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72节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宝玉脸上,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这世道,没有权势在手,没有银钱傍身,你想逍遥自在,想吟风弄月,想过神仙日子,那简直是痴人说梦,难如登天!”
“宝玉,你也该醒醒了,该为你自己,为你日后的活路好好思量思量了。”
王夫人向前倾了倾身,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听娘一句劝。回来娘舍下这张老脸,去求求老太太,终究老太太还是疼你的。”
“另外娘再去寻寻你舅舅王子腾,他在京营节度使任上,人脉总还有些。”
“咱们上下打点,豁出去些银子,未必不能替你谋一个体面安稳的官身。”
“不拘是虚衔还是实职,哪怕是个小小的闲差,总归是条退路。”
“万一……万一将来府里真有个山穷水尽的那一天,你手里好歹攥着一份朝廷的俸禄,总还能有口安稳茶饭吃,不至于流落街头,冻饿而死啊!”
“安稳茶饭……权势……”
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贾宝玉的心尖上。
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攥住了膝头的锦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巨大的矛盾在他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贾宝玉厌恶官场!发自骨髓地厌恶!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员嘴脸,那些蝇营狗苟的钻营倾轧,那些虚伪的逢迎和冰冷的算计,都让他想起父亲贾政那张永远板着的、充满失望和斥责的脸。
那是一个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污浊泥潭。
然而,另一个画面却无比清晰地强行闯入他的脑海——周显!那个夺走了林妹妹,永远从容自若、高高在上的周显!
在宁荣二府,他是何等风光。
无论是威严的贾母,还是古板的父亲贾政,甚至是素来眼高于顶的东府珍大哥,在周显面前都带着三分客气,七分逢迎。
周显当初不过一个江南解元,尚未授官,便能成为两府座上宾,谈笑风生,指点江山。凭什么?
不就凭着他身后江南周家的滔天权势,凭着他那即将到手的锦绣前程吗!
那一切,是权力赋予周显的桂冠和底气!
这强烈的对比像毒蛇一样噬咬着贾宝玉的心。
他厌恶权力的游戏规则,却无比渴望拥有权力本身!
渴望那种凌驾于众人之上、掌控一切的感觉!
贾宝玉渴望用这权力去证明,去洗刷屈辱,去让那个抢走林妹妹的周显也匍匐在他脚下!他更要让林妹妹看看,让她亲口承认,她当初放弃了青梅竹马的自己,选择了周显,是一个多么愚蠢、多么错误的决定!
这份被压抑太久、扭曲变形的渴望,此刻在王夫人描绘的“安稳茶饭”和“官身”的诱因下,如同浇了油的野火,轰然燃烧起来,瞬间压倒了那点对官场本能的厌恶。
时间在死寂的偏厅里一点点流逝。
王夫人看着儿子低垂的头颅和剧烈起伏的肩膀,心中已不抱多少希望,只余下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她正欲挥手让他退下,却见贾宝玉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布满了挣扎的血丝,但那双总是带着迷惘和抗拒的眸子里,此刻却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和决绝。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却清晰无比的字:
“太太……我……我都听您的吩咐。”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王夫人耳边炸响!
第225章 灵玉无端投宦海,冷眼洞明笑痴顽
王夫人整个人都僵住了,捻动佛珠的手指停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贾宝玉。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个视功名如粪土、被丈夫打板子关禁闭都不肯低头的儿子,这个她苦口婆心劝了十几年都油盐不进的混世魔王,竟然……竟然点头了?答应去谋官了?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岩浆般从心底喷涌而出,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疲惫和怨怼。
她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贾宝玉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热切和希望:
“好孩子!我的好宝玉!你……你终于想通了!你终于长大了!懂事了!”
王夫人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这次不再是委屈的泪水,而是喜极而泣。
“好!好!这样就好!这样娘就是豁出命去,也值了!”
王夫人用力拍着宝玉的手背,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你放心!娘晚一会儿就去荣庆堂找你祖母!老太太最疼你,知道你肯上进,不知要欢喜成什么样!”
“明儿个,娘就备厚礼,亲自去你舅舅府上走一趟!你舅舅在官场上经营多年,门路广,面子足!娘就是跪下来求他,也定要为你谋一个好前程,安排一个体面又实惠的好差事!咱们宝玉,总会有出头之日的!”
