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9节
“显兄弟,这……宝玉他今日前来,实非愚兄所邀,乃是不请自来。”
“愚兄也未曾料到他会……”
周显面上波澜不起,甚至未曾再看宝玉一眼,只端起自己面前的雨过天青瓷盏,轻轻吹拂着水面浮叶。
“珍大哥多虑了,”
他啜了一口温茶,语气平和得近乎冷淡。
“宁荣二府,同气连枝,血脉相连。”
“宁府摆戏,宝兄弟过来瞧瞧热闹,本是情理中事,何须介怀。”
贾珍哪里会信这轻飘飘的“不必多虑”。
他深知周显来历非凡,府中上下皆不敢稍有怠慢,这宝玉素来行事荒唐不经,此刻跑来,若惹出半点不快,自己前番讨好周显的种种努力岂非尽付东流。
第38章 宝树屈指汗巾皱,梨园忍闻冷语侵
贾珍面上堆起一团更为诚挚的笑意,对着周显拱了拱手:
“显兄弟胸襟似海,愚兄感佩。”
“只是这宝玉年少懵懂,恐搅扰了显兄弟雅兴。”
“显兄弟稍坐片刻,愚兄去去便回,定将他安置妥当。”
说罢,贾珍倏然起身,那锦袍的下摆带起一阵轻风。
他并未出声,只眼角朝着侍立在不远处的贾蓉方向微微一扫。
贾蓉原本垂手恭立,目光随着戏台上唐明皇的袍袖流转,此刻接收到父亲的眼风,浑身一个激灵,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离了自己座次,紧跟在贾珍身后,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步履虽快却极力放轻,犹如两道影子,径直朝着看台角落贾宝玉的新坐处走去。
贾宝玉方才落座,目光尚追随着台上刚刚出场的杨贵妃水袖翩跹的影子,心中正揣摩着琪官此刻扮相的绝妙处,冷不防面前光线一暗,两道人影已至跟前。
他愕然抬头,正对上贾珍那张隐含威压的脸,以及贾蓉侍立一旁略带俯视的眼神。
宝玉心头一跳,慌忙起身,拱手躬身:
“珍大哥安好。”
他行的是晚辈礼,姿态放得极低。
贾珍目光在他身上略微一顿,带着审视的意味,面上却扯出一缕长辈的淡然笑意:
“宝兄弟何时到的?怎么也不遣人先通传一声,我也好让蓉儿前去迎一迎你,免得怠慢了。”
宝玉脸上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摆了摆手:
“珍大哥不必费心。原是我自己临时起意,”
他说着,眼光忍不住又朝戏台方向飘去,带着几分真诚的向往。
“听闻今日琪官在此献艺,实在……实在心向往之,故此不请自来,冒昧叨扰,还望珍大哥恕罪才是。”
他语气诚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
贾珍面上笑意不减,也摆了摆手,那动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自家兄弟,何须如此客气。”
他随即侧身,看似无意实则刻意地将宝玉望向戏台的视线挡了一挡,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三分郑重七分告诫。
“只是今日府上有贵客莅临,愚兄需得在跟前侍候周全,怕是难以分身陪伴宝兄弟了。”
“宝兄弟既来了,便安心在此看戏罢。”
他顿了顿,目光在宝玉脸上停了停,加重了语气。
“请自便。”
这“贵客”二字,如同两枚生硬的石子,落入宝玉耳中。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贾珍却已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去,那锦袍的袍角在他眼前一闪,人已朝着主看台方向去了,步履沉稳,再无丝毫迟疑。
宝玉脸上的笑容僵住,心头涌起一阵涩意,还未及平复,只见方才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贾蓉,脚步轻移,已逼近了一步。
贾蓉面上也已没了往日在他这位宝二叔面前的嬉笑奉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带着明显防备的疏离。
“宝二叔,”
贾蓉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地。
“今日侄儿奉父亲之命,款待贵客,阖府上下皆以稳妥为上。”
“侄儿斗胆,还请宝二叔看在咱们一家骨肉的份上,赏侄儿一个薄面。”
他目光直直地盯着宝玉的眼睛,那眼神锐利,没有丝毫晚辈的恭顺。
“就请宝二叔老老实实坐在这看台上,安安稳稳把这出《长生殿》看完,切莫……生出旁的事端来。”
语毕,他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一股无形的压力迫近。
宝玉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耳根瞬间滚烫,像是挨了一记无影无形的耳光。
他何曾受过这等赤裸裸的、近乎斥责的言语。
尤其还是出自素日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贾蓉之口!
