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6节
前路茫茫,深渊在侧。
她能逃去哪里?又该如何自处?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更漏单调而悠长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无情地切割着这漫漫长夜。
烛台上的红烛,泪流满面,无声地堆积着,烛火摇曳,映照着镜中人影愈发孤绝凄清的身影。
这一夜,天香楼暖阁锦帐深处,秦可卿睁着那双秋水般明澈却盛满惊惶与绝望的眼眸,望着帐顶繁复华丽的刺绣纹样,再无半分睡意。
长夜漫漫,寒透肌骨。
次日上午,宁国府门口。
朔风凛冽,吹得宁国府门前两座石狮子颈下红绸簌簌作响。
阶下积雪未消,一片皑皑。贾琏与贾蓉裹着厚实的貂鼠斗篷,袖手立于朱漆大门外,引颈张望着街口。
寒气侵肌,两人鼻尖微微泛红,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风中。
少顷,街角传来粼粼车声,三辆青呢围子马车碾过积雪,缓缓驶至府门前停下。
头一辆车帘掀起,周显躬身步下车来。
他身着月白云锦出风毛鹤氅,内衬石青缂丝锦袍,头戴暖帽,面如冠玉,在这冰天雪地里愈发显得清贵温润。
贾蓉、贾琏见状,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贾蓉笑容满面,抢先拱手道:
“显叔一路辛苦,天寒地冻,累显叔远来。”
周显拱手还礼,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声音清朗:
“琏二哥、蓉哥儿有礼。”
“劳烦二位在此久候,天寒地冻,显心中着实不安。”
贾蓉连声道:
“显叔言重了。您是我们请都请不来的贵客。这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一旁的贾琏亦含笑附和:
“显兄弟,蓉哥儿说的正是呢。”
“外面冷,家父与珍大哥正在府中正堂候,咱们进去说话罢。”
周显微颔首道:“有劳二位引路。”
他话音刚落,后面两辆马车也忙碌起来。
墨雨与一个穿杏子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俏丽丫鬟指挥着宁国府仆役,轻手轻脚地搬运箱笼行李。
宁国府的管家赖升亦在一旁殷勤照应,安排人手将行李并那辆满载年节礼物的马车引领至侧门安顿。
一行人遂由正门而入。
穿过宽阔的仪门,绕过巨大的白石插屏,便进入宁国府正院。院内甬道净扫无雪,两旁古木虬枝挂霜,自有一番深宅大院的肃穆气象。
宁国府正堂。
堂内暖炉熏蒸,煦暖如春。
贾珍身着家常宝蓝万字不断头直裰,外罩玄狐皮褂,正与贾赦隔着一张紫檀雕螭案对坐闲谈。案上设着汝窑美人觚,插着几枝新折的红梅,幽香暗浮。
听得外间脚步和笑语声渐近,贾珍便含笑起身。
贾蓉、贾琏簇拥着周显步入堂中。
贾蓉上前一步,向贾珍引荐道:
“父亲,显叔到了。”
又转向周显介绍:
“显叔,这便是家父。”
周显目光沉静,步履从容,上前拱手一揖,姿态端方:
“周显见过贾将军。”
贾珍笑容更盛,忙抬手虚扶,声音洪亮透着亲热:
“嗳,显兄弟快别如此生分。”
“一家人说什么将军不将军的。”
“便如同琏二弟一般,只管称呼我一声‘珍大哥’便是了。”
周显从善如流,随即改口,声音清越:
“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珍大哥。”
贾珍闻言开怀,朗声笑道:
“这就对了。显兄弟爽快。”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贾赦:
“赦叔,您瞧瞧,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称呼。”
周显微微侧身,亦向一直端坐的贾赦躬身施礼:
“显见过赦伯父。”
贾赦身着赭石色锦缎袍子,须发已见花白,面上带着惯有的矜持之色,此刻也挤出一丝笑容,微微颔首:
“显哥儿不必多礼。坐,快请坐。”
几人重新落座,小丫鬟捧上热腾腾的香茗。
贾珍面带笑意,殷切询问周显入京以来近况等语。
周显应对得体,言语温和,堂内一时气氛融洽。
寒暄片刻,贾珍似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贾蓉:
“蓉儿,你显叔下榻的院落,可都安置妥帖了。”
贾蓉忙躬身回话,神态恭谨:
“父亲放心。儿子昨日便亲自督着,命人将会芳园内的登仙阁上下里外打扫得一尘不染,所有被褥帐幔、杯盘器皿,皆是新添置的日用上品。”
“另外,拨了两名伶俐的小厮在阁中听候显叔差遣,又派了两个极稳重老成的嬷嬷,专司茶水并夜间巡查门户,确保万无一失。”
贾珍听罢,面露满意之色,转而对周显笑道:
“显兄弟,寒舍简陋,比不得你江南家中的繁华精致。”
“虽是阖府上下扫榻相迎,唯恐待慢了贵客,但也难免有一差二错之处。”
“若真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显兄弟千万海涵,直言无妨才好。”
周显放下手中茶盏,唇边笑意温润:
“珍大哥太客气了。此次临近年节叨扰贵府,显已是心怀不安,深感惶恐。”
“贵府如此盛情款待,事事周全,安排巧妙,更令显感激涕零,唯恐消受不起。”
第35章 珍馐暖玉宴初酣,氤氲天香启新篇
贾珍连连摆手,笑声爽朗:
“显兄弟言重了,不嫌弃就好。”
“今日头一天,咱们便不拘那些虚礼。”
“中午就简单用些便饭,权当暖暖身子。”
“我已吩咐下去,备的都是些京中尚算可口的家常菜。待到下午,”
他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我特意请了京师里如今最负盛名的戏班子,那压轴的旦角琪官,唱念做打俱是一绝,声名远播。”
“咱们一同去天香楼听听戏,热闹热闹。”
“到了晚间,再在正厅凝曦轩设下薄酒,一来为显兄弟接风洗尘,二来你我兄弟也好畅叙一番。”
周显闻言,再次拱手致谢:
“珍大哥如此费心安排,事事妥帖,显感激不尽,唯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贾珍笑容满面:
“应该的,应该的。”
一旁默坐的贾赦与贾琏父子,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各自端起茶碗轻啜一口,掩下面上神色。
贾赦垂眸盯着茶碗中浮沉的茶叶,贾琏则不着痕迹地捻了捻袖口。
那琪官,谁人不知是忠顺亲王府上戏班子的台柱子,等闲人家根本请不动。贾珍为了笼络周显,竟肯下如此血本,其用心之深,可见一斑。
再看周显与贾珍言笑晏晏,一派亲近。
自己父子这边若再不拿出些更厉害的手段,只怕这尊手握巨资的“财神爷”,当真就要被宁国府牢牢攥在手心里了。
一丝危机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父子俩的心头。
时辰流转,转眼便是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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