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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3节

  她缓声道:

  “周大人真真是个厚道人。”

  “林姑爷夫妇病故多年,他年年遣人探望黛玉,书信问安不绝。”

  “如今周公子亲赴京城,咱们荣国府岂能怠慢,自当尽地主之谊。”

  言毕,贾母将帖置于案上琥珀镇尺下,转视王夫人:

  “太太,你且安排一清净院落,让周公子住进府里备考。”

  “再告诉政儿,教他在工部告几日假,届时陪客叙话。”

  王夫人眉梢微蹙,面露踌躇:

  “老太太,不过一小辈过府,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让琏儿、蓉哥儿并宝玉接待便是,老爷公务繁冗,告假恐惹非议。”

  贾母摆手,腕间翡翠镯轻碰有声:

  “太太糊涂,周大人年未四十已居江南督粮道总督,正二品要职,掌漕运粮储,权倾一方。”

  “来日入阁拜相,几是定局。”

  “周公子乃其独子,此番应试若中,前程不可限量。”

  “咱们荣国府表面光鲜,内里如何,你这管家的岂不明白。”

  贾母语声沉静,却如寒潭落石,激得王夫人心头一颤。

  王夫人垂首,指尖捻动裙带,喉间一声轻叹逸出:

  “唉,进项少而出项多,确是不假。”

  她抬眼,见贾母目光如炬,只得应道:

  “老太太深谋远虑,儿媳这就去办。”

  婆媳二人遂将接待事宜细细商议:院落择定一处清净所在,因近贾政书房,清净少扰;宴席设在荣禧堂,菜肴依江南风味;又命小厮备车马迎客。

  议罢,王夫人福身告退,步出荣庆堂。

  帘栊轻卷,秋风穿堂而过,带起案头菊瓣纷飞,贾母独坐榻上,目送其影没入回廊深处,堂内烛火摇曳,映得螺钿屏光斑驳陆离,似有无形重负压上肩头。

  傍晚时分,荣庆堂东厢房内,光线已略显昏沉。

  紫鹃捧着一个小小的定窑白瓷药碗,碗中浓黑的药汁尚有余温,散发着清苦的气息。

  林黛玉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一条秋香色云锦薄被。

  她穿着家常的玉色交领绫袄,领口袖口镶着浅浅的松绿牙边,袄子略有些宽大,愈发显得她身形单薄,削肩细腰,仿佛一阵微风便能拂动;下系一条素白绫裙,裙裾委地,更添几分飘然出尘之态。

  一头乌发松松挽就,只用一支素银簪子别住,几缕散发柔柔垂在耳侧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

  她眉若轻烟,微蹙着笼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此刻因着病气,眼波流转间更显水汽蒙蒙。

  十四岁的少女身形纤弱得如同初春抽条的嫩柳,那份深入骨髓的清冷与孤寂,令人望之生怜。

  紫鹃小心翼翼地将药碗递到黛玉唇边,轻声道:

  “姑娘,该用药了。”

第4章 药浸愁肠眉锁雾,故园雁至靥生春

  黛玉勉强撑起身子,就着紫鹃的手,蹙着眉头,将那苦涩的药汁一口一口慢慢吞咽下去。

  药味极苦,甫一入口便弥漫了整个舌根,直冲心腑,苦得她面上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潮红,长睫颤动,强忍着才没有立时呕出来。

  待得碗底药尽,她已是闭目屏息,贝齿轻咬着下唇,一言难尽的苦楚凝在眉尖眼底。

  紫鹃见状,赶忙将早已备在一旁的温水递上,柔声劝慰:

  “姑娘快用些温水冲一冲。”

  黛玉接过那小半盏温水,急急饮了几口,方觉那盘踞喉舌的苦意稍稍压下去些许,气息略平,只是眉宇间的倦色又深了一层。

  恰在此时,门帘轻启,小丫鬟雪雁走了进来,禀道:

  “姑娘,鸳鸯姐姐来了。”

  听闻是贾母房中的大丫鬟鸳鸯亲至,寄人篱下的林黛玉自然不敢怠慢。

  她强打精神,扶着紫鹃的手臂便要起身往外相迎。

  人刚走到内房门首,外间的鸳鸯已然掀了帘子进来,一眼瞧见黛玉亲自迎出,慌忙紧走几步上前,口中连声道:

  “哎哟,我的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外头有风,您身子刚好些,怎好劳动您亲自出来迎我,折煞我了。”

