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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85节

  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加快了速度,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随即猛地抬头,露出醍醐灌顶的神情:

  “阁老的意思是……四王在宫中有眼线!是四王的人给王子腾递了催命符!陛下这是……这是故意在钓鱼?借王子腾之死,引蛇出洞?”

  丁宝贞微微颔首,浑浊眼底的寒芒更甚:

  “不错。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王子腾这一死,看似替四王斩断了线索,实则将他们埋藏在宫闱深处的钉子,彻底暴露在了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得如同庙里的怒目金刚。

  “你是陛下,你会怎么想?手握京畿兵权的开国四王,不仅在京营里喝兵血、倒卖军械,竟还将手伸进了大内,在禁宫之中安插耳目!这……意味着什么?”

  钱方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连肥胖的身躯都打了个不易察觉的寒噤。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意味着……意味着他们其心可诛!意味着陛下必然龙颜震怒!这……这比京营贪墨更犯忌讳!陛下绝不会就此罢手,必定要……要接着收拾四王,将他们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正是此理。”

  丁宝贞重新靠回椅背,捻动佛珠的手指恢复了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只是眼神更加幽深难测,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原本,老夫想着扳倒了王子腾,将京营兵权从四王手中夺回,陛下目的已达,京营这桩大案,基本也就到此为止了。”

  “毕竟,牵扯太广,陛下也要权衡。可四王……”

  他嘴角那抹冷酷的弧度加深了。

  “偏偏沉不住气,急不可耐地让王子腾这么早就‘畏罪自尽’了。”

  “他们这是自乱阵脚,自掘坟墓!他们以为断尾求生,却不知断尾溅出的血,反而暴露了藏得更深的毒蛇。”

  “那这出戏,自然又能继续唱下去了,而且,能唱得更大,唱得更精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钱大人,你立刻从户部抽调一批人。要最精干、最可靠、最善于盘查账目、追踪钱粮流向的能吏老手。此事要密,人手要绝对可靠。”

  钱方正一愣,脸上涌起疑惑:

  “抽调盘账高手?阁老,这是为何?京营的账目罪证,咱们不是已经掌握得七七八八,足以钉死王子腾了吗?”

  丁宝贞眼中寒光爆射,如同淬了毒的冰锥:

  “钉死王子腾有何用。我们的目标,从来都是他背后的四王!”

  “四王与京营那些将领,必然不会有明面上的往来书信,所有勾连,必是通过王子腾单线操控。”

  “但京营每年几十万两的油水,那些喝兵血、吃空饷、倒卖军械得来的泼天财富,最终流向何处?难道会凭空消失不成!”

  “它们必然要输送到四王府上,变成他们的金山银山,变成他们蓄养私兵、结交党羽的资本!”

  他枯瘦的手指在书案上重重一划:

  “我们要做的,就是顺着京营那些烂账流出的银子,顺藤摸瓜,深挖细查!”

  “从那些将领及其亲眷的私宅田产、奢靡开销,从他们经手钱庄、商号的异常周转,一笔一笔,给老夫挖!掘地三尺地挖!”

  “老夫就不信,这银子长了翅膀会飞!它们最后,绝对能挖到东平、南安、西宁、北静四座王府的库房里去!”

第235章 魇胜阴施孙氏殒,釜薪暗抽四王危

  丁宝贞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到那个时候……人证物证,铁证如山!坐实了他们不仅贪墨渎职,更侵吞国帑,动摇国本!”

  “四王就算不死,也得被咱们整个半死!剥掉他们一层皮,敲断他们几根骨头!看他们还如何在这朝堂之上,呼风唤雨!”

  钱方正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燃起兴奋的光芒,对丁宝贞环环相扣的狠辣算计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霍然起身,对着丁宝贞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高!阁老此计实在是高!釜底抽薪,直指要害!下官明白了!下官这就去办!定挑选最得力的人手,将京营那些赃款的来龙去脉,查个水落石出!定不负阁老所托!”

  丁宝贞疲惫地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回椅背,仿佛刚才那番杀机四溢的谋划耗尽了心力,只剩下一具在烛影里沉浮的苍老躯壳。

  钱方正不再多言,躬身领命,转身,肥胖的身影带着一种决然的杀气,迅速融入了门外更深的、如同泼墨般的夜色之中。书房里只剩下丁宝贞一人。烛火跳跃,将他孤峭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挂满字画的墙壁上。

  他重新拿起那串紫檀佛珠,一颗颗捻过,指尖冰凉。浑浊的老眼盯着跳跃的烛芯,那幽深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看到了京营糜烂账簿下隐藏的银钱脉络,看到了四王惊怒交加却终将坠入深渊的脸。

  深夜,京郊。

  远离官道与人烟的荒野深处,一座孤零零的宅院如同蛰伏的凶兽,沉默地蹲踞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院墙高大而陈旧,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凄冷的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摩擦声。

  宅子没有一丝灯火,黑黢黢的门窗像空洞的眼窝,透着一股死寂的阴森。唯有宅子深处一间偏僻的厢房,从厚重的窗板缝隙里,漏出一线微弱摇曳、诡谲莫名的昏黄光晕。

  厢房内,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气味——劣质檀香的甜腻、陈年朱砂的腥锈、灯油燃烧的焦糊,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土腥与腐朽气息。这里被布置成了一个简陋却邪气森森的法坛。

  法坛中央,一张褪了色的破旧供桌上,铺着一块画满扭曲符咒的肮脏黄布。布上血迹斑斑,新旧交叠,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黄布之上,供奉着一尊尺余高的神像。那神像非佛非道,面目极其狰狞可怖:青面獠牙,怒目圆睁,三头六臂各持骷髅、毒蛇、钢叉等凶戾法器,通体漆成暗沉的黑绿色,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择人而噬。