他胸中气血翻涌,声音也陡然拔高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屈辱和愤怒:
“蓉哥儿!你……你这话是何意思?难道我还会在你宁国府中生事不成?我不过是想来听一折琪官的戏罢了!”
他气得嘴唇都有些哆嗦。
贾蓉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冷笑,那笑意冰冷刺骨,与他平日的油滑判若两人。
他并未因宝玉的激动而有半分退让,反而又逼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宝二叔稍安勿躁。荣国府里有什么规矩,侄儿不知,也不敢妄议。”
贾蓉故意停顿,目光扫过宝玉涨红的脸。
“但在我宁国府内,凡来即是客,皆须恪守规矩!规矩二字,重于泰山。”
他微微抬起头,眼神越过宝玉的肩头,望向远处主看台上周显那模糊的侧影,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
“侄儿斗胆再提醒二叔一句:‘谢家宝树,偶有黄叶;青骢骏骑,小疵难免。’”
他收回目光,重新钉在宝玉煞白的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
“这两句箴言,乃是何人所赠,宝二叔心中想必有数。”
“侄儿之父身为贾氏宗族族长,执掌家法,向来公正无私,断不会因亲眷之情便有半分徇私。”
“侄儿是一片好心,请宝二叔——务必自重!”
最后四字,贾蓉咬得分外清晰,如同重锤落下。
言罢,贾蓉再不给宝玉任何辩驳或发作的机会,猛地转过身去,衣袂带风,竟学着贾珍方才的模样,亦步亦趋地追随着父亲的背影而去,姿态恭敬得刺眼。
贾宝玉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当头劈中,浑身僵冷,动弹不得。
方才贾蓉那番话,句句如烙铁,烫在他心上。
“谢家宝树,偶有黄叶……”
那八个字,是前些时日周显当着父亲贾政之面讽刺自己的锥心之语!
此刻却被贾蓉这小辈拿来,当作悬在他头顶的利剑,当作警告他莫要搅扰“贵客”的符咒!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耻辱感,混杂着被至亲族人轻贱背叛的冰冷怒火,如同烧沸的滚油,在他五脏六腑里疯狂地翻腾、灼烧。
贾宝玉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台上唐明皇正与杨贵妃唱到“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那缠绵悱恻的曲调,此刻听来却如同无数细小的讥讽声,钻进他的耳膜,刺得他脑仁生疼。
第39章 汗浸檀椅惊骨冷,霓裳翻作掩伦常
贾宝玉只觉得脸颊滚烫刺痛,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指节死死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皮肉里去。
他万万没想到,贾珍和贾蓉父子竟会为着一个外人,如此罔顾人伦亲情,对他这般威胁折辱。不过是因为那姓周的有钱有势,贾珍父子便如此见钱眼开,趋炎附势,真真不是个东西!
此刻贾宝玉胸中翻江倒海,再看那台上繁华似锦、歌舞升平的《长生殿》,只觉得一片刺目喧嚣,半分看戏的心情也无了。
毕竟贾珍身为贾氏一族族长,手中握着祖宗家法,若真铁了心要寻个由头难为自己,自己往后的日子,只怕难过得很。
这层冰冷的惧意,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这张冰冷的紫檀木椅上,动弹不得。
再说贾珍贾蓉父子,在那边敲打震慑住贾宝玉后,两人步履沉稳地折返主看台。
贾珍面上已恢复了一派春风和气,落座后含笑侧首,对着周显微声道:
“显兄弟莫要分心,只管安心看戏便是。”
“些许小事,愚兄已亲自前去安置妥帖,断不会有半分搅扰。”
他语气笃定温和,仿佛方才只是去处理了一桩微不足道的事务。
周显目光仍落在戏台上,杨妃正唱到“霓裳羽衣”一节,水袖翻飞,姿态万方。
听闻贾珍此言,他并未转头,只极轻微地颌首,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分明的笑意,声音亦是轻淡平静:
“有劳珍大哥费心了。”
仿佛贾珍所言,不过是替他拂去肩头的轻尘。
贾珍亦不再多言,只含笑点了点头。随即两人便都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灯火辉煌的戏台,适才那番言语机锋、暗流汹涌,似乎都随着台上霓裳羽衣的乐声飘散无形。
席间一时只闻丝竹管弦悠扬婉转,伴着琪官那清越缠绵的唱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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