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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44节

第60章 孽障荒唐招祸起,严父怒叱暮云深

  语罢,周显略作停顿,指尖在冰凉的扶手上轻轻一敲。

  “再去向秦氏传个话,”

  他目光似穿透窗棂,落在宁府深处。

  “命她即刻收拾箱笼,回娘家省亲去。且在娘家安心住下,待到年后,便去道观长住,带发修行罢。”

  周显言词清晰,无一字赘余。

  墨雨面上神色丝毫未动,只恭顺应道:

  “是,小人即刻去办。”

  他随即躬身,倒退几步转过苏绣屏风,身影无声地融入了阁外渐浓的暗影之中。

  暮色四合,沉沉压着荣国府的重楼叠宇,檐角兽吻在铅灰的天幕下只余模糊狰狞的轮廓。

  荣禧堂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沉甸甸凝固的阴郁。

  贾政端坐主位紫檀太师椅中,面孔如同久冻的寒潭,一丝波纹也无,唯有周身散发的寒气砭人肌骨。

  王夫人坐在下首黄花梨鼓凳上,手里一方素帕早已绞得不成形状,泪痕在脂粉之上冲出几道灰败的沟壑,眼眶红肿如桃,凄凄惶惶地不时抽噎一声,鼻翼翕动不止。

  贾政的目光扫过她那张哀戚浮肿的脸,心头一股邪火猛地窜起,再难压抑。

  他猛地一拍身侧的硬木桌案,震得茶盏“哐啷”一跳,滚烫的茶汤泼溅出来,濡湿了暗红的桌面。

  “晦气!”

  他声音低沉,字字如冰雹砸落。

  “临近年节,我还没死呢,你便摆出这副哭丧的脸孔,顶给何人看!”

  王夫人吓得肩膀一缩,身子不由得矮了半截,面上局促之色更浓,眼神慌乱地垂向织金地毯繁复的缠枝莲纹,口中却仍是喃喃,带着未尽的哭腔:

  “老爷……老爷也太狠心了……宝玉他终究是老爷的亲骨肉,还是个未长成的孩子,您……您怎能下那般狠手……”

  王夫人声音细弱,飘忽不定。

  贾政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指着王夫人怒斥:

  “狠心?还不是你这愚钝妇人,自襁褓中将那孽障骄纵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方闯下这等塌天祸事!如今竟还有脸在此啼哭!”

  王夫人被他疾言厉色吓得一颤,下意识地用帕子掩了掩口,才含糊辩解道:

  “不过……不过是与一个戏子有些……有些荒唐罢了。”

  “这等事,放在勋贵子弟里头,也算不得稀罕,豢养娈童的……不也是大有人在么……”

  王夫人目光躲闪游移,不敢直视贾政喷火的双眼。

  “住口!给我住口!”

  贾政霍然站起,手指几乎戳到王夫人鼻尖,面色由铁青转为骇人的赤红。

  “龙阳之好,断袖分桃,本就是藏污纳垢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

  “旁人即便有这肮脏喜好,哪个不是遮遮掩掩生怕人知?”

  “这畜生倒好!唯恐天下不乱,竟还用上了虎狼之药助兴,结果失了分寸,闹得满城风雨!”

  “尤为可恶者,他竟是被那戏子给亵玩了。”

  “你这无知蠢妇,竟还道是寻常!”

  他气息急促,强压着几乎喷薄的怒火。

  “你可知今日赖大送琪官去忠顺王府,那王府的管事是如何说的?”

  贾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他说,‘贵府宝二爷既然好此道,我家王爷素来也爱惜青年才俊,日后倒可常来常往,多多亲近才好。’”

  “听听!这是何等诛心之言!”

  “你且等着看吧,忠顺王府……此事断不会善了!”

  他一口气说完,胸腔剧烈起伏着,眼中怒焰熊熊,几欲噬人。

  王夫人瞬间面若金纸,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血色尽褪的指尖死死攥着帕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忠顺亲王……他……他此言何意?莫非……莫非当真打上了我那宝玉的主意不成?这……这如何使得?他把宝玉当成什么了……”

  她眼中满是惊骇与茫然。

  “当成什么?”

  贾政怒极反笑,笑声里却只有刺骨的寒意。

  “不是人家把他当成什么,是那孽障自己作践自己,自取其辱!罢了!”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要斩断这令人作呕的纠缠。

  “我懒得再与你分说这些污糟言语!你自己好生思量去吧!”

  “左右老太太与你,一贯视我如仇寇,不肯让我严加管教那个孽根祸胎!”

