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钗图鉴 第45节
“不过,常言道得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次虽然是二房出丑,但终究同属荣国一脉,血脉连着筋。”
“如今闹出这等污糟事,整个贾家的名声都跟着跌进了泥潭里。”
“儿子思忖着,面上的功夫,该做还得做几分。一来免得落人口实,说咱们长房凉薄;二来……”
贾琏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郑重其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显兄弟因此事看轻了咱们整个荣国府,觉着咱们这里是藏污纳垢、不知廉耻的所在。”
“显兄弟是何等人物?林妹妹将来又是要嫁过去的。”
“万一因此事,让周家对这桩婚事生了嫌隙,觉着咱们家风不正,牵连了林妹妹的清誉……那咱们才是得不偿失,百害而无一利啊!”
贾赦举着筷子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浑浊的眼珠里那点幸灾乐祸的光芒淡下去几分,换上了一种思量的神色。
他慢慢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光滑的炕桌边沿,发出笃笃的轻响。
半晌,贾赦才缓缓点头,吐出一口浊气:
“嗯,琏儿此言,倒也算老成持重之言。”
“那周家……显哥儿暂且不提,单是周廷桢周大人这份远见卓识,就叫人不得不服。”
贾琏见父亲听进去了,心头微松,却对父亲突然提起周廷桢有些不解,面露疑惑道:
“周大人?此事……还有周大人的远见?”
贾赦瞥了儿子一眼,似乎在嫌他不够通透:
“你且想想,当年林丫头住进咱们府里,随身带了什么人。”
“除了她那贴身丫鬟雪雁,另有两个嬷嬷,一个唤作王嬷嬷,一个姓李,你可还记得?”
贾琏略一回忆,点头道:
“是,儿子记得。这两位嬷嬷看着气度不凡,规矩极严。”
“气度不凡?”
贾赦嗤笑一声。
“那是周廷桢周大人亲自挑选,派给林丫头的!”
“林丫头这些年住在咱们府里,吃穿用度,一言一行,但凡涉及姑娘家清誉名声的,哪一样不是这两位嬷嬷在旁盯着、教导着。”
“人家周大人惦记着这门婚事,只怕是早早就把咱们府里的光景,打听得一清二楚!”
“生怕咱们这深宅大院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事,污了他未来儿媳的名声,坏了他周家的门风!”
“这才早早安插了这两个耳目兼护法!这份心思,这份远虑,岂是常人能及。”
贾赦说着,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钦佩。
“周廷桢正当盛年,圣眷正隆,显哥儿更是少年解元,锋芒毕露。”
“有这对父子在,江南周家,至少还能兴盛五十年!这条大腿,咱们爷俩儿,可得好生地抱紧了,万万不能有丝毫闪失!”
贾琏听得心头凛然,想起那两位林府嬷嬷平日里不苟言笑、眼神锐利的模样,不由得背上也沁出些微冷汗,暗道周家果然深不可测。
他连连点头:
“爹洞若观火,儿子受教了。”
“如今……咱们更要谨慎行事,万不能让显兄弟对咱们荣府生出恶感来。”
“是这个理。”
贾赦又给自己斟了小半杯。
“说正事吧。宁国府那边,贾蓉那小子,腿是怎么断的。”
“还有,显哥儿今日黄昏前就急匆匆离了宁国府,连晚饭都没用,这中间……可有什么关节?”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贾琏。
“你可探听清楚了?”
第62章 仙人跳计终贻祸,贾赦献女为系缘
提到这个,贾琏脸上立刻浮起一层肉痛夹杂着愤懑的神色,他啧了一声,带着不满道:
“您问起此事,儿子不敢不查。”
“儿子特地寻了东府那边的管家赖二探探口风,这老货……”
贾琏咬了咬牙。
“口风紧得很,狮子大开口,足足要了儿子三百两现银的封口费,才肯吐露些实情!简直岂有此理!”
“他们赖家这些年,借着管事的便利,从咱们两府里捞的油水还少么,眼皮子竟还这般浅!”
贾赦听了,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只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无奈和厌烦。
他摆了摆手,像拂开一只恼人的苍蝇: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盘根错节……天下的坏事,十有八九便是坏在这‘相互拿捏、尾大不掉’八个字上!”
“赖家两代人在这府里根基扎得太深,知道的阴私太多了。”
“如今……赖家早已是寄生在咱们身上的毒瘤,想剜,痛入骨髓,又怕它临死反扑,喷出些烂脓烂血来,反倒污了自家的门面。”
“只能暂时捂着,走一步看一步吧。”
贾赦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旋即又振作精神,目光重新投向贾琏。
“银子花了就花了,横竖还能挣回来。”
“说说,东府那边,到底唱的哪一出?”
他慢慢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显是等着要紧的消息。
贾琏垂手立在猩红毡毯上,雕花窗棂透进的暮光将他半边身子笼在昏黄里。
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似怕惊扰了窗外沉沉压下的夜色:
“赖二那老货说,蓉哥儿那条腿……原是因为在显兄弟身上做文章才断的。”
贾赦斜倚着填漆引枕,手边白玉斗里残酒晃着暗金的光。
他眼皮抬也不抬,只鼻子里哼出一点气音:
“文章?什么文章”
“设了个仙人跳的局。”
贾琏袖中的手蜷了蜷,仿佛捏着赖二那张油滑笑脸。
“蓉哥儿也是下本,不知怎么忽悠着他那过门不久的新妇秦氏,将其骗进了登仙阁准备栽赃。”
“不料非但事情没成,反被显兄弟揪住了首尾。”
静默陡然凝固。
贾赦捏着白玉斗的手指顿住,关节微微泛白。
蓦地,一声短促的嗤笑从他胸腔里迸出来,继而演变成一阵压抑的、带着痰音的闷笑。
他肩膀耸动,眼尾挤出深刻的纹路。
“怪道……怪道你珍大哥这回半点颜面也不替西府兜着!原是自家后院里起了火,烧得他七窍生烟了!”
笑声渐歇,他仰头饮尽残酒,喉结滚动,一缕酒液顺着花白胡须淌下:
“蓉哥儿真是蠢笨如豕!竟把这种下九流的勾当耍到周家头上!”
“只打断他一条腿……”
贾赦搁下酒杯,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叩了叩。
“这次也算是蓉哥儿走运了。”
贾琏觑着父亲神色,唇边也浮起一丝复杂难辨的弧度:
“显兄弟瞧着温煦,下手却无半分容情。”
“今日午后告辞前,他说是前去‘探望’蓉哥儿。”
“他前脚离了那屋子,后脚便传出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刚接上的断骨,生生又让显哥儿拍折了。蓉哥儿……”
他摇摇头,未尽之言裹在一声叹息里。
贾赦下颌微点,枯瘦的手掌摩挲着光滑的斗壁:
“未必不是好事。倒也省了咱们的工夫。”
“原还悬着心,怕东府那爷俩手段使尽,把显哥儿缠住。”
“如今倒好,蓉小子那点鼠目寸光,反替咱们绝了后患。”
他抬眼,昏黄烛光映得瞳孔深处精光一闪。
“照此情形,显哥儿年节必是窝在别院了。”
“这样,等到二十九,备几抬像样的东西,你随我过去走动走动,总得显出咱们的诚意。”
“父亲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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