕运命脉在手,盐场根基未毁,朝廷适时引导,则大局可定。”

第204章 沉水香黯君臣策,紫檀珠定噬忠谋

  他抬眼,目光沉静而笃定地望向垂拱帝:

  “陛下稳坐中枢,口含天宪,更有稽查使团亲赴扬州。”

  “事态发展,皆在陛下股掌之间。”

  “盐商与四王,不过是陛下棋盘上的棋子。”

  “待其厮杀疲惫,两败俱伤之际,陛下以雷霆之势收拾残局,重整河山,江南盐政之新天,必将如拨云见日,朗朗乾坤。”

  “此非臆测,实乃大势所趋,亦是陛下励精图治、革除积弊之必然结果。”

  垂拱帝静静地听着,手指已停止了敲击,搭在榻沿上。

  他眼底的光芒随着周显的剖析而明灭不定,最初的忧虑被一种更深沉的思虑取代。

  周显的话,剥开了动荡表象下的核心——漕运的稳定、盐场根基的可恢复性、以及破局后重建的可行性。

  这让他看到了“破”之后“立”的希望,而不仅仅是失控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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