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287节
“大人…大人…夫人她…她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说心口疼…疼得打滚…像…像是被人拿刀子扎…扎心窝子…然后就…就吐血…就…就…”
她指着孙氏,泣不成声。
旁边一个稍微镇定些的年轻媳妇,脸上泪痕未干,也颤抖着补充:
“是…是突然发作的…毫无征兆…疼得死去活来…吐了好多血…就…就没了…”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李存生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疑和凝重。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炕上孙氏那极其痛苦扭曲的死状,尤其是她临死前死死抓挠胸口的位置,以及那喷溅状的血迹。这绝非寻常急症暴毙的模样。
这死法,太蹊跷,也太……不祥。
他不再多问,只是对身后亲兵沉声下令:
“看好遗体。严加看守此处,任何人不得靠近,亦不得擅动房内一物。”
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是!”
亲兵肃然领命。
李存生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孙氏凄惨的遗容,那眼神复杂难明。
他不再停留,霍然转身,玄色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大步流星地踏出这间弥漫着死亡与绝望的房间。
沉重的军靴踏在青石回廊上,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回响,他穿过层层把守的禁军,径直出了王家大门。
门外,他的亲随早已牵马等候。
李存生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勒紧缰绳,目光投向皇城方向那在夜色中巍峨耸立的轮廓,脸色在府邸门檐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凝重。
李存生一抖缰绳,低喝一声:“驾!”
骏马四蹄翻腾,载着他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沉沉的夜色,马蹄铁敲击石板路的脆响,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急促回荡,目标直指——紫禁城。
深夜的乾清宫东暖阁,鎏金烛台上的牛油大烛燃得正旺,将御案附近照得亮如白昼,稍远些的角落却沉在昏昧的阴影里,烛火跳跃,将垂拱帝伏案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沉水香的青烟从兽炉中袅袅升起,笔直一线,却在接近殿顶藻井时被无形的气流搅散,氤氲开一片淡淡的、带着苦味的馨香。
御案上奏章堆积如山,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朱砂已然半干。
垂拱帝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案牍劳形后的倦意,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锐利,仿佛蛰伏的猛兽,于寂静中审视着自己的领地。
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如同一个没有声息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趋近,将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雨前龙井轻轻放在御案一角,盏盖与盏沿相触,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陛下,亥时三刻了,用盏茶歇歇吧。”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恭谨。
垂拱帝“嗯”了一声,并未抬眼,伸手端起茶盏,揭开盖子,氤氲的热气扑上他微胖而略显疲惫的面容。
他缓缓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稍稍驱散了熬夜的干涩。
垂拱帝将茶盏放回案上,目光依旧落在摊开的一份奏折上,那是都察院关于京营案件的最新呈报,语气平淡无波:
“京营那摊子烂账,丁宝贞查得如何了?”
夏守忠躬身,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字句清晰:
“回陛下,丁阁老办事雷厉风行。”
“今日晌午,他又从户部抽调了一批精干的老账房,连同刑部、大理寺的人,一并进驻了京营节度使衙门和涉案将领的府邸。”
“听那边递过来的话儿,丁阁老言道,初步核验,那些将领明面上的家产,与他们这些年来侵吞的国帑数额,很是对不上。”
“怕是还有大笔的赃银,不知流向了何处。丁阁老的意思,是要深挖到底,务必查清每一两银子的去向。”
垂拱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意味,他搁下朱笔,身体向后靠入宽大的紫檀木御座中,御座靠背上雕琢的龙纹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深挖赃款去向……”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玩味的沉吟。
“这只老狐狸,鼻子倒是灵得很,嗅着味儿就扑上去了。他这是打定了主意,要顺着银钱的脉络,把藏在后面的东西,一股脑儿都揪出来。”
夏守忠垂手侍立,没有接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殿内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更漏滴答的规律轻响。垂拱帝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乾清宫的重檐庑殿顶在夜幕中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半晌,他收回视线,落在夏守忠低垂的侧脸上,语气依旧平淡:
“宫里呢。那些不该有的眼睛、耳朵,清理得如何了?”
“王子腾能在养心殿偏殿‘收到’东西,朕这乾清宫,难道就是铁板一块。”
夏守忠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声音愈发谨慎:
“回陛下,四王通过内侍省那条暗线,给王子腾传递消息的一干人犯,奴婢遵照您的旨意,已全部拿下,移交诏狱严加审讯。”
“相关人等,皆已处置干净,绝无遗漏。”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
“只是……这宫禁深深,殿宇重重,奴婢不敢妄言已彻底清净。是否还有藏得更深的,或是别的什么路子……奴婢还需时日,再严加筛查几遍,方能给陛下一个确切的回话。”
垂拱帝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下颌的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太上皇他老人家,当年对待这些开国勋贵,尤其是四王,总是念着他们祖上的功劳,太过信任,也太过宽仁了。”
第237章 夜半金闺惊暴毙,更深玉阙动疑云
垂拱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却又字字透着寒意,
“赏赐无算,恩宠备至,连京营和西海边军这样的要害之地,也放心交由他们把持。久而久之,便养得他们心大了,尾巴也翘到天上去了,真以为这朝廷离了他们就不行。”
“什么犯忌讳的事情都敢伸手,什么规矩都敢僭越。这次王子腾的事,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紫檀御案边缘缓缓划过。
“先剁了他们伸得过长的爪子,敲断几根骨头。痛了,知道怕了,总该能安分一段时日。”
夏守忠屏息静气,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番话里涉及太上皇,已不是他一个奴婢能置喙的。
他只能将腰弯得更深,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殿内的沉水香气似乎更浓了些,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垂拱帝将最后一份关于北疆军饷调拨的奏折批阅完毕,合上,轻轻搁在一旁。堆积如山的奏章终于见了底。
他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那股一直萦绕在眉宇间的、身不由己的阴翳似乎也散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夏守忠觑着时机,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更加柔和:
“陛下,子时都快过了,奏章也批完了,龙体要紧,您该歇着了。”
“明日还有常朝呢。”
垂拱帝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看了一眼殿角那座精巧的铜壶滴漏,水珠正缓缓凝聚,欲滴未滴。
“是啊,时辰是不早了。”
他站起身,明黄色的常服袍角拂过御案边缘。
“去铺床吧。”
“是。”
夏守忠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安排宫人准备就寝事宜,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守在殿门外的内侍压低嗓音的通传声隔着厚重的门扉传了进来:
“启奏陛下,禁军郎将李存生将军在殿外求见,称有紧急要事奏报。”
垂拱帝已离座的身形微微一顿,夏守忠转身的动作也僵在半途。
深夜宫门下钥后,非有惊天大事,李存生绝不可能直抵乾清宫外求见。
垂拱帝眉头微蹙,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
“李存生?他不是奉旨领着禁军,看守王子腾府邸么。这个时辰入宫……”
他目光转向夏守忠,眼底那点疲惫瞬间被锐利取代。
“王家又出事了?王子腾才死了不到两天。”
夏守忠心中也是一凛,连忙躬身道:
“陛下,李将军深夜叩阙,必有极其紧要之事,陛下何不召见李将军,一问便知。”
垂拱帝沉吟片刻,重新坐回御座,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深沉平静,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显露出内心的审慎。
“传他进来。”
“遵旨。”
夏守忠快步走到殿门处,低声吩咐了一句。沉重的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名身着玄色铁甲风尘仆仆的将领侧身而入,正是禁军郎将李存生。
他甲胄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凝重,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李存生行至御阶下,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末将李存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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