偏厅里,沉水香的青烟依旧袅袅。
王夫人拉着贾宝玉的手,絮絮地说着未来的打算,脸上焕发出许久不见的光彩,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身着官服、光耀门楣的景象。
而贾宝玉,则沉默地听着,低垂的眼睫掩盖了眸底深处翻涌的、与这“上进”表象截然不同的、冰冷而扭曲的野心火焰。
几日后的下午,午后日光斜透茜纱,在临窗的软榻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斑。
林黛玉端坐于光影交织处,纤指捏着一枚银针,针尖牵引五色丝线,在细白软缎上细细游走。
那软缎不过巴掌大小,边缘已绣出半圈缠枝莲纹,莲瓣粉嫩,莲叶碧青,针脚细密匀称,显是费了心神。
她微微垂首,一段玉白的颈子自交领中露出,神情专注,唯有长睫偶尔轻颤,泄露出腹中胎动带来的细微不适。
周显斜倚在对面一张铺了秋香色锦垫的圈椅里,手中虽持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流连于妻子身上。
见她又一次因胎动而指尖微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终是放下书卷,声音低沉温醇:
“玉儿,歇一歇罢。太医说过,久坐低头,于你身子无益。”
“这些针黹琐事,交给丫鬟婆子便是,何须你亲力亲为。”
林黛玉闻言抬眸,唇角弯起温婉的弧度,眸中映着暖阳,清澈见底:
“夫君多虑了。妾身整日里被紫鹃她们看得牢牢的,汤水点心一刻不落地奉到跟前,走动几步都怕磕着碰着,若再不给自己寻些事做,岂不成了泥塑木偶,闷也要闷出病来。”
她指尖轻柔地抚过软缎上初具雏形的莲纹,声音愈发柔和。
“这是给孩儿贴身穿的小衣,妾身想亲手绣制。一针一线,皆是心意。孩子初临人世,便能贴着娘亲指尖的温度,总是好的。”
周显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却已孕育着新生命的小腹:
“心意自然要紧,可你的身子更要紧。”
“若觉得无趣,读几页闲书,临几张法帖,或是到院中看看那些新移栽的兰草,都好过这般耗损精神。”
“刺绣最是劳神费眼,你如今不比往常。”
“夫君放心,”
林黛玉放下绣绷,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带着新妇特有的羞怯与坚持。
“妾身省得的。只是偶尔做上片刻,全当消遣。妾身心中有数,不会逞强。”
她顿了顿,复又拿起针线,语气轻快了些。
“况且,看着这小小的衣物在手中渐渐成形,想着它将来裹在孩儿身上,妾身心里便觉得欢喜满足,倒比吃什么补药都强些。”
见林黛玉眉眼间确无倦色,反有几分恬静的愉悦,周显知她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强劝,只微微颔首:
“好吧。只是切记量力而行,莫要累着。”
他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未落回字里行间,只静静看着妻子低垂的侧颜,暖阁内一时只闻窗外偶尔的雀鸣与丝线穿过软缎的细微沙沙声。
暖阁里静了片刻,沉水香的气息在暖阳中愈发沉静。
林黛玉绣完一片莲叶,轻轻咬断丝线,忽而抬眸望向周显,眼底漾开一丝带着趣意的浅笑:
“昨日二姐姐来瞧我,说了半日府里的事,倒有一桩新鲜事,夫君听了,怕是也会觉得有些意思。”
周显放下书卷,眉梢微挑,露出询问之色:
“哦?迎春姑娘说了什么。”
林黛玉将绣绷置于膝上,指尖捻着线头,语气带着一种旁观者的疏离:
“她说,荣国府那边,二舅母使了好大一番力气,又不知托了多少门路,花费了许多银子,竟给宝玉谋了个实缺——工部营缮清吏司的主事。”
周显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化为深思。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圈椅扶手上:
“贾宝玉?”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诞。
“他不是向来最鄙薄仕途经济,视官场如腌臜泥潭,连提一提都觉得污了耳朵。怎么如今倒转了性子,一头扎进这名利场中来。”
“莫不是被什么迷了心窍,或是府里逼得紧了。”
“谁说不是呢。”
林黛玉唇边笑意微冷,带着洞悉世情的清醒。
“他那个人,素来只活在锦绣堆里,吟风弄月,自命清高,何曾识得人间疾苦,更不懂官场倾轧。”
“如今荣国府门庭日颓,他大约是终于明白,没了国公府这块招牌,他贾宝玉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个空有皮囊的纨绔子弟,再无人肯高看他一眼。”
“这才慌了神,想起要去做官了。只是,”
她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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