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66节
约三月之前,金陵王家心腹管事,辗转寻到吴有禄。
彼时吴有禄因赌债高筑,被债主逼至绝境。
王家管事许以重金,所求者,唯银库近期存银实数、历年亏空填补之大致脉络、以及库房守卫轮值之薄弱时辰等机密。
吴有禄利令智昏,又自恃身为副主事,接触核心账目名正言顺,遂铤而走险。
其利用职务之便,或趁夜深人静时偷阅秘档,或借盘库之机默记关键数目,更将库丁巡逻路线、换防间隙等守备详情绘图以告。
所得之机密,皆由其长随充当信使,秘密传递于王家在扬州之联络点。
前后数次,共获赃银逾五千两!
为坐实此节,卑职不动声色,一面稳住吴有禄,一面遣人昼夜监视王家在扬州之产业及可疑人员。
果见王家心腹数次秘密抵扬,其行踪与吴有禄传递消息之时间节点,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更有一次,卑职手下冒险潜入其秘密接头之货栈,于夹墙暗格中,搜得吴有禄亲笔所绘之银库守备草图半幅,其上标记清晰,王家印记赫然在目!
此乃铁证如山,不容狡辩。
至此,真相已昭然若揭。
此番银库亏空之惊天秘闻,正是由金陵王家,以重金收买我盐运使司衙门内蠹吴有禄,窃取核心机密,进而密报于朝中,终酿成此番泼天大祸!
王家此举,实乃处心积虑,蛇蝎心肠,欲置我两淮盐政于死地,其心可诛!
吴有禄及其长随,现已由卑职以“贪墨渎职、泄露机密”之罪名,秘密拘押于盐运司衙署死牢,严密封口,绝无走漏风声之虞。
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
只待恩相一声令下,或押解进京,或就地处决……以绝后患。
江南风浪未息,盐商惊魂未定,银库虽暂保无虞,然根基已受重创。
卑职范承宗,自知罪责深重,唯有殚精竭虑,勉力维持局面,静候恩相钧裁,指引迷津。
江南危局,系于恩相一念,伏乞恩相速速定夺,救我等于水火!
卑职范承宗泣血再拜
信纸在钱方正肥厚的手掌中簌簌抖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当看到“金陵王家”、“重金收买”、“铁证如山”时,他圆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豆大的汗珠再次从鬓角滚落,浸湿了官帽的边缘。
烛火跳跃,将他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终于,钱方正猛地将信纸拍在紫檀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王家……好一个王家!”
钱方正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毒蛇噬咬后的怨毒与难以置信。
“就凭他王子腾一个区区京营节度使?就凭他们金陵王家那点日渐式微的根基?也敢……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莫说是他王家,就算是金陵四大家族之首的宁荣二府,如今也不过是徒有其表的纸老虎,内里早就被蛀空了架子,空顶着国公的虚名,早没了当年在太上皇跟前呼风唤雨的威风!”
“就凭他们这几块朽烂的招牌,借他们十个胆子,也绝没这份泼天的胆魄,敢对两淮盐政、敢对丁阁老您……下这等绝户的狠手!”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射出两道精光,死死盯住丁宝贞,语气斩钉截铁:
“背后!这背后必然有开国四王的影子!”
“也只有他们,才有这份狼子野心,才有这份搅动风云的能耐!是他们,在背后给王家撑腰,给王家递刀子!”
丁宝贞一直捻动佛珠的手指,在钱方正吐出“四王”二字时,骤然停顿。
那串紫檀珠子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昏暗中,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被印证后的、更深沉的阴鸷。
丁宝贞缓缓点了点头,动作沉重而缓慢,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跟老夫……想的一样。”
丁宝贞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器。
“东平、南安、西宁、北静……这四家饕餮,果然是贪婪无度,欲壑难填!”
“西海边军,数万虎狼之师握在手里,每年喝兵血、吃空饷、倒卖军械,捞得盆满钵满还不够……如今,竟又盯上了两淮盐政这块天字第一号的肥肉!”