  鸳鸯一面说,一面已伸手虚扶。

  林黛玉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声音轻柔如拂柳:

  “鸳鸯姐姐哪里话,快请屋里坐吧,外边风是凉的,咱们屋里说话。”

  她本就气弱,此刻语声更是细细的,带着些许病后的沙哑。

  几人转回内室,黛玉依旧在贵妃榻上倚了,紫鹃早已手脚麻利地重新沏了新茶奉上。

  黛玉捧了盏暖手,这才看向坐在下首绣墩上的鸳鸯,眸光温润中带着一丝探寻:

  “劳烦鸳鸯姐姐这么晚过来,想必是老太太那边有什么事吩咐吧。”

  鸳鸯放下茶盏,脸上带着惯常的得体笑容,欠身道:

  “正是呢,姑娘冰雪聪明。”

  “老太太打发我过来,是有一件事要告知姑娘。”

  “江南的周家,周廷桢周大人家里的公子周显,进京赶考来了,不久前已到了京城。”

  “周公子今日下了拜帖,后日上午要来咱们府上拜会老太太。”

  她说着,目光落在黛玉脸上,语速放得更为柔和。

  “周大人早年与故去的林姑爷是八拜之交,情谊深厚。”

  “老太太说,周公子此番进京,主要也是记挂着姑娘,特来探望。”

  “老太太的意思呢,是说到时候请姑娘也出去见上一面,如此,也叫周大人放心,知道姑娘在府里一切安好。”

  当“江南周家”几个字入耳,林黛玉捧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指节处透出更甚于玉盏的苍白。

  一丝异样的光彩悄然掠过她那总是笼着轻愁的眼底。

  多年来她孤身寄居在这煊赫却也疏离的荣国府,纵然外祖母贾母万般疼爱,那份“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敏感与“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严相逼”的孤寂总如影随形。

  父母双亡,世间至亲皆已不在,唯有父亲那位故交——远在扬州的江南督粮道总督周廷桢伯父,数年如一日地将她这个孤女记挂在心。

  每逢他进京述职,必得亲来探望,细细询问她的饮食起居;年节之下,自扬州送来的珍贵药材如人参茯苓、时令特产如蟹粉青团,从未断绝。

  那礼单之外,附带的关切书信,字字句句,皆透着一位长辈对故人之女的拳拳心意。

  纵使林黛玉与这位周伯父见面不多,那份沉甸甸的、不因门庭衰败而稍减的惦念与关照,早已在她心中刻下深刻的敬重与感激。

  此刻骤然听闻周家竟有后辈亲至,而且还是专程为探望她而来,一股暖流顿时冲破了长久以来压抑的心防,激得她心湖微漾,面上不自觉地便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清清浅浅,却如雪后初霁,瞬间照亮了她沉静的面容。

  黛玉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

  “原是周世兄进京了,周伯父待我恩厚,如慈父一般,我心中亦是感念万分,早就盼着能有机会见一见周伯父和世兄,当面表达谢忱。”

  “只是扬州路远,一直未能如愿。”

  “如今周世兄既到了京城,我自然是要去拜见的。”

  鸳鸯见她如此说,脸上笑容更深了些,点头道:

  “姑娘知道便好,老太太也是这个意思。”

  “姑娘只管安心养着,后日见面的事宜,老太太自会安排妥当。”

  “奴婢瞧着姑娘气色稍霁,心里也欢喜,这就回去禀报老太太,也好让她老人家放心。”

  说着鸳鸯便站起身,向黛玉行了一礼。

  黛玉也由紫鹃扶着欲起身相送:

  “有劳鸳鸯姐姐跑这一趟。”

  鸳鸯忙又拦住:

  “姑娘快请安坐,万万不敢劳动。”

  黛玉便不再坚持,只吩咐道:

  “雪雁,替我送送鸳鸯姐姐。”

  雪雁恭敬地应了声“是”,打起帘子引着鸳鸯出去了。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声响,室内复归宁静,唯余更漏声细微可闻。

  黛玉依旧倚在榻上,方才那抹真切的笑意却并未立刻消散,反而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她沉静的眉目间久久地漾开,唇边也噙着一缕难得的温软。

  紫鹃在一旁收拾药碗,偷眼瞧见黛玉这般神情,也不由得抿嘴一笑,轻声道:

  “阿弥陀佛,可是有好些日子没见姑娘这样打心底里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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