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7节
贾珍虽说是“简单用些便饭”,然宁国府的厨房哪里敢怠慢。
花厅暖阁之中,一张填漆描金大圆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珍馐。
看似寻常菜色,细究起来却极见心思:
响油鳝糊、大煮干丝、清炖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羹、水晶肴肉……竟是一桌颇为地道讲究的淮扬风味。
显是贾珍早打探过周显的口味,特意吩咐厨下整治的。
席间,贾珍殷勤布菜,菜肴精致可口,又有贾珍妙语如珠,周显亦言语得体,宾主之间,倒也其乐融融,笑声不断。
一顿饭下来,自然是宾主尽欢。
然而看着贾珍与周显愈发熟稔亲近,贾赦父子心中那刚被压下几分的焦灼,又如同野草般悄然滋生,越发燎原起来。
膳毕,贾珍又拉着周显略说了几句闲话,便体贴地请周显先回登仙阁歇息片刻。
登仙阁位于会芳园深处,临水而筑,果然清净雅致。
周显步入阁中,但见屋内陈设精洁,暖意融融,熏笼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
墨雨和秋月已将随身行李归置妥当。
周显略用了些茶,便在临窗暖炕上倚着引枕闭目养神。窗外几竿翠竹覆着薄雪,更显幽静。
未正时分,墨雨轻步走入暖阁,低声禀报:
“少爷,戏班子已在天香楼预备着了。”
“蓉少爷那边遣了人来,请少爷过去天香楼。”
周显微睁双目,眼中一片清明,毫无倦怠之色。
他起身下炕,秋月忙上前伺候着重新净面,换上一件更为正式的雨过天青缂丝锦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银狐皮里玄色缎面鹤氅。
收拾停当,便在墨雨引路下,往天香楼而去。
天香楼内,暖香浮动。
戏台早已搭设整齐,台前设了几席小案,铺设华丽。
贾珍、贾蓉已在主位相候。
一侧侍立着尤氏,她身旁另有一位年轻媳妇,身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
她身姿袅娜,恍若玉树临风,面容更是姣丽绝伦,眉如墨画,目若秋水,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其风流袅娜之态,竟将周遭衣饰华贵的尤氏也衬得黯然了几分。
周显甫一踏入楼内,目光便被这超凡脱俗的丽色所吸引,微微一凝。
他心思电转,已知此人身份——必是贾蓉新娶之妻,秦可卿无疑。
来京这两月,周显对宁荣二府人事已略知一二,贾蓉三月前成婚,新妇姿容绝世。
此刻亲见,饶是周显心绪沉稳,也不由得暗赞一声国色天香。
然而,思及记忆中“石头记”中原委,一丝微不可察的惋惜掠过周显心间。
如此姝丽,遭际却那般不堪。
那贾珍,也不知如今秦可卿是否已经遭了其毒手……
周显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为眼前这绝色女子之命运,发出一声无声的轻叹。
但很快他收敛心神,步履依旧从容,走向贾珍等人。
贾珍见他进来,满面春风地起身相迎:
“显兄弟歇息得可好?快请入座。”
说罢,便指着身旁的尤氏介绍道:
“这是内子。”
又指向那绝色少妇:
“这是犬子新妇,秦氏。”
他言辞间一派家主风范,对儿媳的介绍也合乎礼法规矩。
周显面向尤氏,拱手施了一礼,姿态温文尔雅:
“周显见过珍大嫂子。”
他身份与贾珍兄弟相称,称尤氏为“嫂子”正合礼数。
尤氏忙敛衽还礼,笑容温婉:
“叔叔万福。”
她亦按着丈夫的辈分尊称周显。
周显微侧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秦可卿,颔首致意:
“蓉哥儿媳妇安好。”
称呼上既表明了与贾蓉的叔侄辈分,又不失客气。
秦可卿神情恭顺,微微垂首,敛衽深深一福,如同风吹弱柳,声音亦是轻柔悦耳:
“侄媳秦氏,见过显叔。显叔万福金安。”
礼数周全,没有丝毫逾越之处。
她螓首低垂,周显只能看见她光洁的额头和鸦羽般的长睫。
贾珍在一旁笑道:
“好了,都别拘着了。”
“显兄弟快坐,琪官也该扮上了,这就开锣吧!”
