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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73节

  “未免太晚了些。根基已朽,大厦将倾,他一个从未沾染世务、不通庶务的膏粱子弟,此时入局,不过是徒惹人笑罢了。”

  周显沉吟片刻,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贾宝玉这个人,若论清谈玄理、品评风月,或许还能唬住几个不谙世事的。”

  “可工部主事一职,管的是土木兴建、器用制造,油水极丰,却也最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里面那些积年的老吏,哪个不是人精里熬出来的,滑不留手。”

  “贾宝玉那般不通世故、不谙机变的性子,骤然投身其中,如同赤脚踏入荆棘丛,日后怕是有的苦头要吃。”

  “稍有不慎,便是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

  林黛玉听了,唇角那抹冷意更深:

  “他何止是不通世故,简直是天真得可笑。”

  “生在累世勋贵之家,自幼锦衣玉食,呼奴唤婢,靠的不就是祖辈父辈在官场上一刀一枪搏杀出来的功名爵禄。”

  “他倒好,一面享受着这泼天富贵带来的荫庇,一面又摆出副众人皆浊我独清的姿态,将官场仕途贬得一文不值。”

  “如今靠山倒了,才知世情冷暖,才想起要去捧那‘禄蠹’的饭碗。”

  “岂不知,这碗饭,岂是他这等眼高手低、腹内草莽之人捧得稳的。依妾身看,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周显见她言辞犀利,句句切中要害,不由得抬眼细细看她。

  日光勾勒着她清丽绝伦的侧影,那神情冷静得近乎漠然,与记忆中那个在荣国府寄人篱下、多愁善感的少女判若两人。

  他忽然低笑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夫人这话,未免太过锋利了些。”

  “他终究是你嫡亲的表兄,自幼一处长大的情分。”

  “你这般评断,倒像是积怨已深。”

  林黛玉闻言,眸光流转,倏地落在周显脸上,那眼中的冷意瞬间如冰雪消融,化作一泓春水,漾开狡黠而温软的笑意。

  她放下绣绷,身子微微倾向周显,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妾身若是在这里夸他品性高洁、前途无量,夫君心里才该不痛快吧。”

  林黛玉眼波盈盈,仿佛含着星子。

  “妾身如今心里眼里,都只有夫君一人。贾宝玉,不过是妾身幼时寄人篱下,孤苦无依时,一个无可奈何的玩伴罢了。”

  “若我父亲尚在,以他老人家的眼光,也不会看得上那般不务正业、只知在内帷厮混的纨绔子弟。”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依恋。

  “夫君胸怀丘壑,有经天纬地之才,难道还要跟妾身这点小女儿家的陈年旧事计较不成,妾身说那些话,不过是觉得他那番前后颠倒的行径,着实滑稽罢了。”

  周显被她这忽如其来的娇嗔与剖白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他伸出手,指尖在她光滑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力道带着亲昵的责备:

  “胡说。我的气量,在你心中便是如此狭小么。”

  话虽如此,周显眼底却无半分愠色,反被那盈盈眼波熨得一片温软。

  林黛玉顺势将微凉的手放入周显宽厚温暖的掌心,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像小猫的爪子,带着十足的亲昵与信赖:

  “妾身自然知道夫君胸襟如海。只是方才见夫君神色,忍不住就想逗一逗夫君。”

  她笑意温婉,如初绽的玉兰。

  “好了,夫君莫要再打趣妾身了。妾身跟夫君在一起,琴瑟和鸣,万事安稳,此生足矣。那些旧日的人,旧日的事,不过是偶尔提及的闲话,风过无痕罢了。”

  周显感受着掌心那微凉细腻的触感,看着她眼中全然的澄澈与安然,心中最后一丝因提及贾宝玉而起的微妙波澜也彻底平息。

  他反手将林黛玉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进自己掌心,另一只手抬起,指腹轻柔地拂过她光洁的额头,随即俯身,一个温热的、带着怜惜与珍重的轻吻,如羽毛般落在她的额间。

  “什么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周显低沉的声音在林黛玉耳畔响起,带着无可奈何的宠溺,还有一丝尘埃落定般的满足。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鼻尖萦绕着林黛玉发间淡淡的冷梅幽香,目光落在林黛玉因羞赧而微微泛红的耳根上。

  “只盼着你安心养胎,少劳些神。这孩子,有你这份心意,已是他的福分。”

  林黛玉闭了闭眼,感受着额间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如同烙印,直熨帖到心底最深处。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柔如叹息,带着全然的放松与依赖。她将脸颊在他温热的手掌边轻轻蹭了蹭,像一只终于寻到归处的倦鸟。

  窗外的日光似乎也柔和下来,暖阁内一片静谧,只有两人交握的手,和彼此间无声流淌的脉脉温情。

  那些关于荣国府的兴衰,关于贾宝玉仕途的荒唐,此刻都成了遥远的背景,被隔绝在这方只属于他们的宁静天地之外。她重新拿起那方小小的绣绷,指尖抚过柔软的缎面,心中一片澄澈安宁。

