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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43节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唯有鎏金兽炉中的沉水香,依旧不疾不徐地吐纳着淡薄的青烟,缭绕在君臣之间。

  垂拱帝的目光投向殿顶藻井的深处,仿佛穿透了层叠的彩绘,看到了那富庶繁华却又暗流汹涌的江南,看到了盐池浪涌之下,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以及巨浪平息后,可能呈现出的、由他亲手描绘的崭新图景。

  那图景,关乎国库充盈,关乎皇权威严,更关乎他能否真正挣脱积弊的束缚,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之主。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周显那张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上。

  良久,垂拱帝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没有再称赞,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那微涩的茶汤滑过喉间,仿佛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犹疑。

  傍晚,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丁府高耸的檐角吞没。

  书房内尚未点灯,一片昏昧,只有窗外残留的天光勾勒出户部尚书钱方正惊惶的身影。

  他几乎是撞开了门,官袍的前襟被汗水洇湿了一片深色,往日油滑的圆脸上此刻只剩灰败。

  “丁公!丁公!”

  钱方正的声音嘶哑,带着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急切。

  内阁次辅、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丁宝贞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凝。

  他手中捻着一串油亮的紫檀佛珠,动作不疾不徐,只有那微微下撇的嘴角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丁宝贞没有立刻回应钱方正,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冷冷地注视着这位失魂落魄的同党。

  “完了……全完了……”

  钱方正跌坐在丁宝贞对面的太师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陈直那个疯狗!他……他怎么敢!七百万变二百万?这……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他语无伦次,手指神经质地抠着光滑的扶手。

  “稽查使团!李翰、王琰、赵秉文,还带着王命旗牌!这是要掘地三尺!”

  “丁公,扬州那边……扬州那边窟窿有多大,你我心知肚明!这要是真让他们查个底掉,你我,还有盐运司那帮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喉头滚动,咽下后面的话,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丁宝贞终于停下了捻动佛珠的动作。

  那串紫檀珠子被他轻轻搁在冰冷的书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慌什么?”

  丁宝贞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瞬间压下了钱方正的躁动。

  “天还没塌下来。陈直一条疯狗,也配咬死人?”

  钱方正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喘气声小了些,但眼中的恐惧丝毫未减:

  “丁公!不是一条疯狗!他背后……他背后一定有人!没人撑腰,他陈直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乾清宫放这种炮仗?这是要炸翻整个江南盐政的根基啊!”

  “背后有人?”

  丁宝贞的眼皮撩了撩,昏暗中,那眼神锐利如鹰隼。

  “说说看,你心里有谁?”

  钱方正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一个个名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开国那几家?东平、南安、西宁、北静?他们早就眼红盐利这块肥肉,爪子伸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不是他们指使陈直发难,想趁乱夺食?”

  丁宝贞不置可否,手指在书案上无意识地划着:

  “四王……胃口是不小。但这些年,他们在江南的爪子,被我们的人看得死死的。”

  “要绕过我们,直接捅出这么大个窟窿,还选在今日朝堂……时机、火候,都太刁钻。不像他们那些勋贵莽夫一贯的做派。”

  “那……难道是周家?”

  钱方正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忌惮。

  “周廷桢那老狐狸,执掌江南漕运粮道河道多年,他儿子周显简在帝心,如今又得了江南漕运的专营权,如虎添翼!”

  “他们周家世代盘踞江南,对盐政的猫腻岂能不知,他们是不是想借机把手彻底插进盐务里?甚至……取代我们?”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冷汗又冒了出来。

  “周家……”

  丁宝贞的眉头第一次深深蹙起,像刀刻的纹路。

  周家掌控的漕运,是盐运的命脉。周显在朝堂上的表现,他也一直看在眼里,那年轻人深不可测。

  “周显……此子心思深沉,手段难测。他周家若真图谋盐利,确实有动机,也有这个能耐暗中布局。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疑惑。

  “周家与我们,这些年虽有摩擦,但大体上井水不犯河水。撕破脸掀桌子,对他们又有何好处?损人不利己。”

  “而且他们周家垄断漕运河道粮道,已经够树大招风了”

  “若是再把两淮的盐政都给拿下来,江南岂不真成了国中之国,那陛下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周廷桢这个老狐狸不会连这点都看不清楚,应该不会这么做。”

  “那还能有谁?”

  钱方正有些绝望地摊开手。

  “难道是宫里那位……”

  他指了指皇城方向,没敢说下去,眼神里是更深的恐惧。

  “他缺银子缺疯了?”

  丁宝贞缓缓摇头,目光幽深:

  “圣上?他若想查,自有无数种法子,何必假手陈直这样一个孤臣,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

  “这更像是借刀杀人之计,圣上……更像是那个执刀观望的渔翁。”

  书房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钱方正粗重的呼吸和窗外更夫遥远的梆子声。

  两人相对无言,巨大的谜团如同浓重的墨汁,泼洒在昏暗的室内。

  两淮盐政,这块肥得流油、足以撬动半个朝廷的肥肉,想咬一口的人太多了。

  勋贵、权臣、皇亲、甚至皇帝本人……每一个都有可能,每一个又似乎都缺乏确凿的动机和如此狠辣、精准的出手方式。

  “猜……猜不透啊!”

  钱方正颓然地靠回椅背,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丁公,这暗箭不知从何处射来,我们……我们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如何防备?如何反击?”

  丁宝贞沉默良久,浑浊的老眼在昏暗中闪烁着阴冷的光。

  他重新拿起那串紫檀佛珠,一颗颗捻过,指尖冰凉。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森然:

  “既然猜不透,那就让知道的人开口。”

  钱方正猛地坐直:

  “丁公的意思是……”

  “陈直。”

  丁宝贞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淬了毒的冰碴。

  “他是那把捅出来的刀。刀不会自己动,必有执刀之手。撬开他的嘴,自然知道刀柄握在谁手里。”

  “可……可陈直那臭石头脾气,油盐不进!在都察院是出了名的茅坑石头,又臭又硬!想从他嘴里套话,比登天还难!”

  钱方正想起陈直在朝堂上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就觉得头皮发麻。

  “硬骨头?”丁宝贞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冷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是人就有软肋。他陈直是石头,他的家眷老小,也是石头吗?”

  钱方正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丁公……您是说……”

  “他陈直不是孤臣吗?不是不怕死吗?”

  丁宝贞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漠然。

  “那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孤’。”

  “他不是在乾清宫慷慨激昂,置生死于度外吗?老夫倒要看看,当他那八十老母,他那夫人,他那儿子孙子……当他至亲骨肉的性命,因为他这张嘴而悬于一线时,他的骨头,还能有多硬!”

  “他的忠心,还能献给谁看!”

  一股寒意顺着钱方正的脊椎骨爬上来。

  他明白丁宝贞的意思了。这是要直接对陈直满门下手!

  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撬开陈直的嘴!

  这手段太过酷烈,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丁公……这……这是不是太……”

  钱方正的声音有些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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