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84节

　　“眼下王子腾成了罪魁祸首，王家成了逆党，王夫人为了自保，更为了保全贾宝玉的官位前程，必然要竭尽全力与王子腾、与王家撇清一切干系。这才是常理。”

　　“正是如此。”

　　王熙凤点头，这正是她最大的疑惑。

　　“可既然要撇清，她为何还要费尽心机替王家保管财物产业。这不是授人以柄，更加撇不清了么。”

　　“问得好。”

　　周显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了然笑意。

　　“这就是她高明且狠毒之处了。你想想，若我一时心软，或是看在你的情面上，真应承下来，代为保管了这些‘罪产’。然后，你猜王夫人会做什么。”

　　王熙凤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脸色渐渐变了：

　　“她……她会立刻反手告发。”

　　“不错。”

　　周显的声音冷冽如冰。

　　“她会第一时间跳出来，向朝廷告发，声称她大义灭亲，发现侄女王熙凤伙同外人周显，暗中窝藏转移王家罪产！届时，局面会如何。”

　　王熙凤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惊骇：

　　“如此一来，她不仅抢先一步彻底撇清了自己与王家的干系，彰显了她的‘大义’，还顺带着……把叔叔你也拖下了水。”

　　她想起王夫人对周显因林黛玉而产生的积怨，恍然大悟。

　　“她和宝玉本就因林妹妹之事，对叔叔你心怀不满，这正是一举两得，既报复了你，又替宝玉保住了官位！”

　　周显微微颔首，眼神锐利如刀：

　　“这只是其一其二。其三，也是最阴毒的一箭，是冲着你，和你腹中的孩儿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王熙凤隆起的小腹上，带着一丝冰冷的怒意。

　　“只要你被坐实了协助罪臣窝藏财产的罪名，无论真假，这污名你都背定了。”

　　“顶着这样的罪名，你这腹中的孩儿，即便生下来是男丁，天然就失去了继承荣国府爵位的资格！一个罪妇之子，如何能承袭国公门楣。”

　　周显顿了顿，看着王熙凤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句道。

　　“如此，她们二房不费吹灰之力，既能保住贾宝玉的官位不被王家牵连，又能稳稳拿到荣国府的爵位继承权，还顺带报复了我。这，才是一石三鸟的绝户计。”

　　王熙凤听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死死攥紧了周显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这种事情，她绝对干得出来……好毒的计策！”

　　随即她又想到一点，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可我二婶……王家的太太是知道内情的啊。只要朝廷审问，她必定会供出她是把王家产业给了姑母，姑母她也脱不了干系啊！”

　　周显冷笑一声，眼神如同淬了寒冰：

　　“所以，我敢笃定，王夫人此刻，必然已经在安排如何将你那二婶——王家太太，彻底灭口了。只有死人，才能永远闭嘴。”

　　“只要她死了，这件事就彻底死无对证。”

　　“到时候，王夫人抢先告发在前，先声夺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再如何辩解，都只会被当成是罪妇的狡辩攀咬，无人会信。她反而能落个‘大义凛然、被侄女蒙蔽’的名声。”

　　这环环相扣的毒计，让王熙凤一阵天旋地转，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若非周显点破，她此刻恐怕已懵然不知地踏入了这万劫不复的陷阱。

　　“好险……好险……”

　　她喃喃道，心有余悸地靠在周显肩头，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力量。

　　“叔叔，若非有你……我这次……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既然如此，我回去便直接回绝了她，就说叔叔你不愿招惹是非，严词拒绝了此事！让她这毒计直接胎死腹中！”

　　出乎王熙凤意料，周显却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锐利光芒。

　　“不，”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别回绝。就按她的计划来。”

　　王熙凤愕然抬头：

　　“叔叔。这……这是为何。”

　　她完全无法理解。

　　明知是火坑，为何还要往里跳。

　　周显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听我的便是。我自有妙计。不仅要将计就计，还要让她搬起石头，砸她自己的脚。”

　　他看着王熙凤依旧困惑却渐渐安定下来的眼神，知道她对自己的信任已然压过了疑虑。

　　他俯身，在王熙凤耳边低声细语起来，将心中筹谋的应对之策，一一道出。

　　王熙凤凝神听着，起初眉头紧蹙，渐渐舒展开来，眼中时而闪过惊诧，时而流露出恍然，最终化为一种心领神会的决断。

　　她对周显有着近乎本能的信赖，深知他智计深远，绝不会害她与腹中骨肉。

　　“……明白了么。”

　　周显交代完毕，低声问道。

　　王熙凤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焕发出当家奶奶的果决神采：

　　“叔叔放心，我记下了。必不误事。”

　　“好。”

　　周显颔首，又叮嘱了几句保重身体的话，这才起身。

　　王熙凤也由平儿扶着站起，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显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身影无声地消失在门帘之外。

　　王熙凤目送他离开，

　　手轻轻抚上小腹，那里是她在惊涛骇浪中最珍视的依靠。她深吸一口气，对平儿道：

　　“去，准备车马回府。另外，让心腹之人，按叔叔方才交代的去办，要快，要隐秘。”

　　平儿肃然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

　　史家胡同的别院重归宁静，仿佛方才那番关乎生死存亡的密议从未发生。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王熙凤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带着一种风雨欲来前的沉静与坚毅。

　　暮色沉沉压入丁府书房，檐角铁马被风拨动，单调的轻响衬得室内死寂。

　　烛火将内阁次辅丁宝贞沟壑纵横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户部尚书钱方正坐在丁宝贞对面，声音带着一丝焦躁。

　　“这王子腾，”

　　钱方正的声音干涩嘶哑，打破了沉寂。

　　“死得倒是干脆利落，血书上把所有烂账都揽到了自己头上，把四王摘了个干净……”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不甘。

　　“如此一来，咱们想把京营这把火烧到四王身上，怕是难了。线……算是彻底断了。”

　　丁宝贞眼皮未抬，捻动油亮紫檀佛珠的动作不疾不徐，只有指腹与冰冷珠子摩擦发出的细微“嗒、嗒”声规律地响着。

　　半晌，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冷酷的弧度，近乎狞笑。

　　“难？”

　　丁宝贞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器。

　　“四王以为丢出王子腾这颗弃子，再让他写份血书顶罪，就能金蝉脱壳，从此高枕无忧。痴人说梦。”

　　他浑浊的老眼在烛光阴影里闪烁着鹰隼般锐利的光。

　　“钱大人，你难道没留意今日宫里的动静？”

　　钱方正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停顿，脸上掠过一丝惊疑：

　　“动静？阁老是指……”

　　“今日清晨王子腾刚在养心殿偏殿自尽，”

　　丁宝贞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淬了毒的针，刺向钱方正。

　　“下午，宫中便以雷霆之势，处置了一批内侍宫女。”

　　“司礼监、御马监、尚衣监……皆有涉及。”

　　“动作之快，下手之狠，你难道不觉得蹊跷？”

　　钱方正肥胖的身躯在太师椅里挪动了一下，圆脸上的油汗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