  “从今往后,他再惹出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勾当,你与老太太自去收拾那烂摊子!我再丢不起这份祖宗基业换来的脸面了!”

  言毕,贾政猛地一拂袍袖,宽大的衣袖带起一股冷风,卷过王夫人惊惶无措的脸。

  他再不看王夫人一眼,转身疾步而出,沉重的脚步声穿过空旷死寂的堂中,径直消失在深幽夜色笼罩的回廊尽头。

  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明明灭灭,摇曳的光影在王夫人独自僵坐于偌大荣禧堂中央的身影上跳动。

  她失魂落魄,呆呆望着贾政消失的猩红毡帘方向,如同一尊骤然失了依托、色彩剥落的泥胎木偶。

  先前紧攥的、浸透了泪痕与汗渍的素帕,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像一片枯败凋零、无人问津的秋叶。

  窗外庭院里,最后一点天光湮灭殆尽,浓稠如墨的黑暗无声无息地蔓延上来,一寸寸包裹住这昔日煊赫的华堂,也沉沉压在她凝固的、灰败失神的眉眼之上。

  堂内死寂,唯有烛芯偶尔迸出一两声细微的爆裂声响,更添空旷森然。那忠顺王府管家意味深长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头,噬咬着那早已摇摇欲坠的母性支柱。

  夜晚,贾赦的住处暖阁内,铜兽熏炉吐着沉水香的暖烟,融融地熨着满室。

  铺着猩红洋罽的楠木炕桌上,摆着细巧的攒盒,里头是糟鹌鹑、风腌果子狸几样下酒菜,另有一壶烫得正好的金华酒。

  贾赦歪在引枕上,面膛被酒气蒸得微红,显是兴致颇好。

  贾琏穿着家常的石青宁绸银鼠褂子,垂手侍立在旁,执壶将父亲面前的白玉斗斟了个八分满,澄澈的酒液在烛火下漾着琥珀色的光。

第61章 白玉斗里斟快意,风流孽债累门楣

  “爹,”

  贾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三分劝诫,七分谨慎。

  “府里才出了这档子事,阖府上下都绷着弦呢。”

  “您面上多少……也该做个忧心的样子才好。”

  “倘若风声传到老太太那边,觉着咱们竟在此刻饮酒作乐,岂不说咱们幸灾乐祸,没个心肝?”

  贾赦闻言,嗤地一声笑出来,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畅快,他端起那白玉斗,也不顾酒液微烫,仰脖子便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气直冲喉头,他咂了咂嘴,又拣了一筷子油亮鲜嫩的糟鹌鹑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仿佛品味着无上的珍馐,那神情,倒真如同三伏天里灌下了一碗冰凉沁脾的酸梅汤,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

  “幸灾乐祸?”

  贾赦咽下肉,鼻腔里哼出轻蔑的气音。

  “我本就是幸灾乐祸!老太太知道了又如何?”

  “她待我,左不过一个‘不喜’二字,横竖几十年了。”

  “总道我贪花好酒,不务正业,是个酒囊饭袋之徒。嘿!”

  他短促地冷笑一声,眼底的讥诮浓得化不开。

  “可今日倒好,她老人家捧在心尖子上,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摔了的凤凰蛋,咱们衔玉而生的宝玉,闹出了多大的动静!”

  “跟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厮混,用了那起子见不得人的虎狼药,竟……竟被那戏子玩弄至昏死过去!”

  “更妙的是,闹得满城风雨,连忠顺王府都搅了进来!”

  “这脸面,可是丢到姥姥家去了!老太太此刻只怕心肝都揉碎了,哪里还顾得上挑我的礼?我这心里……”

  贾赦抚了抚胸口,长长吁出一口带着浓郁酒气的叹息。

  “快哉!当浮一大白!”

  说着,他自顾自又把贾琏刚刚斟上的酒喝干了。

  贾琏垂手立着,觑着父亲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快意与刻薄,心下自是明了。

  这些年来,老太太偏心二房,二婶王夫人管家,二叔贾政占了荣府正堂,连带着宝玉成了阖府上下的眼珠子。

  自己父亲这个袭了爵的长房嫡子,倒像是寄人篱下,处处受掣肘,心里窝着的火,只怕堆起来能烧掉半个京师。

  如今宝玉闯下这天大的祸事,丢了祖宗八辈子的脸,父亲没叫人敲锣打鼓放炮仗庆祝,已是按捺了又按捺,强忍着“做样子”了。

  贾琏心思转了几转,脸上堆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笑意,顺着贾赦的话音道:

  “爹这话,原也在理。宝兄弟这事儿,确是……忒不像话了些。”

  他顿了顿,斟词酌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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