  神像前,摆放着五个粗糙的陶碗,碗中盛着浑浊的菜油,五根粗短的灯芯浸泡其中,点燃着五簇幽蓝跳跃、忽明忽暗的火焰——这便是所谓的“五鬼灯阵”。

  供桌四角,各插着一面三角形的小幡。幡是惨白的麻布制成,上面用腥红的朱砂画着更加扭曲怪异的符箓,如同凝固的血泪。

  桌面上,散乱地堆放着各种施法之物:一叠裁剪粗糙的黄色符纸;一碟研磨得不够细腻、色泽暗沉的朱砂;一支秃了毛的旧毛笔;几根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干枯发黑的人形草根。

  最刺眼的,是一个用惨白宣纸粗糙扎成的小人,约莫半尺高,心口位置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正是王子腾那位尚在王家府邸中被圈禁的结发夫人孙氏的名讳。

  纸人身上,还缠绕着几根发丝。

  主持这场阴邪仪式的,是一个身形矮小佝偻的老妇人。

  她便是京城勋贵圈子里颇有些“名声”,常出入深宅内院为人“解灾”、“祈福”,实则最擅魇胜诅咒之术的马道婆。

  此刻,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的青缎道袍,袍子上沾染着不明污渍。

  花白稀疏的头发在脑后胡乱挽成一个鬏,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别住,几缕散发油腻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劈斧凿,一双三角眼浑浊昏黄,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到诡异的光芒。

  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着,念念有词,露出几颗发黑的残牙。

  马道婆枯瘦如鸡爪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刃口却磨得异常锋利的旧剪刀。左手则死死按着供桌上那个写着王夫人名讳的惨白纸人。

  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五盏幽蓝跳跃的鬼火,口中咒语声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如同夜枭啼哭:

  “天灵灵,地灵灵,五方鬼帝听分明!三魂渺渺归地府,七魄荡荡赴幽冥!……敕令疾!”

  最后一个字如同裂帛般嘶吼而出!她手中的锈剪刀,带着一股狠绝的戾气,猛地朝那纸人的心口位置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锋利的剪刀尖轻易刺穿了脆弱的宣纸,深深扎入纸人的胸膛。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五盏幽蓝的鬼火猛地剧烈摇晃起来,火苗“呼”地窜高了半尺,颜色瞬间变得惨绿,发出“噼啪”的爆响!

  整个法坛的光线陡然变得绿惨惨一片,将马道婆那张扭曲狂热的老脸映照得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一股阴风不知从何处卷起,吹得四角的白色符幡猎猎作响,供桌也仿佛在微微震颤。

  马道婆对这一切恍若未见,她眼中只有那个被刺穿的纸人。

  她拔出剪刀,带起几片破碎的纸屑,接着又狠狠扎下!再拔出!再扎下!动作机械而疯狂,口中尖利的咒语如同毒蛇的嘶鸣,连绵不绝:

  “穿你心!裂你肺!断你肠!散你魂!……阴司路上莫回头,血海深仇今日报!……急急如律令!”

  每扎一下,那五盏鬼火就窜动得更加狂乱,绿光映在墙壁上,仿佛无数鬼影在张牙舞爪。

  空气中那股混合的怪味更加浓烈,令人窒息。

  在这片鬼气森森、光怪陆离的法坛角落阴影里,静立着一个身影。

  她穿着一身深色不起眼的棉布衣裙,外面罩着一件连帽的黑色斗篷,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正是荣国府二房的当家太太,王子腾的亲妹妹,王夫人。

  王夫人一动不动,如同石雕。帽檐下的阴影里,她的目光冰冷地追随着马道婆每一个癫狂的动作,听着那剪刀刺穿纸人发出的每一次“噗嗤”声,看着那五盏跳跃的惨绿鬼火。

  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和……决绝。

  宽大斗篷下,王夫人静静看着眼前的诅咒仪式。

  为了儿子宝玉的前程,为了二房在荣国府的地位不至于被王家这艘沉船彻底拖入深渊,她必须斩断一切可能危及宝玉的隐患。

  王家太太,她的亲嫂子,知道太多内情,尤其是那些关于王家产业转移的隐秘。

  只有死人,才能真正地闭嘴,才能让那些秘密永远埋葬。

  王家已是弃子,嫂子……也只能是弃子中的弃子。

  马道婆的魇胜之术,是她所能想到的、最隐蔽也最“干净”的解决方式。

  此时马道婆的咒语声愈发尖利急促,如同无数细针扎入耳膜。她扎向纸人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那惨白的纸人早已被扎得千疮百孔,破烂不堪,心口位置更是被戳成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

  五盏鬼火燃烧到了极致,绿光炽盛得仿佛要将整个房间吞噬,灯油在碗中剧烈地沸腾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瘆人声响,浓黑的油烟混合着刺鼻的焦糊味升腾而起。

  就在马道婆又一次将剪刀狠狠扎下时,异变陡生。那千疮百孔的纸人竟无火自燃,“噗”地腾起一簇幽绿的火苗!

  火苗瞬间蔓延,贪婪地吞噬着脆弱的宣纸,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绿惨惨的光线下,纸人扭曲着蜷缩,迅速化作一小堆灰烬。

  五盏鬼火随之猛地窜高,绿光炽盛如欲噬人,随即又骤然黯淡下去,灯油不再翻滚,只余下袅袅刺鼻的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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