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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8节

  秦可卿喉头一哽,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楚直冲上来,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她慌忙垂下螓首,素手紧紧攥着袖中的一方鲛绡帕,悄无声息地按上眼角,那温热的泪珠却已止不住,沾湿了帕子的边缘,也沾湿了指尖。

  便在此时,秦可卿身旁锦杈上,悄无声息多了一位丽人。

  但见其身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头上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

  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正是贾琏之妻,荣国府当家奶奶王熙凤。

  她来的晚了些,故未与周显等人照面,悄然落座于尤氏下首,紧邻着秦可卿。

  王熙凤目光敏锐,瞥见秦可卿螓首低垂,香肩微颤,那攥着帕子的指节用力得泛起青白,便知她正极力压抑悲声。

  王熙凤虽与秦可卿辈分不同,然性情相投,素日颇多亲近。

  她倾身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真切关切:

  “蓉哥儿媳妇,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听戏,倒惹出这些伤心来。”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秦可卿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

  心头万般委屈翻涌欲出,那如跗骨之蛆的耻辱,那昨夜银蝶冰冷传话带来的窒息恐惧——公公贾珍那毫不掩饰的觊觎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每一寸肌肤。

  她唇瓣翕动,几乎要将这灭顶的羞耻与绝望倾吐而出。

  然千金女子矜持羞耻之心,如同沉重枷锁,死死封住了她的口舌。

  此等丑事,关乎名节生死,一旦出口,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她如何能说呢?

  喉间堵得生疼,秦可卿只将那鲛绡帕握得更紧,泪珠儿却越发滚落,砸在膝上葱黄绫棉裙上,洇开点点深痕。

  她勉强抬起泪眼,透过朦胧水雾望向戏台,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细若蚊蚋:

  “让婶婶见笑了……原是侄媳无用,瞧那琪官演的……演的实在太好,这莘瑶琴……命途多舛,身世飘零,受人欺凌……竟至于此……一时情难自已,倒勾起些痴念来……”

  话语断续,语焉不详,只将那戏文人物搪塞作伤心缘由。

  王熙凤见她形容凄楚,泪光点点,那梨花带雨之态,便是女子见了也心生怜惜。

  又听她只扯戏文遮掩,情知必有难言之隐。

  她那双丹凤眼在秦可卿苍白憔悴的脸上扫过,心中已猜度几分宁府那潭深水的污浊,面上却不露分毫。

  只抽出自己一方簇新的松花撒金汗巾子,动作轻柔地替秦可卿揩拭面上泪痕,口中温言劝道:

  “我的好奶奶,快收了这金豆子罢。”

  “你身子素来单弱,哪里禁得住这般伤心。”

  “那些戏文,不过是几个穷酸文人吃饱了撑的,编些苦情段子哄人眼泪、赚些嚼裹罢了。”

  “台上那花魁娘子哭得再惨,下了妆还不是吃香喝辣去?值当你这般掏心掏肺地替古人担忧?瞧瞧,这精心描画的眉眼,都哭花了。”

第37章 脂润粉融掩心乱,锦筵殷勤袖底寒

  王熙凤指尖温热,拭泪的动作既轻且快,带着当家奶奶特有的利落劲儿。

  末了,捏着汗巾子点了点秦可卿微红的眼角:

  “这个样子,若给贵客瞧见,倒显得咱们府里奶奶失了大家体统。”

  “走吧,我陪你到后面我歇息的暖阁里,寻些上好胭脂水粉,重新匀了脸面要紧。”

  “误了待会儿的席面,珍大哥面上须不好看。”

  言毕,王熙凤不由分说,便搀了秦可卿的胳膊,欲要起身。

  秦可卿心乱如麻,浑身无力,只觉王熙凤那温言软语和不容置疑的搀扶,如同溺水时攀住的浮木。

  她既无法吐露实情,亦无力再强撑,只得顺从地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

  “全凭婶婶做主。”

  便借着王熙凤的力道站起身来。

  此时戏台上,卖油郎秦重踏雪寻来,终是救下了奄奄一息的瑶琴。

  笙箫管笛复又悠悠响起,曲调渐转和缓温情。

  台下众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尤氏轻轻抚了抚胸口,偷眼去看贾珍脸色。

  贾珍正看得入神,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板眼,面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仿佛台上的悲欢离合,不过是助兴的消遣。