他眼中寒芒爆射,如同淬了毒的针。
“之前是他们躲在暗处,有心算无心,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让咱们……失了一城,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丁宝贞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得如同庙里的怒目金刚,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威压轰然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书房里残留的惊惶气息:
“可如今,牌面都摊开了!大家都在明处了!”
“就凭那群只知在战场上砍杀、在朝堂上倚老卖老的兵鲁子,也敢跟咱们这些在宦海沉浮几十年、在六部九卿的刀山火海里趟过来的人……叫板?”
丁宝贞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冷酷、近乎狞笑的弧度。
“也是时候……该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厉害,什么叫……朝堂倾轧,杀人不见血!”
这冰冷彻骨的话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让钱方正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但他旋即被这股同仇敌忾的狠戾点燃,急切地问道:
“阁老深谋远虑!不知……阁老可已有思路?咱们从何处下手,方能一击即中,打蛇七寸?”
丁宝贞重新靠回椅背,捻动佛珠的手指恢复了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只是眼神更加幽深难测。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砖地上:
“他们能挖咱们的银库老底,咱们……就掀他们的兵营根基!就从……京营入手!”
“京营?”
钱方正略感意外,随即露出思索之色。
“不错,京营。”
丁宝贞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
“四王通过贾家、王家这些旧日勋戚,掌控京营十二万兵马多年,早已视其为禁脔。”
“就凭他们那副贪婪无度的德行,还有贾家、王家那些不成器的子弟操持着具体营务……吃空饷,喝兵血,倒卖军械粮秣,克扣兵卒饷银,甚至……勾结匪类,走私禁物!”
“这些腌臜勾当,他们绝对干得出来!”
“而且,必然干得肆无忌惮,漏洞百出!这些年,不过是仗着开国元勋的余荫和陛下的优容,无人敢深究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咱们只需派出最精干、最可靠的心腹,拿着放大镜去照!”
“从兵部的空额名册,到营中的实点花名;从军械库的账目,到粮秣采买的单据;从将领的私宅田产,到其亲信家眷的奢靡开销……”
“桩桩件件,细细地查,狠狠地挖!老夫就不信,掘地三尺,还找不出几件能要他们命的铁证来!”
钱方正听得连连点头,眼中也燃起兴奋的光芒,但随即又闪过一丝疑虑,谨慎道:
“阁老此计甚妙!京营糜烂,人所共知,查起来确实相对容易。”
“只是……下官斗胆,有一愚见。四王真正的命脉根基,其实不在京营,而在……西海边军!”
“京营油水虽厚,终究在天子脚下,受掣肘颇多。”
“西海天高皇帝远,那才是他们养私兵、蓄死士、攫取泼天财富的真正巢穴!咱们若要打,何不一次把他们彻底打痛。”
“直接瞄准西海下手,岂不更好,若能扳倒他们在西海的根基,那才是真正的伤筋动骨!”
丁宝贞闻言,捻动佛珠的手指再次停下。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钱方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和更深沉的算计:
“西海?”
“钱大人,你想得太简单了。”
“西海,那是四王经营了几代人的铁桶江山!天高路远,关山阻隔。”
“咱们的人若贸然跑去西海查探,无异于羊入虎口,自寻死路!恐怕人还没到地头,消息就已经传到四王耳朵里了。”
“到时候,派出去的人,只会变成西海戈壁滩上的一具无名枯骨,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第221章 铁证谋收兵符柄,遗腹慎防参茸计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话语中透出老辣的政治智慧:
“而京营……则大不相同。”
“其一,它就在京师郊外,近在咫尺,咱们的人手调动、信息传递,都极其便利。其二,也是最重要的,”
丁宝贞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对京营兵权不能控制,早就是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了!”
“只是陛下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借口和契机,去收回这开国勋贵把持多年的兵权。”
“咱们若能在京营上做出些‘惊天动地’的文章来,把四王及其爪牙贪墨渎职、动摇国本的铁证,明晃晃地捅到陛下面前……你说,陛下会如何?”
钱方正的眼睛骤然亮了,恍然大悟:
“陛下……陛下必定龙颜大怒!而且,必定会顺水推舟,甚至……推波助澜!借咱们这把刀,狠狠地砍向四王,名正言顺地收回京营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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