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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80节

  做完这一切,他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拿起筷子,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一口,一口,将食盒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饭菜是什么滋味,他全然不知。他只是像一个完成最后仪式的囚徒,安静地履行着程序。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王子腾吹熄了烛火,在冰冷的床榻上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殿顶模糊的藻井轮廓。没有辗转反侧,没有悲泣哀叹,只有一片死寂的等待。

  等待黎明的到来,等待自己生命终点的降临。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乾清宫内弥漫着早膳的清粥小菜香气。

  垂拱帝身着常服,正慢条斯理地用着一碗碧粳米粥。

  鎏金兽炉里沉水香的青烟笔直上升,殿内一片祥和宁静。

  司礼监掌印太监夏守忠脚步无声地趋近御座旁,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启奏陛下,王子腾,于今日凌晨……自尽了。”

  垂拱帝执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将一勺粥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

  垂拱帝放下银勺,拿起旁边温热的汗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

  “哦?”

  垂拱帝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可留下什么话?”

  夏守忠的头垂得更低:

  “回陛下,王子腾……留下了一份血书。”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明黄锦缎包裹的物事,双手高举过头,呈递上去。”

  “奴婢已查验,确系王子腾亲笔,以……以指血书写于其贴身中衣之上。”

  垂拱帝这才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那个锦缎包裹上。

  他并未立刻去接,而是又拿起汗巾,慢悠悠地将每一根手指都擦拭了一遍,仿佛要拂去什么看不见的尘埃。

  做完这一切,他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锦缎。

  “呈上来。”

  他声音依旧淡漠。

  夏守忠连忙上前几步,将包裹放在御案一角,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锦缎。

  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细棉中衣,前襟处,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字迹,密密麻麻,带着一种惨烈的气息扑面而来。

  字迹扭曲颤抖,笔画时而断续,显是书写之人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内心的煎熬。

  垂拱帝身体微微前倾,玄色常服的袖口拂过光滑的紫檀御案。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那斑斑血字:

  罪臣王子腾泣血顿首百拜于吾皇万岁陛下御前:

  罪臣蒙陛下天高地厚之恩,委以京营节度使重任,本应忠君体国,整军经武,以卫社稷,拱卫京畿。

  然罪臣利欲熏心,鬼迷心窍,辜负圣恩,贪赃枉法,渎职失察,致使京营糜烂,纲纪废弛,犯下十恶不赦之滔天重罪!

  罪臣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唯有一死以谢陛下,以谢天下!临死之前,泣血陈情,伏乞陛下明鉴:

  其一,罪臣执掌京营十二万兵马期间,贪墨成性,大肆虚报兵额,侵吞空饷!

  仅奋武、扬威、振威三营,经罪臣默许及亲信操持,历年虚报兵额累计已逾六千之数!年侵吞国帑白银不下十五万两!

  此乃喝兵血,蚀国本,动摇军心之巨恶!账册虽经粉饰,然若彻查兵部存档与各营实发名册,必露马脚。此乃罪臣第一大罪!

  其二,罪臣胆大包天,指使亲信部将吴大勇、郑彪等,将京营武库所储刀枪、弓弩、甲胄,乃至神机营淘汰之火铳、火药等军国重器,通过京郊黑市牙行,倒卖于地方豪强、山野匪寨,甚或……资于外敌!

  此等行径,实乃祸国殃民,资敌叛国之逆举!罪臣有查获之军械为证,有黑市牙人供词画押可凭!

  倒卖所得巨额赃银,尽入罪臣及王家私囊!此乃罪臣第二大罪!

  其三,罪臣纵容乃至指使麾下将领,层层盘剥士卒粮饷,中饱私囊!

  致使营中士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怨声载道,军心涣散。

  每逢严冬,冻毙士卒之事时有发生,其状惨不忍睹!此乃自毁长城,动摇国本!罪臣有冻毙军卒家眷泣血状纸为凭!此乃罪臣第三大罪!

  其四,罪臣为掩盖罪行,结党营私,任用私人,将京营要害职位尽委于王家子弟及心腹,把持营务,堵塞言路,欺上瞒下!

  凡有不从或欲举报者,轻则罢黜,重则构陷,乃至暗中加害。京营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此乃罪臣第四大罪!