  贾蓉则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目光在周显和台上琪官之间逡巡。

  唯有周显,余光早已将方才秦可卿那极力压抑的细微动作收入眼底,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微温的香茗。

  暖阁内,戏犹未歇,人各怀肠。

  转眼间,《独占花魁》的锣鼓声歇下最后一缕余音。

  台上珠翠罗绮散了,徒留一片空寂。

  台下众人面上俱浮着几分释然与欣慰之色,仿佛那卖油郎与花魁终成眷属的圆满,也熨平了各自心头的褶皱。

  暖阁内熏笼氤氲着暖香,秦可卿与王熙凤也已悄然回到看台落座,鬓角微松,显是方才走动所致。

  檀板几声脆响,恰似玉珠溅落银盘。

  笙箫笛管蓦地齐鸣,织就一片雍容典雅的新曲,座中寂然,第二出《长生殿》,开了场。

  那丝竹声袅袅婷婷,恍如仙乐自云端飘坠,衬得主看台上贾珍的声音也沾染了几分浮华气息。

  “显兄弟,”

  贾珍侧过身子,向着身旁的周显,面上漾着春风般的和煦笑意。

  “方才这出独占花魁,瞧着可还入眼?”

  周显目光落在台下那初开锣鼓、正铺陈金殿辉煌气象的戏台上,神态疏淡,只微微颔首。

  “琪官技艺,果然名不虚传,”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

  “其表演声情并茂,一举手一投足,皆是章法,怨不得名震京师。”

  贾珍嘴角那缕笑意忽地深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身子又朝周显那边倾近些。

  “岂止是技艺,”

  他压低了声调,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亲昵。

  “琪官此人,色艺双绝,实乃人间尤物。若显兄弟……”

  话语在此处微妙地停顿片刻,贾珍眼光在周显面上逡巡。

  “若显兄弟有意消遣,今日府上晚宴毕了,只管吩咐一声,愚兄便将他送至显兄弟处,秉烛夜谈,彻夜长谈一番如何?”

  他尾音拖得绵长,那“长谈”二字,裹挟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腻气息,直扑人面。

  周显端坐的身形纹丝未动,唯有一层极淡的冷意从他眼底深处缓慢地沁出,仿佛炎夏陡然触到冰壁。

  贾珍话里的机锋,他听得分明。

  琪官蒋玉菡,原是忠顺亲王座下豢养的娈童,这梨园行当,倡优不分,卖艺亦卖身,自古皆然。

  况这高门贵胄之中,狎玩男风,更是流风尚行。

  贾珍此举,无异于将琪官当作一件精美玩物,供他周显“消遣”。

  周显心中顿生一股粘腻的恶寒,如同误吞了半截活泥鳅。

  他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将目光从容地从贾珍脸上移开,投向锣鼓喧天的戏台,仿佛台上那初升的帝王贵妃才是唯一值得他注目之物。

  周显极轻微地摆了摆右手,指尖在锦袍光滑的缎面上拂过,带不起一丝涟漪。

  “珍大哥美意,心领了,”

  他语气淡然,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常事。

  “只是显生性疏淡,于此道,素无半分兴致。”

  “珍大哥若觉有趣,自便便是。”

  贾珍眼波微动,面上那点暧昧的笑意未减半分,反倒像是得了某种了然于胸的答案,轻松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显兄弟果然雅人深致,非我等俗物可比。好好好,那愚兄便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他顺势举起案上温热的茶盏,向周显虚虚一敬,姿态熟稔而从容。

  两人复又将目光投向戏台,口中随意闲话些京师雪景、年节风物,方才那番龌龊提议,仿佛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便散。

  恰在此一刻,《长生殿》第一折的笙箫正悠悠扬起,珠帘微动,一个身影悄然自屏风后转出,径自走向看台角落的空位。

  正是贾宝玉。

  周显眼角余光瞥见那身影,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快得如同蜻蜓点水,瞬间抚平。

  然而这细微的变化,未能逃过贾珍时刻留神的眼睛。

  贾珍心头猛地一跳,暗叫一声“不妙”,立时顺着周显方才视线的方向望去。

  待看清是贾宝玉,他脸上的血色似乎褪了一丝,急忙侧首对周显解释,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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