  针线穿梭间,是对腹中孩儿的期许,更是对眼前这份稳稳握在手中的、触手可及的幸福的无声描摹。

  傍晚,暮色沉沉压入丁府书房,檐角铁马被风拨动,单调的轻响衬得室内死寂。沉水香浓得化不开,混合着墨与纸的陈腐气息,沉沉压在人心头。

  烛火在紫檀书案上跳跃,将内阁次辅丁宝贞沟壑纵横的脸映得半明半暗,浑浊的老眼在阴影里闪烁着鹰隼般锐利的光。

  他对面,户部尚书钱方正肥胖的身躯陷在太师椅中,圆脸上油汗涔涔。

  丁宝贞捻动油亮的紫檀佛珠,动作不疾不徐,只有指腹与冰冷珠子摩擦发出的细微“嗒、嗒”声规律地响着。

  他眼皮微撩,目光如淬了毒的针,刺向钱方正。

  “京营那边,查得如何了。”

  丁宝贞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器。

第226章 丁公巧布天罗网,宝玉愚攀富贵梯

  钱方正猛地坐直了些,掏出一方汗巾擦了擦鬓角,眼中燃起一丝亢奋的光芒。

  “阁老放心,正如您所料,那四家饕餮在京营经营百年,行事早已肆无忌惮,毫无顾忌!倒卖军械、克扣军需、吃空饷、喝兵血……桩桩件件,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他肥厚的手掌激动地拍在紫檀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眼下咱们的人已锁定了好几处要害!特别王子腾的亲信掌控的营头,还有那几个与四王府邸走得极近的实权将领的营头!”

  “证据链正在收拢,只待最后几处关键铁证完备,就能……就能动手了!”

  丁宝贞缓缓点头,浑浊的眼底寒芒爆射。

  “好。记住,老夫要的是铁证!如山之铁证!要能砸到御前,让陛下看了就龙颜大怒,让四王百口莫辩的铁证!”

  “是!阁老深谋远虑!下官明白!定不负阁老所托!”

  钱方正霍然起身,对着丁宝贞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重新坐下,捻动佛珠的手指恢复了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只是眼神更加幽深难测。

  沉吟片刻,钱方正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鄙夷与算计的神情,压低声音道:

  “阁老,还有一事,下官觉得……或许是个顺手牵羊的机会。”

  “讲。”

  丁宝贞眼皮未抬。

  “荣国府那个……那个之前跟下九流戏子厮混、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的贾宝玉,”

  钱方正语气里满是轻蔑。

  “前些日子,荣国府和王子腾一起,竟给这废物点心在工部营缮清吏司,谋了个主事的实缺!”

  丁宝贞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冷酷、近乎狞笑的弧度。

  “贾宝玉?那个在宁国府跟戏子搞出腌臜事、累得阖府清誉扫地的纨绔?他也能做官?工部营缮司……哼,油水倒是不小的地方。”

  “王子腾倒是舍得下本钱,给他这不成器的外甥铺路。”

  “正是此子!”

  钱方正凑近了些,眼中闪烁着狠戾的光芒。

  “下官想着,金陵四大家族——贾、史、王、薛,向来同气连枝,互为表里,效忠四王多年,早就是一丘之貉!这次咱们既然要掀四王的根基,何不……搂草打兔子,连带着把这荣国府的脓疮也一并挤了。”

  “贾政那个腐儒,虽无能,倒还守着点酸文人的清高,不贪不占,咱们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拿住他的把柄。可这贾宝玉……”

  他嗤笑一声,带着十足的把握。

  “这种被惯坏了的膏粱纨绔,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最是好拿捏!只要稍微给他点甜头,抛点诱饵,不怕他不动心!”

  丁宝贞重新靠回椅背,闭目养神沉思起来。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和漠然:

  “你的想法,倒与老夫不谋而合。贾家……气数早尽了。”

  他浑浊的老眼睁开一条缝,寒光如冰锥。

  “贾宝玉这种货色,骤然得了官职,如同稚子怀金行于闹市。”

  “工部营缮司,管的是土木兴建、器用制造,这里面的水有多深,油花有多厚,岂是他一个只知在内帷厮混、吟风弄月的废物能把握的。”

  “只要咱们的人,扮作豪商也好,勋贵子弟也罢,稍加引诱,许以重利,或设个不大不小的局……”

  丁宝贞顿了顿,指腹重重捻过一颗冰凉的紫檀珠子,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他只要敢伸一根手指头,碰了不该碰的银子,拿了不该拿的好处,那就是他的末日!”

  “到时候,铁证如山,捅到都察院,便是王子腾也保不住他!”

  “正好,用他这颗贾家‘凤凰蛋’的人头,给咱们的京营大案再添一把火!让天下人看看,依附四王的这些勋贵蛀虫,是何等贪婪无度,何等不堪!也让太上皇看看,他倚重的开国勋贵之后,都是些什么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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