贾珍兴致高昂,吩咐开戏。
一时间,笙箫管笛之音渐起,锣鼓点轻轻敲响,将那楼内楼外,方才掠过众人心头的一丝微妙波澜,悄然掩在了这即将开场的繁华热闹之下。
绣幕缓缓拉开,好戏,正要登场。
天香楼内,暖香氤氲,戏台早已铺设齐整,描金绣彩的幔帐悬垂,两盏明角宫灯高悬,泻下柔和光晕。
第36章 雪塘戏冷伶人泣,金屋情深美妇愁
锣鼓点轻轻敲过几响,檀板一打,笙箫管笛便幽幽地和了起来。
幕帘徐启,琪官扮的莘瑶琴袅袅婷婷踱步而出,头戴点翠珠冠,身着蹙金彩绣宫衣,水袖轻扬处,真真是莲步生姿,玉貌花颜。
启唇一唱,那嗓音清越婉转,宛如新莺出谷,又似玉磬击冰,字字句句含着幽怨,直透人心。楼内众人一时屏息,只闻丝竹之声伴着那缠绵悱恻的唱腔,萦绕梁间。待得一阙唱罢,掌声便零星响起,渐渐连成一片,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喝彩。
周显端坐席间,目光落在台上那风情万种的“佳人”身上。
琪官,蒋玉函。
男生女相,颠倒众生,确是名不虚传。
他心中念头微转,思绪便飘向另一处。
石头记旧文里,贾宝玉与此人交情莫逆,竟至于私下助他脱身,逃离忠顺王府的掌控,将其偷偷安置于城外紫檀堡内安家。
但此事最后泄露,惹得忠顺王府长史官亲至荣国府要人。
贾政盛怒之下,那顿好打,几乎要了宝玉半条性命。
此时周显回思前番荣禧堂上,宝玉眼中那淬毒的恨意,牙缝里挤出的“周世兄”,周显面上虽一派温润从容,心底实有不耐。
本待春闱之后再理会这不知深浅的膏粱纨绔,如今这琪官倒送上门来,岂非天赐良机。
若能将此人先巧妙利用,稍加运作,宝玉那厢必然方寸大乱,王夫人也必将心力耗在约束儿子身上,省得她再把心思用在林黛玉身上搅风搅雨,坏了自己的大事。
这桩连环扣,眼下看来,竟是恰到好处的一着妙棋。
他这边暗自计较,盘算着如何不着痕迹展开算计,另一边,秦可卿的目光也牢牢系在台上。
那戏文正演到独占花魁雪塘相救一折,风雪塘边,万公子仗势逞凶。
但见那万公子头戴金冠,锦衣华服,面上却一派骄横戾气。
他扮演的王孙公子,强将莘瑶琴抢至舟中,软硬兼施,百般凌辱。
莘瑶琴抵死不从,哭声凄切,那万公子恼羞成怒,竟喝令恶仆剥去她御寒的锦袄貂裘,仅留素白中衣,生生拖拽到十锦塘畔。
天寒地冻,朔风凛冽,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莘瑶琴瑟缩在冰冷的雪地里,发髻散乱,瑟瑟发抖,宛如一朵即将零落成泥的娇花。
唱词哀婉,声声泣血,诉说着弱质女流面对滔天权势的无助与绝望。
秦可卿望着台上莘瑶琴倒在雪地里的单薄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钻上来,透骨的冰凉。
那被剥去华服、弃于冰天雪地的惨状,哪里是戏文,分明是自己处境的写照。
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昨夜银蝶那不容置疑的传话——
“老爷吩咐,明儿个傍晚,请奶奶务必过去,给老爷问安”
——字字句句,此刻都化作万钧巨石,沉沉压在心头。
宁国府这金碧辉煌的牢笼,与那万公子的画舫又有何异。
自己这所谓的蓉大奶奶,与那任人鱼肉的花魁又有何别。
尊长的威势如同那漫天风雪,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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