  其五,罪臣为维系权势,巩固私利,不惜勾结地方,强占军屯田地,纵容家奴横行,鱼肉百姓,民怨沸腾!

  致使京畿之地,怨声载道,有损天家威仪,动摇国朝根基!此乃罪臣第五大罪!

  京营乃拱卫京师之铁壁,天子亲军,帝国命脉所系!

  罪臣身为节度使,上不能报效君恩,下不能抚恤士卒,反而贪墨渎职,倒卖军械,盘剥兵血,结党营私,强占民田……桩桩件件,皆非寻常贪渎,实乃动摇国本、危及社稷之重罪!

  罪臣之行径,已成人神共愤之巨蠹!京营卫戍重地,国之柱石,竟被罪臣蛀蚀至此,实乃塌天大祸!罪臣每思及此,肝肠寸断,愧悔无地!

  罪臣深知,陛下宽仁,然国法如山!罪臣之罪,罄竹难书,虽万死亦难辞其咎!

  今大厦倾颓,东窗事发,皆因罪臣一人之过!

  所有罪责,皆系罪臣蒙蔽圣聪,欺瞒上官,独断专行,一手遮天所致!

  与旁人无涉!此皆罪臣之奸狡,罪该万死!

  罪臣今以残躯贱命,伏惟自尽于宫禁之内,非敢畏罪,实乃自知罪孽深重,无颜立于天地之间,亦无颜再见陛下天颜!

  唯愿以此一死,稍赎罪愆之万一。

  临绝命泣血,恳请陛下:

  念罪臣伏诛,或可稍息天怒。

  罪臣所犯,皆系一人及王家不肖子弟之恶,恳请陛下法外开恩,罪止罪臣一身!

  王氏阖族老幼妇孺,实属无辜。

  万望陛下垂怜,留其性命,使其有颜苟活于世,延续宗祠香火。

  此乃罪臣濒死泣血之哀恳,九泉之下,亦感念陛下浩荡天恩!

  罪臣王子腾绝笔。

  血书至此终结。

  最后一个字拖曳出长长的、无力的血痕,仿佛耗尽了书写者最后一丝生命。

  垂拱帝的目光在那“所有罪责,皆系罪臣蒙蔽圣聪,欺瞒上官,独断专行,一手遮天所致!与旁人无涉!此皆罪臣之奸狡,罪该万死!”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深深的讥诮。

  果然如此。

  断尾求生,壁虎尚且懂得,何况那盘踞百年的四王。

  王子腾这枚弃子,最终被榨干了最后一点价值——用他的命和全族的安危,换一份将所有罪责彻底揽下、将四王摘得干干净净的血书。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恳请陛下法外开恩,罪止罪臣一身!”和“留其性命,使其有颜苟活于世”的字句上。

  那“有颜苟活”四字,血迹似乎格外深重,透着一股绝望的哀求。垂拱帝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御案上轻轻划过。

  斩草除根?不,现在还不是时候。一个背负着滔天罪名、阖族性命悬于自己一念之间的王家,比一个彻底消失的王家,有时更有用。

  留下他们,便是悬在四王头顶的一把剑,提醒着他们今日的代价,也为自己日后可能的动作,埋下一个伏笔。

  殿内一片沉寂,只有沉水香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夏守忠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偷眼觑着皇帝的脸色。

  良久,垂拱帝缓缓将那份浸透鲜血的中衣放下,重新叠好,覆盖上明黄锦缎。

  他身体向后,靠在了宽大的御座靠背上,玄色常服的十二章纹在透过高窗的晨光中流淌着沉凝的光泽。

  他微微阖上双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小憩片刻。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掌控一切的快意,如同温热的泉水,正缓缓流淌过他的四肢百骸,熨帖至极。

  京营的兵权,终于要彻底收回了。

  丁宝贞这把刀,磨得正利。

  王子腾的血,将成为清洗京营最好的祭旗。四王……经此重创,元气大伤。这盘棋,他稳坐钓鱼台,已然胜券在握。

  “夏守忠。”

  垂拱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静无波。

  “奴婢在。”

  夏守忠连忙躬身应道。

  垂拱帝淡然询问。

  “王子腾自尽,必然是四王启动宫中暗线传讯了,你应该都查清楚了吧。”

第232章 血书终局垂拱肃,毒计连环姑侄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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